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随着时代的发展与更迭,乡村人口大量涌向城市,导致出现了很多废村。
这些村子被国道推挤至山的深处,彻底被人类遗弃,像是块嵌死在大自然中的垃圾,房屋沦为空气的坟墓,走进去,吸一口,心肺跟着难受。
我们把车子停在很远的地方,靠近了,引擎声易打草惊蛇。为了抓捕这个疑犯,整个刑侦二队顶着盛夏黑夜的闷热,让自己掩藏在黑夜里,行进都只敢轻声蹍脚。
太静了,周遭一切都仿佛停了下来,不能容忍一点点响动,就连夏季的蚊虫也不敢轻易闯入这座废村。村子里弥漫着浓厚的白雾,像是有剧毒物质在里面滚动。
我跟在李泽国身后,循着他的动作和脚步,朝村子中央探进。李泽国忽然停下,回头朝我打手势,我顺着他的指向,在废村西南方向的一栋屋子里窥见那微弱的光。
废村早已断电断水,为什么会有灯光?
李泽国让大家不要轻举妄动。那嫌犯住在这片地方长达十多年,我们惊叹于他的生存能力,同时也敬畏于他的卧薪尝胆。
李泽国当年差一点就能抓到他,几步之遥。两人中间隔着奔腾的河道,朝北是汹涌的激流,朝南是一落千丈的瀑布。那疑犯对着李泽国笑,神情毫不狂妄。
河水盖过人声,疑犯啥都听不到,便从裤兜拿出手机,镇定自若地拨号。李泽国的手机传来响动,陌生号码,他知道来电者就在他对面,他接起电话,疑犯的声音传入耳中。
这个声音李泽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先前他在审讯室斡旋了一整夜,最终败下阵来,心有不甘地放虎归山。李泽国清晰记得,在疑犯恢复自由后,他每天下班都会去对方居住的地方转一转,远远地看着那个满脸和善的面孔,在自己的街道里心安理得地和每个人打着招呼,吃着饸饹,喝着小酒。
李泽国把枪藏在外套里兜,几次想要对着疑犯的脑袋扣动扳机,他明白,自己只是抓捕者,没有制裁权,如果他开了枪,就和那个疑犯没什么区别了。
手机内传来几声疑犯悲怆的笑,李泽国深知他走投无路,尽管俩人隔着河道遥遥相望,但前来支援的刑侦一队此时已经奔赴在疑犯身后那片丛林的路上了,他跑不了。
李泽国点上根烟,故意抽得很猛:“王八蛋,摆在你面前只剩下两条路,要不是遗言,要不是证词,醒醒吧,你现在就算是个鸟,也插翅难飞!”
疑犯恢复冷静:“李队,你能不能把烟扔过来,我也想抽一根。”
“抽一根就自首?”
“我抽一根就自首。”
李泽国会心一笑,把生日时女儿送给他的防风打火机塞进烟盒,朝着对岸奋力一扔,忽来一阵强风,让烟盒的走势变了方向,跌入河中。
疑犯手抹把脸,吸吸鼻子说:“这下我不能自首了。”
“你他妈别想不开!逃死可不壮烈,你个怂蛋,我回头给你买一条芙蓉王,进了监狱,我每月再给你送两条!”
“十四年后,我会再回来的。”
疑犯最后选择留下遗言,把自己和所犯下的罪行全都淹没进煤河中。
李泽国带着半支刑侦队搜遍了整个下游,尸体找见不少,但没有一具是疑犯的。罪名虽然坐实,但疑犯自我殉道般的消失,让警方无法结案。相关的卷宗和案子就锁在档案室里,整个警局都知道凶手是谁,却无可奈何。
李泽国说,这个疑犯是个十分会玩把戏的高手,所以,这一次抓捕行动,必须得慎之又慎,不能让他再逃之夭夭。
天漆黑,星遥远,近山像是一道巨大的屏障,把废村与世界隔绝在外,像是来到《怪奇物语》里的逆世界,似乎那些草丛之中,随时会蹦出一只饥饿且狰狞的花面兽,把我们整个刑侦二队给撕成碎片。
蹲在村路两旁的沟渠里等了很久,李泽国还是没发命令。今年新来的小警员没啥耐性,蹭一下站起来活动腿脚,腰部碰到块石头,石头掉落,在废村里持续回声。
那灯光突然熄灭,李泽国骂了一句说:“给我上!”
废村忽然散了阴气,近山顶上的宰洁把一束强光打开,村子宛若白昼。这是我头一次拿步枪,跑起来没有拿着手枪利索。和李泽国率先来到目标门口,身后两个同事将烟雾弹丢进院子。戴上面罩,踹开门,冲进去,房门大开,里面炸出一汪火焰,冲击力让我和李泽国纷纷摔倒。
“老李,这王八蛋怎么还有手榴弹!”
“什么手榴弹,那是粉尘爆炸,我说过,这个人喜欢玩把戏。”
“要不是戴着面罩,我就毁容了。”
“别叨叨了,他肯定已经跑了,咱们翻到后墙追上去。”
我被李泽国一把抓起,迅速翻越后墙,来到另一条村路上,在不远的拐角捕捉到一个逃窜的身影,我早想试试步枪威力,对着那身影扣动扳机,可惜只打到了墙。
不止我和李泽国在追,光也在追,那逃窜的身影脚步凌乱,动作极不协调,哪像是什么智商高超的罪犯,更像是战场上被遍地死尸惊吓过度的逃兵。
在刑侦二队的战术包抄下,那逃亡的身影被兜进网里,我和李泽国跑上前,光打在对方脸上,瘦瘦巴巴,浑身烧伤,只穿着条四角底裤,他不是疑犯,而是几天前被传遭到杀害的富商。
02
二零零七年,李泽国被提干成副队长,他并不怎么开心,因为正队长还空着。但队里的同事还是怂恿他请客,中国特色社交,躲也躲不过,总得来那么一场,无非是早到迟来的关系。请就请吧,警局门口饭馆一聚就行,毕竟超了三百块,李泽国指定拿不出来。
十二月的煤河,下雪像是打卡上班,每天都会来那么一阵,窸窸窣窣的,半层的白都铺不上。但今夜的雪确实特别宏伟,乌云像是吹响了全军出击的号角,势必要让煤河变为一座银装素裹的冰雪帝国。
都是警务人员,酒是不可能喝的,大家就只能在餐桌上吹非常可乐和健力宝,一个个喝得肚大肥圆,哪还能再吃进去迟上的烤鱼。看着那条三斤的大肥鱼,众人口水直流,饱嗝直打。刘文军不甘心,拿起筷子,夹块鱼肉,刚送进嘴里,嗡一下就喷了出来。大家见状纷纷离席,跑到饭馆外闷烟。
刘文军是个大性子的人,他可不觉得自己刚才的举动有多不体面,依旧咧着嘴,毫不在乎同事们的脸色,硬是干了半条鱼。李泽国喝得多,也想跑出去,但完全站不起来,就指着刘文军的鼻子骂他不自知,吃不了硬吃,没准哪天就被这张贪婪的嘴给吃死了。
刘文军嘻嘻哈哈,把手边那2升装的健力宝剩余一口饮尽,抹抹嘴,说他可不能死,他死了谁给李泽国打冲锋。这人的醉不在于酒,而在于氛围,刘文军脱掉保暖内衣,露出壮硕的上身,指着那些伤疤说这都是只属于他的勋章。
李泽国没再骂他,他知道刘文军一直有个当兵梦,但误在了少时顽皮,整条右腿被树枝划伤,那疤像是赖死在他右腿上的一条毒蛇,当兵体检完全过不了,考体校也没人要,但协警可以当,他就这么一步步从基层协警再参加公务员考试,成为了一名正儿八经的刑警。
队里都说刘文军是个莽夫,啥事都冲在最前面。每次抓捕行动,哪是在追凶犯,都是在追刘文军,等整个二队追到,刘文军早已满身挂彩地把凶犯压在身下。李泽国几次劝他别那么冲,很危险,刘文军却说凶犯就是敌人,打敌人就得有勇身犯险的精神。
“你他妈的赶紧穿上,大冬天感冒了,我还指着谁抓人!”
“老李!不,现在是李队了,李队我跟你说,就我这体格子,脱光衣服雪地里滚一圈都不带打寒颤的!”
“你太自负了!”
“我这是自信,你看,雪又大了。”
“星期三那场好像更大,以前和你平级,我不管你,现在我可是你队长,以后行动,必须听命令知道吗?”
“李队,你喝可乐也能喝醉?那你不行啊!”
李泽国还想再冲他几句,外面抽烟的同事忽然跑进来,一脸阴沉地说出了命案。
零七年的煤河,房地产业正蓬勃发展,到处起着高楼,到处拆着房子。案发现场就在一处因冬季施工困难而停工的建筑工地里——报警人是个塔吊司机,工地虽然停工,但塔吊得时常上来检查。
塔吊司机叫王丰,三十六岁,已婚,老婆孩子都在河南老家,现在的工地宿舍里,只剩下他和另外几个看守工地的保安,五六个人没事儿就会在晚上聚一块喝酒。今天他们也喝了,王丰只是微醺,走出宿舍想要透透风,想起老婆孩子,就想着打个电话,又想起儿子喜欢听风声,就冒着大雪爬上了塔吊,打算在高处打个电话,没想到,却在驾驶舱里看到了一具尸体,吓得他赶紧跑下来,并报了警。
因为塔吊全身钢制,中央有楼梯,但雪天踩上去十分容易打滑,整队人望着那高耸刺云的塔吊,纷纷退到一边。刘文军拉上羽绒服拉链,拍拍李泽国的肩说:“我跟你上去吧。”
李泽国拍拍鼓胀的肚子说:“行,我跟在你后面。”
留在地面的二队人员全都遭了殃。刘文军顶着雪花和寒风,攀登着那滑腻腻的楼梯,上得越高,风就越大,他就越难受、越想吐,上到四分之三,他没能忍住,吐了个酣畅淋漓。那夜塔吊周围的落雪,夹杂着可乐味、健力宝味、烤鱼味、各种菜味,落在下面每个人的脸上,伴随着工地里的狗叫,提神又醒脑。只有李泽国没被波及。
二人来到驾驶舱,打开舱门,男性尸体,除了脑袋外,全身被防水胶带缠住,在雪的映衬下发着磷光,这让刘文军想起自己刚刚吃的烤鱼,他干呕一声,退出舱外。
李泽国拿手电筒朝死者面部打去,从皱纹程度判断,年纪不算老,五十岁左右的样子,嘴巴张得很大,脸上没有伤。李泽国试图把颈部的胶带撕开,想要查看有没有勒痕,但胶带绷得很紧,徒手根本拆不开,这种情况,只能让法医把尸体拉走,在解剖台上拆出被害人的死因。
把尸体挪到地面是个大工程,人力扛下来,太耗费时间,还有可能毁掉证据。最后还是王丰提了醒,把尸体放下来,塔吊就有这个能力。
经过王丰一番操作,尸体缓缓送到地面,这下只需等候法医车的到来。王丰从塔吊下来,一边摘手套一边走来,他也好奇尸体的样子,这一看,他就怔住了,吃惊地看向李泽国说:“警官,这个人好像是这个住宅小区的开发商。”
李泽国点点头,和刘文军说:“把这个塔吊司机给我铐起来!”
03
李泽国并非怀疑王丰是杀人凶手,但他认为凶手肯定就在建筑工地的几个留守人员之中,他想要让真凶放松警惕。
这种杀人案李泽国经手太多,敢把尸体公之于众的,全都是些有着十足自信的癫狂份子,他们不害怕不担心,因为他们确定计划缜密出不了破绽。但能让他们出破绽的,便是抓一个局外之人,让他们觉得警察不过是群有手脚没头脑的傻子,这样会让他们变得更加自负,甚至画蛇添足,想要再证明一下自己犯罪的完美,如此,他们便会暴露。
法医看着那被防水胶带紧紧缠住的尸体,也十分头疼,想要把胶带彻底从尸体上脱离下来,起码得花费几个小时,尸体表露不完整,会让法医在判断死亡时间时出现误差。所以关于死亡时间这个问题,李泽国打算用询问的方式进行推算。
从死者被发现的位置来看,显然凶手使用了塔吊,凶手一人背着尸体、踩着楼梯上几十米的塔吊进行抛尸?傻子也不会干这种出力费时又极易被别人发现的蠢方法。所以只需要问王丰几个问题,被害者的死亡时间起码能推出个百分之八十。
抖抖瑟瑟地坐在审讯室中,李泽国唱红脸,刘文军唱黑脸,和善与暴戾在王丰的眼中来回游走,精神打压得他连连叫怨,还哭了出来。
这一反应都不用分析,瞬间就能显现出他的胆小和怂——
杀人,抛尸,贼喊捉贼?他没那个心理素质。
刘文军深谙李泽国的意图,用力朝桌子一拍说:“王丰,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少玩心眼子知道吗?我可都能看出来,撒谎?我告诉你,也是犯罪!”
“警官啊,我真没有杀人,我肯定照实说,要说犯罪,我顶多就是偷点工地的钢筋水泥转卖出去。”
李泽国抿口茶,音容温和地说:“你别激动,放心,我们只是简单问几个问题。”
“警官,你问吧,我都说。”
“你最近一次上塔吊是什么时候?”
“这周二。”
“今天是周六,所以周三到周五这几天你从未上去过?”
“没有。”
“照实说!”刘文军猛拍桌子。
“我没说假话!”
李泽国把手放在刘文军肩上,然后重新看向王丰问道:“那你周三到周五这几天晚上,可有听到塔吊启动的声音?刚才你放死者下来的时候,那声响还挺大的。”
“这个真没有,我还纳闷呢,这大老板的尸体到底是怎么上去的?”
“这可就奇怪了,凶手总不能徒步扛着尸体踩楼梯吧。”
“也说不准。”
刘文军怒目瞪视,露出平日抓犯人的恶狠脸说:“你说什么玩意?”
“我是顺着那位警官的话在说……不过,如果这三天真的有其他人启动过塔吊的话,又是大半夜,我们住在工地上,一般也不会被吵醒,毕竟是工地,这种声音已经习惯了,在我们耳朵里根本算不上是噪音。”
不是所有方法都奏效,即便是诸葛亮,也有过失策之时,俩人打配合又问了几句,仍旧没获得有用信息,只好给王丰解了手铐,递了份盒饭和水,让他在审讯室好好睡一觉。
刑侦二队的其他人也没闲着,走访的走访,查监控的查监控,可惜零七年的煤河市,路上的交通监控时开时不开,根本没啥参考性,至于建筑工地,只有门口有个廉价的监控,微不足道,凶手根本不会选择从大门进入。
换句话说,在李泽国的推测里,凶手就住在大门里。
除了王丰,工地内的四个保安也在警局,对他们简单询问后就晾着他们,李泽国时不时会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悄咪咪地来到问询室窗外,看着四个人的神情和举动,哪个人的表现最不像凶手,那他大几率就是凶手。
可惜来来回回好几圈,四个人都慌慌张张,看起来极像凶手。李泽国开始对自己的判断失去信任,当然,也不排除这位凶手的演技到了戛纳影帝的程度,可以扮演出各种各样的情绪,难辨虚实。
对于抛尸现场的搜证,也没啥成效,指纹毛发一大堆,琳琅满目,根据这个筛选下去,指不定得等到什么时候。再者说,零七年,还没到全民录指纹留样本的时代。
李泽国心情郁闷,升职头天,魔鬼就给他发了这么一桩案子,来考验他能力,看他配不配与自己博弈。李泽国点支烟,跳跑在警局大院,循着往常噩梦里的形象用双脚画出一个抽象的魔鬼说:“有本事你就出来,我不拿枪,咱们就手对手,我肯定揍死你。”
偷偷跟来的刘文军站在李泽国身后,看着李泽国那自言自语的样儿,忍着笑,推李泽国一把说:“老李,你发什么神经啊?”
“你管我呢!我念诗不行啊。”
“你啥时候有这文艺爱好了,五大三粗的还念诗,嫂子听了得多瘆人。”
“你不懂,杀人犯就喜欢没事看个尼采,读个弗洛伊德。”
“外国人本身就变态!”
“以偏概全了啊。”
“我可没有,前些日子培训的心理犯罪,片子里全是外国杀人犯。”
“多看看书,少打打拳,以后你当副队长。”
“那你当正的?”
“我?我选择退休。”
刘文军裤兜传来振动,他掏出手机,接起法医电话。俩人得知胶带已经被解开,不顾雪地里那只狂笑的魔鬼,直奔后院跑去。
来到解剖室,俩人看着室内的景象,被那些摆满屋子、排序整齐的防水胶带彻底震慑。刘文军扫了几眼胶带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内容,指着解剖台上的尸体说:“这人是个魔鬼啊!”
李泽国望向直摇头的法医说:“魔鬼已经死了,新的魔鬼也诞生了!”
04
被害人安长明,男,五十六岁,瑞云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董事长,经过法医尸检,确定死亡时间为十二月十二日晚上十二点至三点之间,尸体表面没有击打伤穿刺伤,有溺水反应,初步断定为窒息死亡。
通过对被害人活动轨迹的盘查,安长明死亡当晚先是在金和酒楼与客户应酬,而后又带着客户去商贸区的魅影KTV唱歌,最后把三位客户安排到了巴厘岛水汇城。
交通监控上显示,安长明十一点十分从巴厘岛水汇城出来,坐上自己的宝马轿车,让司机把他送到了富景大酒店。
通过对司机的盘问,安长明之所以去富景,是因为他的小蜜就住在富景,但小蜜却声称,当晚安长明并未赴约前来酒店。
刑侦二队将富景大酒店周边的监控仔仔细细查看了一遍,寻踪觅迹,发现安长明当晚下车后,确实没有走进富景,录像显示,他在往酒店走的过程中接了一通电话,有记录,但来电号码并未实名制。之后他步行离开,在泽州路朝北走了几百米,拐进条巷子,而这条巷子属于煤河市人口最为杂乱的一个区域,东谢匠。
零七年的东谢匠,治安情况比现在还要糟糕。这是一片私建房组成的旧城区,小偷、骗子、掮客、妓女、无业青年、收垃圾的,鱼龙混杂,应有尽有。那个时候,大家防范意识浅薄,哪会像现在这样,家家户户门口装监控。当时东谢匠有个小区,是警职人员家属院,零六年,这个被称为最安全的小区发生了一桩偷盗大案,至今都没抓到罪犯。
那时候,娱乐活动很少,夜市经济也并未崛起,日短夜长,不会像如今这样,凌晨时刻,城市还是一片精神抖擞的景象,熬夜这个全民活动也没发明,大家都是正常作息,早早入睡。
所以,安长明死亡当晚走进的东谢匠,是一个沉睡的东谢匠,没有监控探头,没有目击者,是犯罪者最喜欢的环境。
刘文军带着人上上下下走访了整整两天,啥都没访出来。走进这东谢匠,哪个拐角杀过人,哪个死巷遭过抢,刘文军一清二楚,但生活于东谢匠的人早已对这些事物麻木了。
安长明在十二号被杀,但周二恰好是十二号,那是王丰启动塔吊的当天,因为工头新进了一批钢材需要给运送到楼层上,所以王丰工作到第二天早上才结束。安长明的死亡时间正好与塔吊运行时间重合。
塔吊只是抛尸现场,杀人现场在别处。而且因为是溺死,就一定需要有水的地方。
李泽国和技侦组对东谢匠区域内的几个水池进行了搜证,却并无发现。
二队不得不把焦点再次放到凶手故意在死者身上缠的防水胶带,胶带用了大概有十几卷,最外面的一层什么都没有,但把这一层撕开,里层的胶带却用红漆写上了字,法医担心这是凶手留下的信息,便改用手撕,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胶带剥离下来,依着行文逻辑重新组句,得出了一份关于安长明的罪状。
罪状上记录的事情,李泽国有印象,他甚至还参与了。
六月份的时候,钟家庄村委会被村民围得水泄不通,书记村长不敢出来,只能在村委办公室躲着,听着外面村民的呐喊和申诉。钟家庄作为煤河市旧村改造的重要示范点,开发权在零六年被安长明以超高的竞标价拿下,可村民不愿意拆,拆了无地住。几番交涉下,安长明在村民大会上宣布先修楼再拆房,确保每个村民随拆随住。
大部分村民同意了这个办法,回迁楼地点选择在钟家庄已经废弃多年的小型化肥厂,几栋崭新的住宅楼迅速修成,安长明还请村民来参观,村民很欢喜,相继签订了拆迁协议,开开心心地住进了新小区。
好景不长,回迁楼的房子出了问题,不到三个月便开始裂缝,内部管道漏水。但照安长明的话说,回迁楼他只管修,不管维护,出了问题就找村委。
然后,李泽国那天带着二队在钟家庄维持了整整一天的治安。后来还是街道办事处主任出面,才把事情给平了。
修护归修护,但回迁楼就是个豆腐渣工程!安全隐患依旧存在。凶手在胶带上写的内容更加过分,安长明行贿高官,以财谋私,工程偷工减料,住宅楼就是个纸盒,勾结黑社会,草菅人命……罪无可赦。
李泽国查了下这个所谓的草菅人命。钟家庄回迁楼有位住在四号楼一单元4001室的孤寡老人,整天闻着天花板渗出的下水味度过,她知道这是管道泄漏的问题,找村委、找开发商,没人搭理她。有一天早晨醒来,老人刚煮好一碗粥放在茶几上,天花板便滴落下一滴污秽的液体,跌入碗中,老人崩溃了,哭了很久,最后独自从顶层跳了下来。
老人无亲无故,她的死不过是一次激化矛盾的导火索,并不会有多少人真正在意。李泽国怀疑过凶手在回迁楼的那群居民之中,但思来想去,着实没必要,为了家里的一条裂缝,就去杀修房子的人,这未免太没信服力。
可凶手为什么要留下这样一条罪状信息呢?难不成他以为自己是上帝,能够制裁所有罪人?
杀人地点还未找见,李泽国只能来抛尸点找灵感,他把整个工地溜了一遍,每个犄角疙瘩看四五次,生怕错过凶手因自负大意而遗留的痕迹。
他转过楼角,狗吠声起,李泽国望着那条躲在狗窝内獠牙狰狞却无锁链的猎犬,笑着它那虚张声势的怯弱,视线拉开,狗盆里的食物引起了他的注意。
05
保安急匆匆跑来,喘着气说:“李队,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工地来贼了,怎么是你?”
“这狗平常就这么胆小吗?”
“那不会,可能感受到你警察的威风给吓住了,要是小偷,我这狗说扑就扑。”
“你还给它喂狗粮啊?”
“没有啊,工地吃啥它吃啥。”
“那盆里怎么有狗粮?这狗是你养大的?”
“狗粮?哎呀,这我真没注意过,但这狗确实是我养大的,你看,我一来,它就不叫了。”
“除了你,他还认谁?”
“谁都不认。”
狗粮究竟是谁在喂,答案呼之欲出,那就是凶手。
既然要把工地塔吊当作抛尸点,那么他需要做的便是保证自己能够顺顺利利地扛着尸体走进工地,人可以在熟睡中听不到任何声音,但狗可不会犯这种错误,它们的天职就是看家护院,如果工地在夜晚溜进陌生人,狗一定会叫。
但抛尸当晚,狗没有叫,只有一个可能,狗熟识抛尸者,觉得他没有威胁。凶手为了与狗拉近关系,给狗喂食,当年煤河市没几只犬吃过狗粮,所以这种食物最适合与狗拉近关系。
至于凶手为什么没有在工地门口被监控拍下,因为他根本无需从门口进入,工地的西南片没有搭建围栏,而是长达一千多米的土高塄,从土塄进入是最佳选择。
李泽国异常激昂,他终于找到了打开通往真相之门的第一把钥匙,狗粮。
驾车回到警局,脚步飞快地跑进刑侦二队办公室,大冬天,兴奋的他满头大汗,刘文军看着气喘吁吁的李泽国,从办公位起身,取来毛巾丢给李泽国,似笑似哭地说:“老李,你这是咋了,跑这么急?”
“文军,你上次查煤河市近期的防水胶带购买记录在哪儿?”
“没用啊老李,卖防水胶带的店好多家,跑都跑不过来,就算有记录,也不过是卖了多少个,卖了多少钱。”
“查过的里面,有没有大量购买的记录?”
“大量购买的记录太多了,这种东西,装修工人一买就是好多个,咱们朝着这个方向查,就是大海捞针,不,大海捞细菌。”
“不是让省里专家来画像了吗,那些店铺老板就没一个说有印象的?”
“没有。”
“妈的,我再给你一个任务,拿着画像去把煤河市的宠物店跑一趟。”
“去宠物店干啥?”
“看看这个人有没有买狗粮。”
零七年的煤河市,宠物店只有三四家,一个饭点下来,刘文军就跑完了,几位店主均说没有见过画像上的男子。
一头愁绪的李泽国来到技侦科,敲响了那扇他一直避讳的门。
景楚坐在电脑前,抬眼看向李泽国,给他丢根烟说:“塔吊案我这里真的没什么东西,死者生前身上所带的东西,估计凶手早给处理了。”
李泽国从身侧的空办公位上拉出条椅子,一五一十地把案件的侦查经过说了出来。景楚抿死烟,没说话,关闭文档页面,打开浏览器,给李泽国看了个网址。
李泽国顶着那三个橙色大字皱起眉头说:“淘宝?”
“对,要不你试试网购。”
“我知道这个,总不能给人家淘宝总部打电话吧。”
“查咱们这里的快递就行,他们有运单记录。”
通过快递公司的运单记录,刘文军很快在上面找到了符合条件的嫌疑人,不过那个QQ网名般的收件人姓名只留下了写有社区名的地址,想要找到他,还是需要花费点时间,得亏零七年的煤河市快递还没有上门派送的业务,即便是从网上购物,购买者也得亲自跑到物流点去取。
物流点有监控,只要按照两个运单的签收日期,对监控录像进行查看,凶手的脸定会拍下来。
抓捕行动紧锣密鼓展开,整个刑侦二队换上便服,游走于晋韩街,目光时刻不离那个倚在烧饼店门口喝羊汤的中年男子。
大庭广众之下就地抓捕,会造成民众恐慌,李泽国只能等,等着那男子离开,走到偏僻地方或者回家。男子倒是起了身,但并没有离开,在晋韩街溜达起来,此时是傍晚六点,所有饭馆都挤满了人,男子就一家一家过。李泽国发现男子似乎和这个地方的所有人都认识,仿似酋长一样。
李泽国甚至认为男子已经发现他们刑侦队在设伏,所以才会迟迟不愿意离开,想要把警察耗累。李泽国看眼手表,时针指向九点,同事们饭都没吃,抓还是不抓?
抓,案件会曝光;撤,万一凶手觉出端倪连夜逃走,再想找到他,难上加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