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十三郎:那个疯子的戏比人生还长
清宣统元年(1909年),广州河南同德里,江太史府。
这座府邸在省港两地赫赫有名,人称“太史第”。主人江孔殷,清末最后一科进士,钦点翰林,世称江太史。此人交游广阔,从达官贵人到贩夫走卒,三教九流来者不拒。太史第常年食客满堂,粤菜中的经典传世之作“太史蛇羹”,就是在这位江太史的亲自指导下诞生的。
这一年的某一天,太史第的六姨太杜秀兰临产。
孩子生下来了,是个男孩。但杜秀兰难产,生下孩子后便撒手人寰。
这孩子一落地就没了娘。在那个妻妾成群的大家族里,一个没有生母庇护的孩子,处境可想而知。
江孔殷给他取名江誉镠,又名江枫。因在众兄弟中排行第十三,后来人们便称他为“南海十三郎”。
十三郎自幼失去母爱,又受众多庶母和异母兄长的白眼,养成了孤僻、反抗的性格-9。但他偏偏又聪明过人,是个让所有老师又爱又恨的“问题儿童”。
太史第里办了个“兰斋家塾”,请了中英文教师来教子女。来过几任教师,都被十三郎的恶作剧气跑了。
有一次上中文课,十三郎在座位里拉响自制的玩具,老师大怒,罚他背书。老师拿锥子往课本上一插,插到哪页,就让他明天背到哪页。
换了别的孩子,这下得熬夜背到死。
十三郎如获大赦,跑去后花园玩了个痛快。第二天,一字不漏地把课文背了出来。
老师傻了。这他妈是人是鬼?
后来他进了南武中学读书,更以调皮捣蛋闻名全校-9。有一回,几个同学在校外赌钱欠了债,债主晚上追到学校宿舍来。十三郎扯着嗓子喊:“捉贼啊!”
同学们早就被偷过东西,一听有贼,抄起棍子冲出来,把那几个陌生人一顿乱揍。
结果一查,被打的是校长的好友。
校长训斥十三郎。十三郎不服气,找了个机会,一把火烧了校长房间的蚊帐,差点酿成火灾。
这回校长不客气了,天王老子的面子也不给——开除!
这就是少年十三郎:聪明绝顶,无法无天。
二十年代初,十三郎考入香港大学,读医科。
医科在当时是精英专业,毕业就是医生,社会地位高,收入稳定。对一个太史第的庶出少爷来说,这是条稳妥的路。
但十三郎这辈子,就跟“稳妥”二字犯冲。
他在港大读书期间,认识了一个女孩。关于这女孩的身份,有好几个版本。有人说是阿莉-9,有人说是陈马利-2。但不管叫什么名字,故事的结局都一样:
十三郎爱上了她。
两个人书信往来,纸笺传情。虽然不能常常相会,却心有灵犀。对十三郎这个从小缺爱的孩子来说,这大概是平生第一次,有人真正走进他心里。
但女方的父亲看不上这个纨绔子弟。他把女儿送回北平,生生拆散了这对恋人。
没过多久,消息传来:女孩病重,不久于人世。
十三郎疯了。
他二话不说,从港大退学,收拾行李就往北平赶。
火车走到上海,他接到消息——女孩已经死了。
生离骤成死别,再无觅处。
这一年是1931年,九一八事变刚过,上海滩风云激荡。但这一切跟十三郎无关。他的世界塌了。
他不想再去北平那个伤心地,也不愿回香港面对熟悉的一切,就在上海滞留下来,行尸走肉般过了两年。
后来他在文章中写道:
“更不愿赴北平伤心地,因为编《梨香院》一剧,以志不忘。又余留沪二年,一无成就。”那个让他“以志不忘”的《梨香院》,后来成了一代名剧。但当时的十三郎,只是一个万念俱灰的失意人,旅病穷愁,不知前路何在。
在上海的两年,十三郎并非一事无成。
他遇到了陈马利的旧友,对方告诉他:她生前有个愿望,希望有痴心人为她创作人生的伤心痛史。
这句话像一记惊雷,劈开了十三郎心里的迷雾。
他开始动笔。
1930年,他为粤剧泰斗薛觉先的“觉先声”剧团撰写了《心声泪影》,一炮而红。接着,又写了纪念那段苦恋的《梨香院》上下卷。
《心声泪影》里有一段《寒江钓雪》,后来成了粤剧经典唱段。但当时的观众不知道,那江边的寒雪,是十三郎心里的血。
他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女儿香》《燕归人未归》《李香君》《梁红玉》……一部接一部,部部叫座。尤其是《女儿香》,成了“觉先声”剧团的镇团戏宝,被戏迷誉为“世纪名剧”。
那几年,是南海十三郎的黄金时代。
薛觉先的剧团,因为他的剧本,在与马师曾的争霸中占尽先机。当时的粤剧界都知道,薛觉先能久享盛誉,得力于南海十三郎不少。
左起:白雪仙、南海十三郎、任剑辉那些年,太史第的十三少爷,成了省港两地最炙手可热的编剧家。
关于南海十三郎,有个绕不开的人物——唐涤生。
舞台剧《南海十三郎》里说,唐涤生是他的徒弟,是他一手发掘的粤剧奇才。虽然史料没有证实,但这个师徒情谊的故事,实在太动人,太符合人们对十三郎的想象。
据说唐涤生初入行时,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后生。十三郎看出他的才华,收他为徒,教他写戏。他对唐涤生说:
“敢爱敢恨,敢作敢写,是剧作家的本色。”
“学我者生,象我者死。”
“学我的东西要化为自己的东西。”
“你有文采,不要写庸俗的剧本迎合观众。”-4后来唐涤生果然成了粤剧界的“鬼才”,写下了《帝女花》《紫钗记》《凤阁恩仇未了情》等传世经典。某种程度上,十三郎的艺术生命,在徒弟身上延续了下去。
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
这一年,十三郎二十九岁。
这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太史第少爷,在民族危亡之际,做出了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选择。
他的九兄江誉题,是抗日英雄谭启秀的副官,在前线英勇杀敌。十三郎深受触动,开始创作抗战爱国剧本,往返于穗港两地参加救亡运动。
他写借古喻今的戏,一齣《莫负少年头》,演的是岳飞抗金故事,鼓动抗敌救国。剧终时,后台大唱《义勇军进行曲》,全场一片激昂。
他还把堂兄写的《抗战儿歌》拿来改编,用粤讴唱法,唱遍广州街头,唱到佛山,唱到香港。《拍大膍》《鸡公仔》《打掌仔》,一首首朗朗上口的抗日童谣,在街头巷尾传唱:
拍大膍,唱支歌,讲起日寇罪恶多,杀我同胞兼放火,无端强佔我山河,此仇不报无穷祸,大衆合力把佢诛鋤!1938年,广州沦陷。江太史率全家避居香港-7。但十三郎没有走。
他在日伪统治下的剧场里,排演抗日救亡剧目。他率领众人高唱《义勇军进行曲》,歌声雄震,群情激昂。日军通缉他,他被迫逃亡。
但他没有停下。
1940年,广东省长李汉魂邀请十三郎去韶关,加入关德兴的“救亡粤剧团”担任编剧。他在自述中写道:
“曲江南雄之役,踏遍峻岭崇山,冰天雪地,历险如夷,血战后归来,衣物均尽,孑然一身,犹以为荣。”战火之中,演员每天都在减少。十三郎就根据幸存人数,即兴创作剧本,鼓舞士气。
有人用女人大腿“慰劳”军心,他怒斥这是出卖国家的汉奸行为。为了拒绝为伪军演出,他学梅兰芳削发断手,称伤不出。
这个敏感多情的艺术家,在战场上成了一名战士。
无书生之怯弱,有文人之高洁。
1945年,抗战胜利。
十三郎回到了香港。
但他的精神已经出了问题。
那些年的战火硝烟、生离死别,早已在他心里埋下了创伤。当和平来临,当锣鼓声再次响起,他听见的不是戏曲,是炮弹的轰鸣。
他惊恐哀嚎,夺门而逃。
曾经拯救了他的戏曲,现在成了折磨他的梦魇。
1947年,一件更离奇的事发生了。
某一天,十三郎坐火车回广州。途经增城石滩桥时,他忽然从火车上坠下河滩。
是自杀?还是被人推下?没人知道。
一个农场工人救了他,把他送回太史第。虽经救治,但脑震荡始终未能痊愈。此后,他时常失态,精神每况愈下。
1949年,天下大变。
这一年,十三郎的父亲江太孔殷在广州病逝。据说是在批斗中惨遭迫害,昔日巍然的太史第,在社会前进的滚滚车轮中烟消云散。
十三郎有家归不得。
他只身流落香港街头。
那年冬天,香港中环的街头,多了一个疯子。他腋下夹着一叠报纸,口中念念有词。有人喊他的名字,他缓缓回头,怔怔地看着对方,然后不发一言地离去。
亲友接济他钱财,他愤然扔回。他只接受大排档施予的食物。
“死却嗟来食,穷途吐哺仁。”——这是他用一生践行的座右铭。
1955年前后,他在中环街头听说父亲已死,精神大受打击,当众“演讲”起来。英国人把他抓进精神病院。
入院后,他常常在病房里来回踱步,沉默不语,作沉思状。
据说他曾对人说:我的鞋子被人偷走了。左脚被英国人偷走,右脚被日本人偷走。中国人的鞋都被偷走了,没有路可走了。
这话乍听是疯话,细想却是那个时代无数中国人的命运。
在疯人院里,一住就是三十年。
偶尔有人想起他,去探访。只见他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其中一片镜片已经掉落,头发蓬乱。问他最近可好,他答非所问。
据说他手里永远拿着一张白纸,说是他画的画,名叫《雪山白凤凰》。
旁人看,只是一张白纸。他说,那上面有皑皑雪山,有一只无瑕如霜的凤凰,风骨铮铮。
这世间,能看见雪山白凤凰的人,有几个?
1984年秋,香港。
七十五岁的南海十三郎,在香港青山医院病逝。
有人说是冻死在街头,有人说是病死在医院。总之,这位创作了一百多部剧本的天才剧作家,走完了他的戏剧人生。
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据说他写过一首诗,翻译自莎士比亚的墓志铭:
休将吾骨伴嚣尘,
黄土一抔葬此身。
顽石有情充棺椁,
千秋犹斥泯英魂!
这首诗,或许是他对自己一生的总结:不愿随波逐流,不愿与世俗同流合污。哪怕埋骨黄泉,也要用顽石做棺椁,永远拒绝那些“泯英魂”的庸人。
南海十三郎死后,他的故事传了下来。
1995年,杜国威把他改编成舞台剧。1997年,拍成电影。谢君豪演的十三郎,拿了金马奖影帝。后来又有电视剧,林韦辰演的版本。
三种媒体,三种演绎。但有一个情节是共同的:
晚年的十三郎,衣衫褴褛,疯疯癫癫,坐在香港的街头。有人问他:“你系边个?”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路人,穿过高楼大厦,穿过几十年的烟尘,用戏腔念出那四句诗:
“心声泪影女儿香,
燕归何处觅残塘。
红绡夜渡寒江雪,
痴人正是十三郎。”
这首诗里,藏着他这辈子最重要的几部戏——《心声泪影》《女儿香》《燕归人未归》《梨香院》。
他把一生都写进了戏里。戏演完了,人也就该走了。
有人问他这辈子值不值。
他没答,只是看着那张白纸,上面有他画的雪山白凤凰。
——你看不见,但它一直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