模式动物产业二十年：谁才是主角？

产业溯源：从实验室"工具"到产业链"枢纽"

模式动物产业的崛起，是一部中国生物医药产业从"跟跑"到"并跑"的缩影。

20世纪90年代，中国创新药研发尚处萌芽，实验动物主要依赖进口。美国Jackson Laboratory、Charles River等巨头垄断了全球80%以上的基因工程小鼠品系，一只转基因小鼠售价高达数万美元，且供应周期长达半年。彼时，模式动物仅是科研实验室的"耗材"，而非独立产业。

转折点出现在2001年。南京大学模式动物研究所成立，高翔博士团队率先将ES细胞打靶技术引入中国，开启了本土化模式动物研发的序幕。此后十年，中科院、清华大学、北京大学等科研机构相继建立模式动物平台，但多为"自给自足"的科研配套，商业化程度极低。

真正的产业化发轫于2010年后。随着《国家中长期科学和技术发展规划纲要》将转基因技术列为重大专项，以及2015年药审改革启动、创新药研发热潮兴起，模式动物需求爆发。一批从科研院所走出的创业团队开始将技术转化为商品：2012年，南模生物成立；2017年，药康生物从高翔团队孵化；2019年，百奥赛图启动"千鼠万抗"计划。三家公司虽起点相近，却选择了截然不同的发展路径，最终形成今日"三足鼎立"的格局。

这一产业变迁的深层逻辑，是创新药研发模式的根本性变革。传统药物研发以"靶点验证-化合物筛选-动物实验-临床试验"的线性流程为主，模式动物仅用于药效评价环节。但进入21世纪第二个十年，"基因驱动"的研发范式兴起——通过基因编辑技术构建人源化疾病模型，直接在动物体内验证靶点机制、筛选候选药物，模式动物从"验证工具"升级为"发现引擎"。

弗若斯特沙利文数据显示，2023年全球模式动物市场规模达178亿美元，其中基因工程动物模型占比超60%，且增速显著高于传统实验动物。

中国市场的增长更为迅猛。2018-2023年，中国模式动物市场规模从约30亿元增至超100亿元，复合增速超25%，远高于全球平均的15%。这一高成长性吸引了资本密集涌入：2020-2022年，药康生物、南模生物、百奥赛图相继登陆科创板，募资总额超50亿元，模式动物正式跻身资本市场主流赛道。

然而，繁荣背后隐忧已现。2023年以来，创新药投融资寒潮来袭，Biotech裁员、砍管线频现，模式动物作为上游"卖水人"首当其冲。更严峻的是，行业内部竞争白热化，价格战从低端小鼠蔓延至高端模型，三家上市公司业绩分化加剧，战略路径的优劣开始显现。

二、战略分野：三种模式，三种命运

（一）百奥赛图："平台化豪赌"与资本耐力考验

百奥赛图是模式动物行业"平台化"路线的极端代表。其创始人沈月雷博士拥有美国马萨诸塞大学免疫学博士学位，曾在全球模式动物巨头The Jackson Laboratory任职，2011年回国创立百奥赛图，初衷便是打造"中国的Jackson Lab"。

但沈月雷的野心不止于此。2019年，百奥赛图启动"千鼠万抗"计划，目标开发1000个靶点的全人抗体小鼠模型及对应抗体药物。这一计划的颠覆性在于，它将模式动物企业的边界从"卖老鼠"拓展至"卖药物"——通过基因编辑技术构建人源化小鼠，利用小鼠免疫系统产生全人抗体，再授权给药企进行后续开发。

从商业逻辑看，"千鼠万抗"试图复制美国再生元（Regeneron）的成功路径。再生元凭借VelociGene平台和VelocImmune技术，开发了阿柏西普、度普利尤单抗等重磅药物，市值一度突破千亿美元。但再生元的成功历经30年积累，且始终聚焦少数靶点，而非广撒网式的"千鼠万抗"。

百奥赛图的激进体现在数据上。截至2024年末，公司已开发超1000个靶点的人源化小鼠，签署约280项药物合作开发协议，潜在里程碑收入超50亿元。但代价同样惊人：2020-2024年累计研发投入超15亿元，研发费用率长期维持在35%-45%，远高于行业平均的15%-20%。

财务数据揭示了"烧钱换规模"模式的脆弱性。

2024年，百奥赛图营收9.80亿元，同比增长36.9%，但归母净利润仅3353万元，扣非后实际亏损。更严峻的是现金流：2025年上半年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再度转负，筹资活动现金流持续为负，累计未弥补亏损高达17.06亿元。

公司不得不频繁融资：2020年IPO募资20.26亿元，2023年定增募资12亿元，2025年启动港股上市计划，募资用途直指"补充流动资金"。

这种资本依赖型增长在牛市中尚可维系，但在融资环境收紧的当下风险凸显。2025年12月10日，百奥赛图港股上市首日大跌11.52%，AH溢价率高达148%，显示国际投资者对其估值的质疑。若后续融资不畅，"千鼠万抗"计划可能面临断粮风险。

更深层的挑战在于技术变现的不确定性。"千鼠万抗"的本质是"以时间换空间"——通过前期巨额投入构建抗体库，期待未来通过授权费、里程碑付款、销售分成等方式回收成本。但抗体药物开发成功率极低，从临床前到上市平均耗时10年、成功率不足10%。百奥赛图目前尚无合作抗体进入临床III期，大部分协议仍处于早期阶段，变现前景远未明朗。

此外，平台化战略导致资源分散。

百奥赛图同时布局基因编辑服务、临床前CRO、抗体开发三大业务，但除基因编辑服务外，其余板块均未形成规模效应。2024年，公司临床前药理药效评价收入占比不足15%，且毛利率低于同行，显示其在传统CRO领域的竞争力有限。

（二）药康生物："专业化深耕"与效率至上

与百奥赛图的"大而全"相反，药康生物选择了"小而美"的精品路线。公司创始人高翔博士是中国模式动物领域的"泰斗级"人物，其团队自2001年起便深耕小鼠模型研发，积累了30年的技术底蕴。

药康生物的核心战略是"聚焦"：聚焦实验动物模型，聚焦小鼠品类，聚焦标准化生产。公司不追求抗体开发等高风险高回报业务，而是将资源集中于最具确定性的环节——构建全球最大的基因编辑小鼠品系库，为药企和CRO提供"即插即用"的标准化模型。

这一战略的效果体现在财务数据上。2024年，药康生物营收6.76亿元，同比增长11.39%，增速虽低于百奥赛图，但净利润2.18亿元，净利率高达32.2%，ROE 15.3%，资产负债率仅11.31%，流动比率8.84，展现出极强的盈利质量和财务稳健性。

药康生物的竞争优势源于三重壁垒：

技术壁垒：公司拥有超2万种基因编辑小鼠品系，覆盖肿瘤、免疫、代谢、神经等主要疾病领域，其中"斑点鼠"（基因敲除小鼠）、"药筛鼠"（人源化肿瘤模型）等核心产品市场占有率国内第一。

更重要的是，公司建立了标准化的生产体系——从胚胎操作、代孕繁育到质量检测，全流程符合AAALAC、ISO9001等国际认证，产品质量稳定性高，客户转换成本极高。

客户壁垒：公司客户结构均衡，科研院所与工业客户各占约50%，且客户分散度高，前五大客户收入占比不足20%。这种"双轮驱动"模式抗风险能力强——科研院所订单稳定但增速慢，工业客户增速快但波动大，两者互补。公司与药明康德、康龙化成等CRO龙头建立战略合作，成为其动物模型首选供应商；与恒瑞医药、百济神州等药企共建联合实验室，提前锁定订单。

成本壁垒：公司采用"活体保种+冷冻保种"相结合的策略，在江苏南京、广东佛山等地建有大型动物房，年产能超50万只。规模化生产降低了单位成本，使公司能够在价格战中保持毛利率稳定。2024年，公司毛利率67.48%，虽低于百奥赛图的74.9%，但净利率远超后者，显示运营效率优势。

但专业化模式的瓶颈同样明显：天花板可见。全球实验动物模型市场规模约50亿美元，中国占比不足15%，且增速放缓。药康生物2024年营收增速仅11.39%，较2021年的50%大幅下滑，显示主业增长动能减弱。在创新药研发向"平台化""一站式"服务转型的趋势下，单一模型供应商可能面临被整合的风险。

药康生物的应对策略是"相关多元化"：向大动物模型（猴、犬、猪）拓展，布局模式动物+药效评价的一站式服务，探索宠物医疗等新兴领域。但这些业务尚处培育期，短期内难以贡献显著收入。

（三）南模生物："战略摇摆"与夹缝困境

南模生物的处境最为尴尬。公司成立于2012年，早于药康生物和百奥赛图，却未能形成清晰的战略定位。其创始人费俭博士同样出自中科院系统，技术背景深厚，但商业化能力相对薄弱。

南模生物试图在平台化与专业化之间寻找平衡，却陷入"两头不靠"的困境。公司既拥有基因修饰动物模型业务，又拓展至临床前CRO服务，还布局了基因治疗CDMO，但各板块均未能形成规模效应。

2024年，南模生物营收3.76亿元，同比增长7.43%，增速在三家中最低；净利润0.27亿元，净利率7.2%，ROE仅2.11%，资本使用效率堪忧。更严峻的是现金流：2024年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仅0.27亿元，与净利润持平，自我造血能力不足。

南模生物的战略模糊体现在多个维度：

业务结构模糊：基因修饰动物模型收入2.34亿元，占比62%，但增速仅5.2%；临床前CRO收入1.02亿元，占比27%，增速12.8%；基因治疗CDMO收入0.40亿元，占比11%，同比下降8.5%。CDMO业务因行业产能过剩出现下滑，拖累整体业绩。

技术路线模糊：公司以"CRISPR基因编辑+ES细胞打靶"双技术平台为卖点，但CRISPR技术已趋于成熟，差异化壁垒不高；ES细胞打靶虽精度更高，但周期长、成本高，在快节奏的CRO市场中竞争力有限。公司缺乏百奥赛图"千鼠万抗"的宏大叙事，也未及药康生物"小鼠库"的深厚积累。

客户结构模糊：公司50万元以下小客户数量占比超60%，但贡献收入不足30%；大客户（500万元以上）数量减少，收入占比下降。这种"小、散、乱"的客户结构导致销售费用率高企（25.3%），侵蚀利润空间。

南模生物的困境本质上是"后发劣势"的体现。在药康生物已占据小鼠模型龙头、百奥赛图已押注抗体平台的情况下，南模生物既无规模优势，也无技术差异化，只能在夹缝中求生。2022年科创板IPO募资8亿元，已消耗大半，后续融资能力受限。若无法在未来2-3年内明确战略聚焦，可能沦为被收购标的。

三、行业变局：从"增量红利"到"存量博弈"

模式动物行业正经历深刻变革，三家公司分化加剧的背后，是行业底层逻辑的转变。

（一）需求端：创新药投融资寒潮的连锁反应

模式动物的需求与创新药研发景气度高度相关。2020-2021年，中国创新药投融资创历史新高，Biotech如雨后春笋涌现，模式动物订单爆棚，三家公司营收增速均超30%。但2022年以来，投融资寒潮来袭，2023年中国创新药领域融资额同比下降超40%，Biotech裁员、砍管线频现，上游"卖水人"首当其冲。

需求萎缩的直接表现是价格战。低端小鼠（如常规免疫缺陷鼠）价格已从2021年的200元/只降至2024年的150元/只，降幅25%；高端人源化模型价格虽相对稳定，但客户议价能力显著增强，账期延长、预付款比例下降成为常态。

更深远的影响是客户结构变化。大型药企和头部CRO凭借资金优势逆势扩张，市场份额向头部集中；中小Biotech则大量消亡，导致模式动物企业客户流失。百奥赛图因聚焦工业客户，受影响最大，2024年应收账款周转天数从90天延长至120天；药康生物因客户结构均衡，受影响较小；南模生物因小客户占比高，坏账风险上升。

（二）供给端：产能过剩与整合加速

2020-2022年的资本狂热催生了大量产能。三家公司IPO募资的主要用途均为"动物房建设"，2024年合计年产能已超100万只，但产能利用率普遍下滑。百奥赛图2024年产能利用率约70%，药康生物约80%，南模生物仅60%。

产能过剩加剧了价格竞争，也推动了行业整合。2023年以来，Charles River、Jackson Laboratory等国际巨头加速在华布局，通过并购本土企业抢占市场。国内方面，药明康德、康龙化成等CRO龙头向上游延伸，自建或收购模式动物平台。百奥赛图、药康生物、南模生物三家中，至少有一家将在未来3年内被整合。

整合的方向取决于战略价值。药康生物的"小鼠库"和标准化体系对CRO龙头具有极高战略价值，是最可能的并购标的；百奥赛图的"千鼠万抗"平台若能在未来2年内实现抗体管线的里程碑变现，则可能成为独立巨头，否则将面临估值崩塌；南模生物因缺乏差异化壁垒，最可能沦为"壳资源"。

（三）技术端：替代威胁与范式革命

模式动物行业面临技术替代的双重威胁。

类器官（Organoid）技术可在体外模拟人体器官功能，部分替代动物实验。2024年，FDA已接受首个基于类器官数据的新药临床试验申请，标志着监管态度的转变。类器官的优势在于成本低、周期短、伦理风险小，但当前仍无法完全模拟免疫系统和代谢环境，短期内难以完全替代动物模型。

AI药物发现技术可虚拟筛选化合物，降低对动物模型的依赖。DeepMind的AlphaFold已预测超2亿种蛋白质结构，AI驱动的药物设计平台可大幅减少早期筛选所需的动物实验量。但AI预测仍需动物实验验证，且复杂疾病机制的理解离不开动物模型。

面对替代威胁，三家公司应对各异。百奥赛图投资布局类器官技术，并开发AI辅助抗体设计平台，试图将"千鼠万抗"升级为"千鼠万抗+AI"；药康生物态度保守，认为类器官短期内无法替代动物模型，聚焦主业谨慎探索；南模生物无力应对，既无类器官布局，也无AI能力。

长期来看，模式动物行业不会消亡，但角色将转变：从"药物筛选的主要平台"变为"机制验证的最终环节"，市场规模增速将放缓，但技术门槛和附加值将提升。能够整合类器官、AI等新技术的企业将胜出，固守传统模式的企业将被淘汰。

四、未来展望：分化加剧与终局猜想

模式动物行业的"三国杀"格局已进入收官阶段。未来3-5年，三家公司将走向截然不同的终局。

百奥赛图：成则"中国再生元"，败则"估值崩塌"

"千鼠万抗"计划是百奥赛图的"豪赌"。若能在未来2-3年内有合作抗体进入临床III期或上市，将验证平台价值，公司有望成为中国的"再生元"，市值突破500亿元；若变现不及预期，高估值将难以维系，可能面临股价暴跌、融资困难、战略收缩的恶性循环。其港股上市后的表现（首日大跌11.52%）已敲响警钟。

关键变量在于：一是抗体管线的成功率，1000个靶点中能否诞生1-2个重磅药物；二是资本耐心，在持续亏损下能否维持融资能力；三是技术迭代，能否将"千鼠万抗"与AI、类器官等新技术结合，提升效率。

药康生物：从"隐形冠军"到"平台整合者"

药康生物的"专业化"路线短期最稳健，但长期面临天花板。公司需在巩固小鼠模型优势的同时，向大动物模型、药效评价、宠物医疗等领域拓展，打开增长空间。

更可能的路径是"被整合"。药康生物的"小鼠库"和标准化体系对药明康德、康龙化成等CRO龙头具有极高战略价值，并购估值可能在200-300亿元。对于股东而言，被并购或许是比独

立上市更优的退出选择。

南模生物：从"夹缝求生"到"边缘化"

南模生物的"战略模糊"难以持续。公司需在2025-2026年内明确战略聚焦：要么加大投入复制百奥赛图的"千鼠万抗"模式（但资本实力不足），要么精简业务学习药康生物的"精品路线"（但技术积累不够）。若继续摇摆，可能被头部企业并购或边缘化，甚至因持续亏损触发退市风险。

结语：模式动物的"中国式突围"

模式动物产业的二十年，是中国生物医药产业从"跟跑"到"并跑"的缩影。百奥赛图、药康生物、南模生物三家公司的战略分野，折射出中国硬科技企业不同的成长路径：有人选择"平台化豪赌"，有人坚守"专业化深耕"，有人在夹缝中迷失。

行业的终局尚未明朗，但趋势已然清晰：从"增量红利"到"存量博弈"，从"单一产品"到"生态竞争"，从"资本驱动"到"效率至上"。能够跨越周期、建立可持续商业模式的企业，将成为中国创新药产业的"基础设施"；而依赖资本输血、缺乏自我造血能力的企业，将在洗牌中出局。

模式动物的"中国式突围"，仍在路上。而对于投资者而言，选择这一赛道，本质是选择对中国创新药产业的信仰，以及对三种商业模式终局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