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吕布,字奉先,五原郡九原人。
我这一生被人骂过很多次:三姓家奴、背信弃义、见利忘义……
都对吧。
但我想问一句:如果换你,你怎么办?
我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弓马娴熟,膂力过人。军中给我起了个外号,叫“飞将”,说我骑马像飞一样。
可飞将有什么用?
飞将也要吃饭。
那年我在丁原手下当主簿。
对,主簿。一个武将,让我当文官,天天记账。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你太能打了,放在身边不放心。”
我不懂这逻辑。能打不是好事吗?
他不这么想。他怕我,所以把我放在眼皮底下,天天盯着。
后来董卓进京了。

丁原让我带着并州军去跟董卓干架。我去了,打得董卓节节败退,差点把他砍了。
然后李肃来了。
李肃是我老乡,以前一起喝过酒。他半夜溜进我营帐,手里牵着一匹马。
那匹马,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浑身赤红,没有一根杂毛,从头到脚像一团火。站在月光下,鬃毛随风飘动,眼睛亮得像星星。
李肃说:“这马叫赤兔,日行千里,渡水登山如履平地。”
我盯着那匹马,手在发抖。
李肃又说:“奉先,你在丁原手下当什么?主簿。一个武将当主簿,这是人干的事吗?董将军说了,只要你过去,骑都尉起步,将来拜将封侯不在话下。”
我没说话,还在看那匹马。
李肃凑近一步:“丁原对你如何,你自己心里清楚。董将军对你如何,你看看这匹马就明白了。”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坐在营帐里,看着赤兔马拴在门口,月光照在它身上,红得像血。
我想起丁原那张脸——永远板着,永远不放心,永远让我当主簿。
我又想起李肃说的话:骑都尉、将军、侯……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决定。
我提着方天画戟,走进丁原的营帐。
他还在睡觉。我站在他床前,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松弛的皮肤、微微颤抖的嘴唇——这老头,老了。
他睁开眼,看见我,愣了一下:“奉先?”
我没说话。
他看见我手里的戟,脸色变了:“你要做什么?”
我说:“义父,对不住了。”
然后一戟刺下去。
他的血喷在我脸上,热的。
我擦了一把,提着人头去了董卓大营。
董卓在吃羊肉,看见我进来,放下羊腿,站起来,满脸堆笑:“贤弟来了!快坐快坐!”
我跪下去:“义父在上,受儿一拜。”
他扶我起来,眼睛却一直盯着我手里的人头。
那一刻我明白了:他怕我。
一个能杀义父的人,谁不怕呢?

后来我真的当上了骑都尉、中郎将、温侯。出门有人跟着,吃饭有人伺候,走到哪儿都有人点头哈腰。
可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老做噩梦。
梦见丁原那张脸,梦见他的血喷在我脸上,梦见他说:“奉先,你为什么杀我?”
我说不出来。
因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为那匹马吗?为那个官吗?为董卓比丁原对我好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杀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
后来我又杀了董卓。
一样的流程:有人来说,我给的条件更好;我心动了,动手了;提着人头去领赏。
那天杀了董卓之后,我骑着赤兔马走在长安街上,老百姓朝我扔石头,骂我“背主之贼”。
我骑着马跑出城,一路向北。
风在耳边吹,赤兔马跑得飞快,快得像飞。
可我甩不掉那些声音。
背主之贼。背主之贼。背主之贼。
很多年后,我在徐州被曹操围住,吊死在白门楼上。
临死前我想:这辈子值吗?
杀两个人,换一匹马,换一堆官,换一辈子骂名。
值吗?
我想起那年月光下的赤兔马,想起李肃说的话,想起丁原的血喷在我脸上。
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杀他吗?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这世上有些东西,一旦卖了,就再也买不回来了。
比如良心。
比如名声。
比如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可惜我明白得太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