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邻居嫌我家孩子吵,开始天天半夜用震楼器。
我没争辩,花18000元给卧室地面铺了3层专业隔音垫。
震动声终于消失了。
1周后,邻居脸色惨白地冲上来,死死抓住我的胳膊。
他崩溃的抓着我胳膊,求我把那隔音垫拆掉。
01
搬进“枫林苑”的第四个月,我第一次见到楼下的邻居。
那天是休息日,儿子小树刚满四岁,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
他在地板上搭积木,高楼轰然倒塌,塑料块哗啦啦散落一地,伴随着他清脆的笑声。
门铃就在这时突兀地响起。
我打开门,一个身形清瘦、脸色略显苍白的男人站在门口。
他大约三十多岁,穿着熨帖的深蓝色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却没什么温度。
他没立刻说话,只是微微侧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我身后的客厅。
“请问有事吗?”我问道。
“你们家,平时都这么吵?”他的声音平直,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审视意味。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我侧身让开,小树正把另一桶积木倒出来,发出哗啦的声响。
“不好意思,孩子在玩,我会提醒他注意。”我客气地回应,心里却有些不快。
现在是下午,孩子在自己家里玩耍,似乎不至于用这种质问的语气。
他没接话,目光越过我,落在满地爬的小树身上,眉头皱得更紧。
“楼板,不太隔音。”他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希望以后能安静些。”
说完,他没等我回应,便转身走向对面的302室,开门,关门,动作干脆利落。
那扇门“砰”地合上,也截断了沟通的可能。
我叫陆远,今年三十四岁,在一家科技公司做项目协调。
一年前,我和妻子分开,独自带着小树搬到这里。
为了这个九十平米的二手房,我几乎用尽了积蓄。
我本以为,新生活会平静地展开。
我关上门,走到小树身边,轻声说:“小树,我们玩的时候,把垫子铺上好吗?不然可能会影响楼下的叔叔。”
小树懵懂地点点头。
我找出家里最厚的游戏垫铺开,心里那点不快也慢慢散了。
邻里之间,互相体谅是应该的。
也许他工作特殊,需要安静。
然而,我把这位叫周屿的邻居想得太简单了。
只要小树的玩具不小心掉在地上,或者他在家里跑动几步,我的手机就会准时收到物业发来的信息,措辞永远礼貌而疏离:“陆先生您好,302业主反映您家存在噪音,麻烦注意一下,谢谢。”
有时甚至是我自己失手把遥控器掉在地上,几分钟后物业的“提醒”也会如期而至。
我开始感到一种被无形监视的压抑。
小树也变得不开心,他不懂为什么在自己家里不能自由跑跳。
看着他委屈的眼神,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试着联系周屿沟通,但他从不给我机会。
他不接电话,按门铃也无人应答,只通过物业这个冰冷的传声筒传递着他的不满。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月后的晚上。
那天我带小树去了儿童乐园,他玩累了,回家倒头就睡。
深夜十一点多,我刚处理完工作,一阵低沉而有规律的“嗡嗡”声,毫无预兆地从地板下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让人的心脏也跟着那节奏发紧。
嗡——嗡——嗡——,频率稳定,透着一种机械式的冷漠。
我趴在地板上,能清晰感觉到楼板在微微共振。
一股火气直冲头顶。
我冲到门口,想立刻去砸开302的门质问。
但手放在门把上时,我又停住了。
我回头看看卧室,小树睡得正熟。
我不能深夜把孩子独自留在家。
而且,以周屿那种固执的性格,正面冲突恐怕毫无意义。
报警吗?这种邻里纠纷,通常也是调解了事。
我走回客厅中央,静静感受着那令人烦躁的震动。
它像一条冰冷的蛇,沿着脚底往上爬,钻进骨头缝里。
周屿选择了最恶劣的方式,向我宣战了。
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
震动持续到凌晨四点才停止。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天色渐亮。
愤怒和委屈慢慢褪去,心里剩下一种冰凉的平静。
他以为这样就能逼我屈服?
他以为我会因此仓促卖房,狼狈逃离?
他错了。
既然他开启了这场战争,那么,规则就该由我来改写了。
第二天,我没有按计划带小树出门。
安顿好他后,我打开电脑,开始搜索“专业级隔音材料”。
看着屏幕上那些复杂的技术参数和高昂的报价,我没有犹豫。
周屿,你不是要安静吗?
好,我就给你一片绝对的、彻底的寂静。
我倒要看看,当你的所有攻击都像打在棉花上,当你面对一堵无法穿透的墙时,你会是什么样子。
我的鼠标轻轻一点,确认了一笔一万八千元的订单。
甚至能想象出周屿未来可能的表情。
这比任何愤怒的回应,都让我感到一丝冷静的快意。
02
订单确认后的第四天,两辆运输车停在了楼下。
我请了假,在楼下接应。
当工人们将一卷卷厚重的隔音毡、一块块深色的聚酯纤维板,以及标注着“高密度”字样的减震垫搬上楼时,动静吸引了几位邻居。
“小陆,这是要重新装修啊?”隔壁单元的王伯好奇地问。
“不是,王伯,就是给卧室加强一下隔音。”我笑着回答,语气轻松。
“哎呦,花这个钱,你们年轻人真是讲究。”他摇摇头,走开了。
我没多解释,请师傅们进了屋。
领队的赵师傅看完现场,给出了方案:先在原地板上铺减震垫,再加隔音毡,然后做龙骨框架塞满吸音棉,最后铺两层复合隔音板,上面才是新地板。
“陆先生,说实话,这配置一般是做影音室用的,家里这么弄,我真是头一回见。”赵师傅比划着说,“这么搞完,别说楼下用震楼器,就是楼下敲锣打鼓,您在卧室里也基本听不见。不过,”他顿了顿,“这么三层下来,地面得抬高八九公分,而且分量不轻,您这楼板……”
“没问题,赵师傅,就按这个方案做。我要的就是效果。”我肯定地说。
我查过建筑标准,承重没问题。
我要的就是这种“过饱和”防御的效果。
整个施工用了两天。
电钻声和胶水味弥漫全屋。
我把小树送到了父母家。
这两天,物业的信息一次也没来。
我知道,周屿也在等,他在观察我到底在做什么。
他大概以为我只是铺层地毯,做些表面功夫。
他或许还在暗自嘲笑我的徒劳。
两天后的傍晚,施工结束,垃圾清运干净。
我站在卧室门口,深吸一口气。
推开门,一股新木材和板材的味道涌来。
房间看起来变化不大,只是门槛明显高了一截,像一道无声的界限。
我脱鞋走进去,踩在新地板上。
脚感厚实沉稳,仿佛踩在实地上。
我用力跺了跺脚,声音沉闷短促,没有任何回响,瞬间就被吸收了。
我满意地笑了笑。
晚上,我把小树接了回来。
小家伙对卧室的“新台阶”很感兴趣,爬上爬下。
哄睡他之后,我关了灯,坐在客厅里,等待着。
十一点半,分秒不差。
那熟悉的、令人不适的低频共振,准时从下方传来。
客厅地板依然传递着细微的震感。
我站起身,毫不犹豫地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世界瞬间安静了。
我把耳朵贴在地板上仔细听。
什么都没有。
没有嗡鸣,没有震动。
那扇加装了密封条的厚实木门和脚下近十公分厚的“堡垒”,将我与外界的恶意彻底隔绝。
我躺在床上,感到许久未有的安心。
这半个多月来,我第一次能如此放松地平躺。
我甚至有种错觉,楼下那个叫周屿的人,连同他的震楼器,都从我生活中暂时消失了。
这一觉,我睡得格外沉。
第二天早上,我精神很好地做了早餐。
送小树去幼儿园的路上,心情轻快了不少。
客厅能感觉到的震感似乎比之前还明显些,水杯里的水会漾开波纹。
但我不在乎了。
每晚,只要关上卧室门,我就拥有了一片宁静之地。
小树的睡眠也踏实了很多,不再半夜惊醒。
花一万八,买回我和孩子的安稳睡眠,我觉得值。
我甚至开始有点同情周屿。
他每晚不知疲倦地启动那个机器,幻想着我在楼上痛苦不堪。
却不知道,他的攻击只是在与一堆材料和空气搏斗。
他像一个对着虚空挥拳的拳击手,耗尽力气,只收获虚无。
这种“我在暗处”的掌控感,让我感到一种隐秘的平静。
然而,就在我以为这种状态会持续下去时,变化发生了。
那是隔音工程完工后的第五天,一个周四的傍晚。
我和小树在客厅看绘本,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快递,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门外站着周屿。
他看起来比上次糟糕得多,眼窝深陷,眼里布满血丝,下巴上胡茬凌乱。
那件考究的衬衫皱巴巴的,整个人散发着浓重的焦虑和疲惫。
他看到我,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镜片后的眼神复杂,混着愤怒、困惑,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有事?”我靠在门框上,语气平淡。
我以为他是来下最后通牒的。
也许是震楼器效果不佳,他准备换更激烈的手段了。
他没回答,反而伸长脖子往屋里看,目光死死锁在卧室那高出的门槛上。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你在地上铺了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颤音。
“做了隔音处理。”我简短地回答。
话音落下,周屿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像是听到了极其恐怖的消息,身体晃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我,眼神里那点居高临下彻底消失,只剩下近乎崩溃的绝望。
“隔音?”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像在咀嚼苦果,“你做了隔音……”
他猛地向前一步,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力气很大。
我能感到他指尖的冰凉和颤抖。
“拆了它!”他几乎是嘶吼出来,情绪彻底失控,“我求你,把它拆掉!你到底铺了什么鬼东西?快拆了!”
我被这剧烈的反应弄得有些发懵。
我做隔音是为了隔绝他的噪音。
他本该觉得清净了才对,至少没理由再指责我吵。
可为什么他是这种反应?
他为什么求我拆掉隔音?
这完全不合常理。
除非……除非我铺的这些材料,对他造成了某种比噪音更可怕的影响。
看着他濒临癫狂的表情,一个古怪的念头划过脑海。
难道我这套“防御系统”,在隔绝攻击的同时,也对他产生了某种意想不到的“反作用”?
03
周屿的手像铁箍一样抓着我,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他眼睛通红,那种癫狂绝望的神情让我警觉起来。
“周先生,你先松手,有话慢慢说。”我沉下声音,用力想挣脱,但他抓得很紧。
“拆掉!你听见没有!把地上那些东西都给我弄走!”他咆哮着,唾沫星子溅到我脸上,“你要多少钱?两万?三万?我给你!只要你拆了它!”
钱?
这个词让我瞬间冷静。
事情的发展完全偏离了预期。
我花钱做隔音,求个清静。
现在,折磨我的人,却要花钱让我恢复“能被吵到”的状态。
这背后一定有我不知道的、至关重要的原因。
“周屿,”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先告诉我,为什么。”
我的冷静似乎让他也找回了一丝理智。
他喘着粗气,慢慢松开了手,但眼神依旧死死锁着我,像一头困兽。
“为什么?”他惨笑一声,声音嘶哑,“你还好意思问为什么?陆远,你到底在地上铺了什么?”
“专业的隔音材料,三层。”我平静陈述。
听到“专业”和“三层”,他身体又是一震,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他像被抽空了力气,靠在门框上,眼神涣散,喃喃自语:“专业级……三层……难怪……难怪……”
“到底怎么回事?”我追问。
小树被门口的动静吸引,从客厅探出小脑袋,怯生生地看着。
我朝他摆摆手,示意他先回房间。
周屿抬起头,眼神里混杂着愤怒、恐惧,以及一丝诡异的哀求。
“你跟我来。”他说完,转身朝自己家走去。
我犹豫了一下。
跟他进入一个封闭空间,存在风险。
但强烈的好奇心和解开谜团的渴望占了上风。
我关上门,跟了上去。
这是我第一次进周屿的家。
一进门,我就愣住了。
户型和我家一样,但格局完全不同。
除了卧室和卫生间,其他墙壁几乎都被打掉,形成一个巨大的开放式空间。
没有常规的家具,没有生活气息。
取而代之的,是各种我叫不上名字的精巧工具和不同色泽的木料。
空气里弥漫着松香、木屑和清漆混合的味道。
房间中央,一个宽大的木质工作台上,静静地躺着一把大提琴。
琴身是温润深沉的棕红色,光泽柔和,一看就非凡品。
然而此刻,一道狰狞的、如同闪电般的裂痕,从琴腹的f孔一直撕裂到边缘,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工作台旁边,墙角处,那个罪魁祸首——震楼器,正躺在地上。
它像个被遗弃的金属怪物,冰冷沉默。
周屿没看我,径直走到工作台边,用一种近乎抚摸的姿态,轻轻碰了碰那道裂痕,眼中满是痛苦。
“看到了吗?”他转过头,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这把琴,叫‘回响’。是仿制一把1711年的名琴。就算只是仿品,也是我老师毕生心血的结晶,价值……够买你这套房子还有余。”
我心头一紧。
我不懂乐器,但也知道古琴仿制的价值。
“我是个制琴师。”周屿的声音低了下去,“修复和制作提琴,需要绝对的安静,和极端稳定的环境。任何细微的震动,都可能是致命的。”
他指了指天花板,也就是我的地板:“你儿子每天在上面跑跳,东西掉在地上……那些声音对我而言是噪音,但我更怕的是震动。每一次撞击,都会通过楼板传下来,引起我工作台的共振。我正在给这把琴做最后调试,调音柱,一根只有几毫米的小木棍,它的位置差之毫厘,整把琴就毁了。你们在楼上的每一次动静,都可能让我几周的心血报废。”
我沉默着。
我第一次知道了他的职业,也第一次理解了他对“安静”那种偏执的需求。
“那你为什么还要用震楼器?”我问出关键,“你明明知道震动对你的工作最致命。”
周屿脸上闪过羞愧和一丝疯狂。
“我试过沟通!我找物业投诉了不下三十次!有用吗?你只是敷衍地铺了个垫子!我快被逼疯了!我有一个重要的委托,下周末就要交琴,可我根本没法工作!”
他激动起来:“我用震楼器,是想让你也尝尝被噪音和震动折磨的滋味!我想让你受不了,来求我!我算好了时间,只在我不需要精细操作的时候开!我以为……我以为这东西只会把震动传上去,让你难受!我没想到……”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没想到,你居然……你居然铺了那种东西!”
他指着天花板,几乎是吼出来:“你知道你铺的是什么吗?高密度隔音毡!高阻尼减震垫!那些东西,不是简单隔音的!它们是用来改变固体传声结构,吸收和消耗震动能量的!你把整个卧室地面,变成了一块巨大无比的‘低频陷阱’!”
我似乎有点明白了。
“这几天,我照常开震楼器。我发现,楼上没声音了。我以为你不在家,或者你认输了。直到前天深夜,我需要对琴桥做最后修整,那需要绝对的稳定。”
他脸上浮现出极度的恐惧:“我把琴放好,就在这个位置。我开始工作,然后我听到了……嗡嗡声。是从我自己的天花板上传来的!不,不是传下来,是反射!是我自己开的震楼器的声音!”
“你铺的那些材料,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震动反射层’。震楼器产生的震动波向上冲击,被你的‘隔音层’吸收、改变,然后……再反射回来!而且因为材料特性,反射回来的震动频率更低、更集中!整个天花板,都在以一种诡异的低频共振!我的工具在抖,桌子在抖,这把琴……也跟着一起抖!”
“我当时就慌了,立刻关了机器。但已经晚了。”他指着那道裂痕,声音死寂,“木材有记忆,也有极限。在高频和低频共振的反复冲击下,它内部的应力结构被破坏了。昨天下午,我只是想把它拿起来检查,轻轻一碰……它就裂了。”
“很轻的一声,像冰裂开一样。”
他说完,房间里只剩下沉重的寂静。
我看着他,看着那把裂开的琴,心情复杂。
愤怒、释然、震惊,还有一丝荒诞的同情。
他用“炸弹”想逼我出来,我修了“防空洞”,却意外把他的攻击反弹回去,炸毁了他自己最珍贵的东西。
这是一场极具讽刺的战争。
“所以,你求我拆掉,是因为……”
“因为那东西还在起作用!”周屿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就算我不开震楼器,楼上的任何声音,脚步声,东西掉落的动静,传到你的‘隔音层’,都会被转化成奇怪的低频共振再反射下来!虽然很轻微,但我能感觉到!我头疼得要炸开!我没办法工作!甚至没法睡觉!陆远,你那个东西,它不是隔音垫,它是个‘被动共振器’!它在慢性谋杀我!”
我彻底愣住了。
我花了近两万,只想给自己造一个安静世界。
现在,被这件“武器”逼到绝境的敌人,正站在我面前,崩溃地哀求。
04
寂静在周屿的工作室里弥漫,粘稠得化不开。
松香和绝望的味道混杂在空气里。
我看着这个不久前还用震楼器折磨我的男人,此刻却像个濒死的人向我求救。
他的崩溃是真的,那把裂开的琴就是证据。
我心里一片混乱。
我该怎么办?
同情他?他咎由自取。
如果不是他步步紧逼,用那种极端方式对付一个独自带孩子的父亲,不会走到今天。
幸灾乐祸?看着他痛苦的样子,确实有一丝复仇的快意。
但他毁掉的是他视为生命的事业,是他老师的遗作。
这代价太沉重,沉重到让那点快意也变得索然无味。
接受他的“交易”,拿钱拆垫子?
这似乎最理智。
我的目的达到了,他已经被“打败”,甚至愿意赔偿。
见好就收,回归平静。
但不知为何,我心里憋着一股气。
凭什么?
战争是他挑起的。
现在他想结束,就必须付出应有的代价。
而这个代价,不该只是几万块钱。
“周先生,”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琴裂了,我表示遗憾。但造成这个局面的,是你自己,不是我。”
周屿身体一僵,看向我,眼神复杂。
“从你第一次上门,用审问的语气跟我说话,到后来不断通过物业投诉,再到最后你动用震楼器……你从来没想过真正沟通。在你的世界里,只有你的‘安静’至高无上,我的生活,我儿子的快乐,都可以为此让步甚至牺牲。”
我向前一步,直视他:“你想过吗?小树才四岁,我一个人带他。我每天工作到很晚,要赚钱,要照顾他。我铺了垫子,教育他在家要安静,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你呢?你用最恶毒的手段,针对一个孩子。”
我的话像刀子,扎在周屿心上。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现在,你的琴毁了,你的世界塌了,你来求我。你觉得,你一句‘我给你钱’,我就该感激涕零地帮你解决问题?”我冷笑,“周屿,你是不是觉得,钱能解决所有问题?”
他被噎住了,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镜片后的眼睛,第一次流露出明显的羞愧和茫然。
“我……我当时……只是太急了……”他挤出一句话,干涩无力。
“着急,不是伤害别人的理由。”我打断他,“我不会拆。”
这三个字,我说得很坚决。
周屿猛地抬头,满脸难以置信。
“为什么?我都道歉了!也愿意赔钱!你还想怎样?”
“我想怎样?”我反问,“我想让你也体会一下,什么是无助和绝望。我想让你每天都活在你亲手制造的‘共振’回响里,就像我之前活在你的‘震动’里一样。”
“你!”他气得发抖,指着我,却说不出话。
“陆远,做事别太绝。非要鱼死网破吗?”他咬着牙说。
“这话,你该早点对自己说。”我转身向门口走去,“在你启动震楼器的时候,你就没给自己留余地了。”
我拉开门,正要出去,周屿绝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等等……别走!陆远,你听我说完!”他快步拦在我面前,“这把琴,不只是我老师的心血,它……它是我用来抵债的!”
我停住脚步,皱起眉。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几年前自己创业做工作室,失败了,欠了一大笔钱。债主叫吴振东,生意做得很大,背景很深。我根本还不上。后来他知道我会修琴,给了我一个机会。他有一把损坏的老琴,让我修复,修好了,债务一笔勾销。修不好……”
他喉结滚动,眼里是深不见底的恐惧:“他说……会用我的‘手艺’来抵。”
我的心沉了下去。
吴振东这个名字,我隐约在本地新闻里见过,风评似乎不太好。
事情的性质,一下子从邻里纠纷,跳到了危险的层面。
周屿痛苦地点头:“就是这把‘回响’。吴振东下周末就要来取琴。现在它裂了,我……我完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不再有愤怒和算计,只剩下最纯粹的、近乎卑微的乞求:“陆远,算我求你,帮帮我。只要你把垫子拆了,让我能有个稳定环境,我……我或许还能在最后几天试着修复它。虽然希望渺茫,但总比等死强。只要你帮我,以后我周屿这条命就是你的!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我面前崩溃哀求。
我陷入了巨大的道德困境。
坚持“报复”,眼睁睁看他被逼上绝路,甚至可能遭遇不测?
我的良心能安吗?
以后住在这里,会不会总想起他绝望的脸?
可如果我妥协,拆掉垫子,那之前受的委屈、小树受的惊吓,又算什么?
我用近两万和无数失眠夜换来的“安宁”,就这么轻易交还?
这不再是邻里斗气,这是一道关于人性、宽恕和底线的问题。
我大脑飞速运转。
拆,还是不拆?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低鸣。
一辆黑色的、线条冷硬的轿车,缓缓停在我们这栋楼前。
车窗颜色很深,看不清里面,但那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即使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
周屿也看到了那辆车。
他的脸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他……他们的人来了……”他失魂落魄地低语,“提前来了……”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的男人下了车。
他没有立刻上楼,而是抬头,目光准确无误地投向我们这扇窗户,仿佛早知我们在此。
尽管看不清表情,但那冷酷的、审视般的气势已说明一切。
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我知道,自己已经被卷进了一个远比想象中危险的旋涡。
现在的问题,不再是我和周屿的恩怨。
而是我们俩,要如何从这个叫吴振东的男人手里,找到一线生机。
05
楼下的黑西装男人没有上来。
他只是在车边站了片刻,打了个电话,然后便回到车里,那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渐浓的夜色,消失了。
像一个不祥的征兆,来过,留下寒意,又走了。
周屿几乎虚脱,靠着墙滑坐下去,额头布满冷汗。
“是阿坚……吴振东最得力的手下。”他声音抖得厉害,“他在提醒我,时间不多了。”
我心里那点残留的报复快感,在看到那辆车和那个人之后,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拖下水的恼怒和紧迫的危机感。
这不再是两家人的矛盾,周屿这个“麻烦”,给我招来了一个真正可能“要命”的大麻烦。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我是做项目协调的,习惯在混乱中理清头绪,制定计划。
“现在崩溃没用。”我走到他面前,声音冷硬,“你和吴振东的债务,是你的事,本来与我无关。但现在,他的人出现,威胁到了我和小树的安全。所以,我必须知道全部。”
我的冷静似乎给了他一点支撑,周屿的眼神恢复了些许焦距。
他看着我,像抓住救命稻草。
“你……愿意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我纠正道,“我不想每天提心吊胆。现在回答我:第一,欠多少?第二,这把琴,还有没有修好的可能?哪怕一丝?第三,最坏的结果,具体是什么?”
周屿喘了口气,努力集中精神。
“本金加利息……一共二百八十万。”他说出一个让我心头一凛的数字。
“这把琴,修复的可能……微乎其微。这种面板的爆裂,是制琴师最怕的情况之一,几乎等于宣告报废。就算强行粘合,音色也全毁了,骗不过吴振东那种人。”
“最坏的结果……”他艰难地吞咽,“阿坚上次暗示过,吴总最讨厌别人浪费他的时间和期待。如果琴彻底毁了,他会‘安排’我去国外他的一些‘项目’上,‘用手’工作,直到还清债务为止。”
国外的“项目”,“用手”工作。
这几个词的暗示,让我脊背发凉。
那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我感到一阵寒意。
周屿不仅在赌他的事业和双手,他是在赌命。
现在,他把我也拉上了赌桌。
他用力点头,眼里是溺水者般的恳求:“是。陆远,我知道我错了,我混蛋!但现在这真的关系到我的命!只要你肯拆,我不仅赔你所有花费,我……我把工作室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给你!这些木料、工具,都够抵不少钱!我只想活下去!”
我看着他,大脑高速运转。
拆,意味着妥协,之前的坚持成了笑话,而且可能重回提心吊胆的日子。
万一他修复失败,吴振东迁怒于我怎么办?
不拆,我等于亲手把他推进火坑。
一个邻居因与我的争斗落到那般田地,会成为我永远的阴影。
而且,吴振东若深究起来,发现我是导致琴毁的“间接原因”,他会放过我吗?
这是一道怎么选都充满风险的难题。
我的目光扫过他的工作室,那些精巧的工具,那些散发着独特气息的木料,墙上挂着的几把完成度不一的小提琴。
我忽然意识到,周屿不是一个普通的偏执狂,他有真本事。
一个能让吴振东都愿意给他机会的人,他的手艺,必定有独到之处。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既然左右都有风险,为什么不选那个风险最大,但或许也能带来最大转机的选项?
“我不拆。”我看着周屿,清晰地说。
他的眼神瞬间黯淡,充满死灰。
“但是,”我话锋一转,“我可以试着帮你。”
周屿猛地抬头,满脸困惑:“不拆……怎么帮?”
他下意识点头。
“那么,解铃还须系铃人。”我的思路逐渐清晰,“既然问题是‘共振’引起的,那我们能不能……尝试也利用‘共振’来修复它?”
周屿像看疯子一样看我:“你疯了?共振毁了它!怎么可能用来修复?这是科学,不是魔法!”
“我知道是科学。”我的职业让我习惯用逻辑思考,“我问你,有没有一种修复技术,需要极端稳定的环境,甚至可能借助特定频率的声波或震动,来促进粘合或者调整木材内部应力?”
我只是基于一些模糊的科技报道印象,随口一问。
但周屿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呆呆地看着我,嘴唇微颤,眼里是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仿佛我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个他深藏的秘密开关。
“你……你怎么会知道‘谐振应力修复’的理论?”他梦呓般问道。
“我不知道,”我坦白,“只是猜测。看来,真有这种东西?”
周屿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冲到书架前,从一堆外文书籍里抽出一本页面泛黄的德文手册,快速翻到某处,指着上面的图表和复杂公式。
“这是几十年前,欧洲一位大师提出的构想。利用精确控制的超声波,以特定频率作用于裂缝处的胶合剂和木材纤维,促使它们以最理想的方式结合,同时通过持续的低幅谐振,抵消因损伤产生的不平衡应力。”
他抬起头,眼里燃起一丝狂热的微光:“理论上,这能做到‘无痕修复’,甚至提升音色!但是……它对环境的要求苛刻到极致!需要一个完全隔音、没有任何杂波干扰的‘声学真空’环境!而且,驱动超声的设备,需要一个绝对稳定、自身零震动的平台!这在普通条件下根本不可能实现!所以这理论一直停留在纸面上,几乎没人成功过!”
他说着,突然停住了。
他猛地转头,看看我的天花板,又看看我,眼里的光芒越来越亮,从一丝火星变成了灼热的火焰。
“完全隔音……无杂波干扰……”他喃喃自语,“绝对稳定的平台……”
他终于明白了我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利用你楼上那个‘隔音堡垒’,作为完美的‘声学实验室’基础?”
我点了点头,心跳也快了起来。
这个计划疯狂,但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兴奋。
“你在楼下搭建设备,进行操作。我在楼上确保环境‘静止’。我的隔音层可以屏蔽外界几乎所有物理噪音和震动。你担心的‘共振反射’,只要我们控制好源头,它反而成了最好的‘过滤器’,把不稳定因素都挡在外面。”
“我们把最坏的条件,变成我们最大的优势。”我看着周屿,一字一句,“把毁灭它的力量,扭转成拯救它的可能。”
周屿彻底呆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充满震撼,仿佛第一次认识我。
“怎么样?”我紧盯着他,“是坐等吴振东的人来,还是跟我一起,赌这微不足道的机会,试试看能不能创造奇迹?”
“这……太疯狂了……”周屿还在低语,但他的拳头已经紧紧攥起,指节发白。
我知道,他心动了。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放到耳边。
一个低沉、没什么情绪的男人声音传来。
“是陆远先生吗?”
“我是。”
“我姓坚,吴振东先生的助理。”
是刚才楼下那个人!
“周师傅的琴,进度如何了?”他问,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看了一眼周屿,他面无人色。
我深吸一口气,用面对最棘手项目时的那种沉稳语气回答:
“坚先生,请转告吴总。周师傅正在尝试一种非常特殊的修复工艺。七天后,我们会交还一把完好如初的‘回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阿坚轻轻笑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很好。吴总,会很期待。”
电话挂断。
我看着周屿,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你……你怎么敢这么承诺!”他声音发颤。
“因为从现在起,退缩就是死路。”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我们只有一周。告诉我,具体需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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