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冬天我娶亲那天,全村人都等着看笑话。
因为我娶的是个背上鼓着大瘤子的驼背女人。
喜宴散得早,只有王老五还赖着不走。
他灌了几碗地瓜烧,踉跄着凑到我媳妇跟前,伸手就往她背上摸:“嫂子,让俺看看你这瘤子里是不是藏了金元宝?”
我一把攥住他手腕把人撵出院门,回头却听见身后传来细细的声音。
新媳妇还坐在炕沿边,烛火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
她捏着衣角抬头看我,眼睛湿漉漉的:“陈大河,你真不嫌弃我是个罗锅?”
我正要开口,却见她颤抖着去解腰上缠着的厚布条。
01
一九八三年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能把人骨头缝里的热气都刮走。
豫西这片黄土坡,一眼望过去全是沟坎坎,穷得连老鼠搬家都找不到一粒多余的粮。
稍微有点能耐的后生,都揣着干粮往山外跑,去南边碰运气,或者钻到黑乎乎的矿洞里卖力气。
只剩下我,陈大河,守着爹娘留下的三间快趴窝的土坯房,还有个眼睛看不见的老娘,在这穷窝里一天天熬日子。
我今年三十一了。
这岁数在村里还没成家,那就是“老光棍”,脊梁骨都让人给戳弯了。
老娘整天坐在门口那个磨秃了的草垫子上,摸索着抓我的手,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河儿啊,是娘拖累了你,娘要是闭了眼,你兴许还能找个拖娃的寡妇,凑合着过。”
每回听见这话,我心里就跟压了块大石头,喘不上气。
我一个大男人,力气有一把,可就是因为穷,因为要顾着老娘,说媳妇这事,比上天还难。
那天下午,日头懒洋洋地挂在天边,村西头的孙媒婆扭着她那磨盘似的大屁股进了我家院门。
她脸上堆着笑,可那笑像糊上去的,瞧着就不实在。
“大河哟,好事儿!天大的好事儿!”孙媒婆一屁股坐在缺了条腿的长凳上,也不嫌硌得慌,“婶子给你说了门亲,姑娘啥也不要,就图一口安稳饭,一个厚道人!”
我当时正蹲在院子里吭哧吭哧地修犁头,听了这话,手里的榔头差点砸到手指头。
我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问她:“婶子,你别拿我逗闷子,这年头,哪有白捡的媳妇?”
孙媒婆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端起我娘摸索着倒的那碗凉白开,咕咚喝了一口,才压低了嗓门:“人是个顶好的姑娘,就是……身子骨有点不便利。”
“咋不便利法?”我娘在屋里听见动静,急着摸门框走出来,脸上带着期盼。
“背……背上有个大疙瘩,直不起腰来。”孙媒婆用手在背后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弧度,“听说老家遭了灾,没亲没故了,一路逃荒过来的,就想找个实诚人家,安顿下来。”
我的心像是被凉水浇了一下。
背上有疙瘩?那不是一般的毛病。
在这土里刨食的地方,娶个这样的媳妇,别说下地帮忙,恐怕还得人伺候。
可我没敢立刻摇头。
我娘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望”着我,干枯的手紧紧攥着孙媒婆的手腕,声音都在抖:“只要是个女的,能生养,就成!大河,你应下,应下吧!”
我看着老娘浑浊的眼窝,又看看院子里东倒西歪的农具,屋檐下挂着的几串干瘪的玉米,牙根一咬,点了点头:“行,我娶。”
这消息,比西北风刮得还快,没半天就传遍了前后村。
我去村头的老井挑水,村里的闲汉王老五正跟几个光棍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扯闲篇。
看见我过来,王老五咧着一嘴黄牙,怪声怪气地喊:“哟,这不是咱们陈大新郎官嘛!听说你要娶个‘小山’回来?以后上山不用爬,骑着媳妇就上去了,省劲!”
旁边几个人哄堂大笑,还有人跟着起哄。
我把水桶重重往地上一顿,扁担横过来,眼睛瞪着王老五:“王老五,你嘴里再不干不净,信不信我拿扁担抽你!”
王老五见我动了真怒,缩了缩脖子,嘴里还不服软地嘟囔:“本来就是个没人要的丑八怪,说都说不得了?”
我没接话,默默地挑起水桶,扁担压在肩上,沉甸甸的。
桶里的井水晃荡着,映出我那张眉头紧锁的脸。
水波一圈圈荡开,就像我心里那团理不清的乱麻。
娶亲那天,没有鞭炮,没有花轿,连个道喜的人影都稀稀拉拉。
我借了隔壁周大伯家那辆快散架的板车,铺上一床洗得发白的旧褥子,推着它去了隔壁村接人。
风刮得厉害,卷起地上的黄土,打得人脸生疼。
柳云娘就站在邻村村口那座破土地庙的旁边。
她穿着一件大红袄子,颜色艳得扎眼,袖子长得盖住了手,一看就是不知道从哪儿倒腾来的旧衣裳改的。
她低着头,一块灰扑扑的旧头巾把大半张脸都包了起来。
最显眼的是她的背,棉袄底下鼓鼓囊囊隆起好大一块,像背了一口沉甸甸的黑锅,看着就让人觉得心里堵得慌。
她手里只拎着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孤零零地站在寒风里,像棵随时会被吹折的草。
我把板车停在她跟前,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哈出一口白气:“上车吧,咱回家。”
柳云娘抬起头,飞快地瞥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女人的眼睛,真亮,像含了两汪水,可那水里全是惊慌和小心翼翼,看得人心里发酸。
她没说话,笨拙地、慢吞吞地爬上了板车,尽量缩着身子,好像怕占多了地方。
回去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
我拉着车,她坐在车上,只听得到车轮碾过冻土的嘎吱声和呼呼的风声。
路过我们村口那棵老槐树时,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几个半大孩子,追着板车跑,一边跑一边捡起地上的土坷垃朝车上扔。
“看罗锅!快看罗锅新娘!”
“丑八怪!妖怪!”
一块土坷垃不偏不倚,砸在柳云娘隆起的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柳云娘猛地一哆嗦,整个人蜷缩起来,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膝盖里。
我猛地停下车,捡起一块更大的土疙瘩,转身冲着那群孩子吼道:“谁家的崽子!再扔一个试试!腿给你们打断!”
孩子们被我凶神恶煞的样子吓住了,哇哇叫着四散跑开。
我回过头,看见柳云娘正悄悄抬眼望着我。
她还是没说话,可我清清楚楚地看见,她眼角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被风吹得一闪。
02
草草拜了天地,就算是成了亲。
我娘高兴得不行,摸索着非要给柳云娘梳头,说这是老规矩。
柳云娘侧身躲开了,小声说:“娘,背上……背上不舒坦,怕碰着。”
声音细细弱弱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娘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哎,好,好,不碰,不碰。”
眼里那点遗憾,被更多的高兴盖了过去。
晚上的“喜宴”也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一大盆白菜炖粉条,里面飘着屈指可数的几片肥肉膘子。
村里来吃饭的人不多,除了几个实在亲戚,大部分人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了晦气。
王老五倒是厚着脸皮来了,专为蹭那几口地瓜烧。
几碗黄汤下肚,他就开始管不住那张破嘴。
他端着豁了口的酒碗,摇摇晃晃地蹭到柳云娘旁边,伸手就想往她背上摸:“嫂……嫂子,你这背……背的是个啥宝贝?让……让兄弟摸摸,是不是……是不是能摸出个金娃娃来?”
满嘴的酒气喷过来。
我一把攥住王老五伸过来的手腕,用力一拧。
王老五“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酒碗差点摔了。
“滚出去。”
我只说了三个字。
王老五被我连推带搡地弄出了院门,还在外头跳着脚骂了几句不干不净的话,但到底没敢再进来。
喧闹终于散了。
土坯房里一下子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只剩下我和柳云娘,还有桌上那根烧了一半、流着蜡泪的红蜡烛。
柳云娘一直坐在炕沿边上,姿势都没怎么变过,像个木头人。
我端了一盆热水进来,放在她脚边的地上:“累了一天了,洗把脸,烫烫脚,能解乏。”
柳云娘没动,只是手指紧紧攥着身上那件不合身的大红袄子。
“把灯吹了吧。”
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还小,细细的,带着颤,像蚊子哼哼。
我咽了口唾沫,手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全是汗,黏腻腻的。
我看着烛光下她那个高高隆起的后背,棉袄被撑得变了形,心里头乱七八糟,什么滋味都有。
村里人那些难听话,王老五那副嘴脸,又在我脑子里打转。
“云娘,”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要是觉得不自在,这衣裳……不用脱也成,就这么歇着吧。”
我说着,伸手想去拿桌上的火柴盒,想把蜡烛吹了,可手抖得厉害,火柴盒都拿不稳。
柳云娘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在跳动的烛光下,亮得惊人,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好像要把我看穿。
“大河,”她一字一句地问,声音还是轻,却带着一股执拗,“你心里头,真不嫌我是个罗锅?是个累赘?”
我被她看得心头一紧,想也没想,梗着脖子说:“娶都娶了,你就是我陈大河的媳妇!啥嫌不嫌的,以后这种话甭再说!”
柳云娘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好像下定了什么天大的决心。
她的手,伸向了腰间那条缠了好几圈的厚布带子。
“那你……去把门窗都插结实了。”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有些东西……只能给你一个人看。”
我的心突然怦怦跳得厉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依言转身,仔细检查了木头门栓,又看了看窗户上糊的旧报纸有没有破洞,确认都严实了,才又回到炕边。
柳云娘已经开始解那条布带。
带子又厚又长,缠得紧紧实实,一看就知道绑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解得很慢,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一圈,又一圈。
随着布带解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汗味和旧布的味道在狭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我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终于,最后一圈布带滑落在地。
紧接着,柳云娘把手伸到背后,在那鼓鼓囊囊的棉袄里摸索着,然后,用力往外一扯——
“哐当!”
一声不算太响、却异常清晰的木头落地声。
一块弯弯的、看起来沉甸甸的弧形木板,掉在了泥土地上。
我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脑子里“嗡”的一声,完全懵了。
那木板掉下去之后,柳云娘那原本像小山一样隆起的后背,竟然肉眼可见地……平了下去!
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然后尝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腰。
骨节发出一阵轻微的“咔吧”声。
接着,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挺直了腰板。
昏黄的烛光照在她身上,原本被厚重棉袄和畸形“后背”掩盖的身形,逐渐显现出来。
她抬手,把一直裹在头上的旧头巾也解了下来,露出一头有些干枯、却依旧乌黑的头发。
她走到脸盆边,就着那盆热水,仔细地洗了脸。
当她用旧毛巾擦干脸,转过身,重新面向我的时候,我手里捏着的那根旱烟杆,“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站在我面前的,哪里还是那个畏畏缩缩、背着“黑锅”的“罗锅”女人?
烛光映照下的那张脸,洗净了尘土和故意抹上去的锅底灰,露出原本的肤色。
虽然有些苍白,透着长年担惊受怕的憔悴,可那眉眼,那鼻梁,那嘴唇的轮廓……分明是个极其清秀、标致的女子!
即便穿着那身臃肿破旧的红棉袄,也掩不住她纤细的腰身和匀称的骨架。
这模样,别说我们村,就是搁到镇上,也找不出几个能比得上的。
“你……你这……”
我指着她,舌头像是打了结,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耳朵里嗡嗡作响。
柳云娘看着我目瞪口呆的傻样子,先是忍不住“扑哧”一声轻笑出来,可那笑容还没完全展开,就化成了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落。
她走到那个一直紧紧攥着的小蓝布包袱旁,从最里头摸出一个用手绢层层包裹的小包。
她走回来,坐在炕沿上,当着我的面,一层一层,小心翼翼地打开。
手绢里包着的,是几十块边缘有些磨损、却依旧能看出纹路的银元,还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已经发黄变脆的纸。
“大河,”她把东西轻轻推到我面前,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是个好人,实诚人。”
“这些东西,是我爹娘……留给我的,我一直贴身藏着,谁也没告诉过。”
我的目光从那摞银元和那张旧纸上扫过,却没有停留,而是紧紧锁在柳云娘的脸上。
“云娘,”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这到底是咋回事?你为啥……要扮成那样?”
柳云娘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刚刚止住一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眼神里浮现出深深的、刻骨的恐惧。
她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她拉着我,让我在她身边坐下,然后才断断续续,声音发颤地说起了过去。
原来,柳云娘根本不是逃荒的孤女。
她老家在省城,父亲以前是开绸缎庄的,家里也曾经过得不错。
后来世道变了,家里遭了难,铺子没了,爹娘接连病故,只剩她一个姑娘家无依无靠。
雪上加霜的是,城里有个绰号叫“疤面虎”的流氓头子,不知怎的盯上了她,几次三番上门骚扰,威逼利诱,想要强占她。
那“疤面虎”心狠手辣,手底下养着一帮打手,在那一带横行霸道,据说身上还背着人命案子。
柳云娘一个弱女子,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眼看就要被逼上绝路,她横下一条心,在一个黑漆漆的夜里,揣着家里仅剩的一点细软,翻墙逃了出来。
她知道自已的模样容易招祸,一个单身女子流落在外,无异于羊入虎口。
绝望之中,她想到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她找到一块破门板,请一个孤寡的老木匠帮忙,改成略弯的形状,又弄来厚厚的旧布条。
她把木板绑在背上,再穿上宽大破旧的衣服,脸上、手上、脖子上都抹上锅底灰和泥土,走路时刻意佝偻着身子,压低声音说话。
把自己生生弄成一个又脏又丑、人人避之不及的“驼背女”。
这一装,就是整整两年。
两年来,她跟着逃荒的人群漫无目的地走,睡过破庙、桥洞,吃过发馊的剩饭,挨过无数白眼、唾骂甚至殴打。
无论多苦多难,她都不敢卸下背上那块沉甸甸的木板,不敢洗去脸上的污垢。
只有那样,她才能觉得一点点安全。
直到流落到这附近,遇到了孙媒婆,直到……遇见了我。
“我在你们村口,偷偷看了你好几天。”柳云娘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回忆的恍惚,“看见你给瞎眼的老娘洗脚,看见你把好不容易换来的白面馒头全塞给老娘,自己啃黑窝头,看见你劈柴挑水,一声不吭地干活……”
“我知道你日子难,可我看得出来,你心眼实,是个能靠得住的人。我……我就赌了一把。”
听完这一切,我心里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又酸又涩,又疼又胀,还夹杂着后怕。
我紧紧握住她那双冰凉的手,那手上还有常年绑木板勒出的浅痕。
“云娘,”我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地说,“过去的事,让它过去。从今往后,这儿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男人。”
“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能说,连娘也先瞒着,她年纪大,不经吓。”
“白天……还得委屈你,继续扮着。等晚上关了门,咱俩再松快。”
柳云娘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那泪光里除了心酸,似乎还有了一点别的、亮晶晶的东西。
那一夜,炕烧得很热。
我们俩并排躺着,谁也没睡着。
我心里一会儿是娶了个天仙似的媳妇的狂喜,一会儿又是知道她悲惨过往的心疼,一会儿又担心那个叫“疤面虎”的恶霸会不会找上门来。
百般滋味,搅得人心神不宁。
可听着身边人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我又觉得,这破旧的土坯房,好像第一次有了“家”的温度。
03
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头遍,柳云娘就轻手轻脚地起来了。
我其实醒了,但没睁眼,眯着眼缝看她。
只见她熟练地捡起地上的木板,用那些厚布条,一圈一圈,仔细而迅速地绑回背上。
然后走到灶台边,从锅底刮下一点黑灰,小心地抹在脸上、脖子上,让肤色重新变得暗沉憔悴。
最后,她又把那条旧头巾仔细裹好。
等她收拾停当,我娘摸索着起床的时候,柳云娘已经熬好了香喷喷的小米粥,热好了窝头,连院子都扫得干干净净,连片落叶都找不到。
我娘坐在炕桌边,喝着滚烫的粥,脸上是止不住的笑,连连说:“好,好,云娘是个勤快人,这粥熬得黏糊,香!”
村里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一开始确实伸长脖子瞧着。
可他们慢慢发现,这个“罗锅”媳妇,虽然走路慢吞吞,背着一座“山”,可手脚一点也不慢。
喂鸡喂猪,洗衣做饭,缝补打扫,把个原来乱糟糟、灰扑扑的家,收拾得利利索索,窗明几净。
连我娘那床盖了多年、又硬又油的旧被子,都被她拆洗得松松软软,晒满了阳光的味道。
我也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田里的活干得更起劲了,心里头有了盼头,看着啥都觉得有希望。
柳云娘带来的那些银元,我们没敢张扬,只是悄悄拿了几块,趁去镇上赶集的时候,换了点实用的东西。
买了两头活蹦乱跳的小猪崽,又买了些好一点的菜籽和化肥。
日子,就像春雨后的庄稼,眼见着一点点往上蹿,有了鲜活的绿意。
白天,我们一起下地。
我尽量抢着干重活,让她做些轻省的。
要是有人远远地指指点点,或者像王老五那样凑近了说些不三不四的怪话,我就把锄头往地上一拄,眼睛一横。
次数多了,那些人虽然背地里照样嚼舌根,当面却不敢再放肆。
晚上,是我们一天中最轻松、也最珍贵的时光。
闩好院门,拉上那床洗得发白的旧窗帘,小小的土坯房就成了只属于我们俩的天地。
柳云娘卸下伪装,洗净脸,在油灯昏黄的光晕下,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她读过几年私塾,认得不少字。
她会拿出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一张旧报纸,或者一本残破的书,轻声细语地念给我听。
念那些山外面的事,念那些我从来没听过的新鲜词儿。
有时候她也教我认字,先从我的名字“陈大河”教起。
我手指粗笨,捏着烧黑的树枝在泥地上划拉,字写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她却不嫌,总是很耐心,一遍遍纠正我的笔画。
等我终于能勉强写出自已的名字时,她高兴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写了字的纸片收起来,说是“咱家的第一个墨宝”。
她还跟我讲省城里的样子,讲高高的楼房,讲晚上会亮的路灯,讲商店橱窗里琳琅满目的东西。
那些对我而言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物,从她嘴里娓娓道来,竟也让我心生向往。
我常常看着她灯光下柔和的侧脸,看着她专注念书时微微颤动的睫毛,觉得这一切美好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我忍不住会想,我陈大河何德何能,修来这样的福气?
初夏的一个晌午,日头毒辣辣地晒着。
柳云娘在院子里铡猪草,汗湿了她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
她背上那块木板的边缘形状,在湿透的布料下,比平时更加清晰地显现出来,方方正正的,和真正肉瘤的轮廓终究不同。
王老五不知什么时候又晃荡到了我家院墙外,隔着篱笆缝往里瞅,一双眼睛贼溜溜地在柳云娘背上打转。
等我挑着水从河边回来,正好看见他缩头缩脑离开的背影。
我心里当时就“咯噔”一下,隐隐觉得不安。
过了两天,我去地里给玉米追肥,王老五嬉皮笑脸地凑过来,递给我一支皱巴巴的纸烟。
“大河哥,最近日子过得挺红火啊,猪崽子都养上了?”
我没接他的烟,闷头干我的活:“瞎折腾,混口饭吃。”
王老五把烟叼回自己嘴里,划火柴点燃,吸了一口,眯着眼说:“你那媳妇……看着不一般啊。讨饭能讨来钱买猪崽?我看她那背上的‘瘤子’,咋越看越像块板子呢?”
我心里猛地一沉,像被重锤敲了一下,但脸上还得绷着。
我停下锄头,冷冷地瞪着他:“王老五,你闲得蛋疼是不是?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拿粪勺给你洗洗嘴!”
王老五一缩脖子,嘿嘿干笑两声,没再说什么,叼着烟晃晃悠悠走了。
可他转身时那阴恻恻的眼神,像条毒蛇一样,让我后背发凉。
我知道,这狗东西肯定没安好心,他那点疑心,怕是已经成了祸根。
果然,没过多久,村里就出了件稀罕事。
那是八三年夏天最热的时候,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地上好像都能冒出烟来。
那天,我正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乘凉,跟几个老汉下石子棋。
忽然听见一阵“突突突”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尘土飞扬。
抬头一看,两辆漆色斑驳的摩托车,驮着三四个男的,气势汹汹地冲进了我们这平时连拖拉机都少见的村子。
那年头,摩托车可是了不得的稀罕物,镇上都没几辆。
车上的人打扮也扎眼,穿着紧绷绷的喇叭裤,戴着能把半张脸遮住的蛤蟆镜,头发留得老长,一看就不是本分庄稼人。
领头的那个,个子高大,一脸横肉,最吓人的是左边脸上从眉骨到嘴角,斜斜划着一道长长的、蜈蚣似的暗红刀疤,看着就凶神恶煞。
这帮人在村口停下,王老五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了出来,点头哈腰地凑上去,跟那刀疤脸嘀嘀咕咕说了一阵,边说边朝我家方向指指点点。
刀疤脸听着,脸上那道疤都跟着抽动了几下,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我手里的棋子“啪”地掉在地上,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坏了!肯定是那个“疤面虎”找来了!王老五这个王八蛋!
我没敢直接往家跑,那样太显眼。
我装作没事人一样,绕到村子后面,钻进一人多高的玉米地,借着青纱帐的掩护,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摸去。
玉米叶子刮在脸上、胳膊上,火辣辣地疼,我也顾不上了。
快到家时,我趴在玉米地垄沟里,透过密密层层的秸秆缝隙,紧张地望向我家院子。
柳云娘正挽着袖子在院子里晾晒刚洗好的衣服。
天太热,她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汗水把后背的衣料浸湿了一大片。
虽然还绑着木板,但湿衣服贴在身上,那木板的硬朗轮廓和边缘,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几乎无法遮掩。
院门被“砰”地一声,粗暴地踹开了。
那刀疤脸领着三个手下,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王老五像条哈巴狗一样,跟在最后面。
刀疤脸摘下蛤蟆镜,别在衬衫口袋上,一双三角眼像毒蛇一样,上下下打量着柳云娘,嘴角咧开,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哟,这就是咱们找了快两年的周家大小姐?躲在这山沟沟里,扮起罗锅来了?可真够委屈的。”
他的声音粗嘎难听,像砂纸磨过木头。
柳云娘看见他,手里的湿衣服“啪嗒”掉在地上,溅起一片泥点。
她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里是无法掩饰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虎……虎爷……”她声音抖得不成调,踉跄着往后退。
疤面虎,果然是他!
疤面虎猖狂地大笑起来,笑声像夜猫子叫,听得人心里发毛。
他往前踱了两步,用脚尖踢了踢地上那件湿衣服。
“小娘们,挺能藏啊?让老子好找!从省城到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几百里地,你倒是挺能跑!”
王老五在一旁搓着手,添油加醋:“虎爷,我就说嘛,哪有罗锅长这么一张俏脸的?她那背,根本不是肉长的,硬邦邦的,肯定是假的!”
疤面虎狞笑着,伸出手,粗糙的手指就朝着柳云娘的脸蛋摸去。
“让老子瞧瞧,这两年是吃了多少苦,把这细皮嫩肉折腾成啥样了?”
柳云娘惊叫一声,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往后躲,慌乱中被脚下的小板凳绊了一下,“噗通”一声摔倒在地,手掌蹭在粗糙的地面上,立刻见了血。
“还装?到了老子手里,看你能装到几时!”疤面虎脸色陡然一沉,变得无比凶狠。
他猛地从后腰抽出一把弹簧刀,拇指一按,“噌”的一声,雪亮的刀刃弹了出来,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眼的寒光。
“今天老子就亲手把你背上这层皮揭下来!让这穷山沟的人都开开眼,看看你这‘罗锅’里头,到底藏了个什么狐狸精!”
看到那明晃晃的刀子,我浑身的血“轰”地一下全冲到了头顶,眼睛瞬间就红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动云娘!
可我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刚才在玉米地里跑得太急,顺手掰下来防身的一根老玉米棒子,硬邦邦的,能顶什么用?
冲出去?他们有四五个壮汉,个个流里流气,疤面虎手里还有刀。
我虽然有一把力气,可双拳难敌四手,硬拼肯定吃亏,说不定还得把命搭上。
不冲?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把云娘抓走?看着她受辱?那比杀了我还难受!
急火攻心之下,我反而冷静了一点。
不能硬来,得想个法子搅乱他们。
我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已镇定,目光迅速扫过院子周围。
后院靠着墙,堆着高高的柴火垛,是去年秋天攒下准备过冬的,全是干透的玉米秆和树枝,一点就着。
这天干物燥的……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有些冒险,但或许可行。
我没有直接跳进院子,而是悄无声息地溜到后院墙根下,那里的柴火垛堆得几乎和矮墙齐平。
我掏出兜里平时点烟用的火柴,擦燃一根,飞快地扔进柴火垛最蓬松干燥的部位。
橘红色的火苗“呼”地一下窜了起来,贪婪地舔舐着干枯的柴草,浓烟随即滚滚升起。
“着火啦!后院着火啦!快救火啊!”
我用尽全身力气,扯开嗓子拼命大喊,声音因为紧张和用力而嘶哑变形。
这突如其来的喊叫声和猛然升起的浓烟,把前院的几个人都吓了一跳,动作不由得一滞。
疤面虎和他手下惊疑不定地回头张望。
就是现在!
我趁机手脚并用爬上矮墙,从柴火垛旁边抄起一把靠在墙边的旧铁锨,双手紧握锨把,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红了眼的公牛,低吼着从前院和后院之间的夹道冲了出去,直扑疤面虎!
“狗日的!谁敢动我媳妇!!”
我吼声如雷,铆足了全身的力气,抡起铁锨,带着风声,朝着疤面虎那颗长着刀疤的脑袋狠狠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