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检修库的沉寂,那具钢铁造物缓缓睁开灯眸。

人们叫它“陆地航母”,它确实在等待出征。平日里,它是银白的、迅捷的、流线型的;而此刻,在年关的站台上,当无数行囊与它相遇,它忽然显出了另一种面目——变得浑厚、雄健、沉默如归乡的脊背。车厢不再是车厢,是一格格被点亮的蜂房;轨道不再是轨道,是无数道被拉直的、发烫的视线。

它蓄势的姿态,像一张引而不发的弓。行李滚轮声、乡音呼唤声、孩童嬉闹声……所有的嘈杂被站台吞吐,最终凝结成一种低频的、蓄力的震颤。它在等,等最后一个赶来的身影扑进车门;等秒针与发车时刻精准咬合;等那句跨越山河的古老咒语再次生效——
“过年好,带你回家。”

汽笛未响,心潮已奔涌。这列高铁,这现代的舟舆,驮着的何止是肉身?它驮着整片冻土之上春天的渴念,驮着比铁轨更坚韧的亲情经纬。门合上的刹那,仿佛听见它钢铁的骨骼在低语:握紧你的票根,那是你此程的船票;放下你的倦意,此处便是移动的故土。
箭,终于离弦。窗外风景开始倒流,而心早已正流,朝着同一个方向:年是终点站,家是不变的坐标。陆地航母破开人间的风雪,亦如一柄温热的刀,切向团圆糕最甜的那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