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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那日,我下令将护驾身亡的他扔去乱葬岗喂狗,十年后,朕守着万里江山,哭得像个疯子!

我这辈子对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嫌他的血脏了我的裙摆。此后十年,他连梦里都不肯再来见我一次「十七,若有来生,记得躲我远点。

我这辈子对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是嫌他的血脏了我的裙摆。

此后十年,

他连梦里都不肯再来见我一次

「十七,若有来生,

记得躲我远点。」

1

我是个很惜命的人。

惜命的人,通常都活得不太体面。

北国的冬天来得很早,才十月,窗棂子上就结了霜。萧凛昨夜留宿在坤宁宫,我不用伺候,难得睡了个安稳觉。

醒来的时候,屋子里没有炭火,冷得像个冰窖。

我缩在被子里不想动,喊了一声:「水。」

没有人应。

这也是常事。我是个亡国的公主,如今虽然顶着个贵妃的名头,但在宫人们眼里,也就是个随时会死的玩物。得宠时没几分真心,失宠时自然也没几个人伺候。

过了一会儿,床幔动了动。

一只漆黑的、骨节粗大的手伸了进来,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那只手上满是老茧,虎口处有一道新结痂的口子,看着有些狰狞。那是前天夜里,萧凛发酒疯拿剑乱砍时,他空手接白刃替我挡下来的。

我没接茶杯,先是叹了口气。

「十七,你是暗卫。」我坐起身,拢了拢滑落的寝衣,语气淡淡的,「暗卫是不该现身的。」

影子晃了晃,把茶杯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然后退后三步,跪了下去。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温度正好。

「炭呢?」我问。

十七跪在地上,比划了两个手势:内务府,没给。

我轻笑了一声,手指摩挲着杯沿:「看来萧凛今儿个心情不好,连带着底下的狗都学会看人下菜碟了。」

十七低着头,又比划了一下:属下,去拿。

他的「拿」,通常就是「偷」,或者「抢」。

「不用。」我放下茶杯,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寒气顺着脚心往上窜,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十七的身子动了一下,似乎想冲过来抱我,或者是给我拿鞋。但他很快就克制住了,重新伏低了身子,像一块没有生气的石头。

他很守规矩。这很好。

2

我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这张脸,是萧凛喜欢的,也是我最厌恶的。

「听说萧凛新得了一张西域进贡的弓,正愁没活靶子试。」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像是在说一件与我无关的事。

镜子里的影子猛地颤了一下。

我拿起梳子,慢慢梳着头发:「别怕,我又不是让他射我。我这副身子金贵着呢,还得留着伺候他。」

我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十七。

「十七,你去做靶子。」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像是女人的哭声。

3

良久,地上那个人影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没有什么情绪。

他比划道:遵命。

你看,这就是我不喜欢他的原因。

他太听话了。

听话得让我觉得,我正在一点一点地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嚼碎了,咽下去,连骨头渣子都不吐。

但我还是笑了,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乱糟糟的头发,像摸一条养熟了的狗。

「乖。」我说,「别死得太快,我还没看够这北国的雪呢。」

十七的睫毛抖了抖,垂下眼帘,在我的掌心里蹭了蹭。

那么小心翼翼,那么卑微。

我收回手,心里没有什么波澜。

我想,今晚若是他死了,这尸首该怎么处理呢?若是扔去乱葬岗,怕是会被野狗吃了。

还是烧了吧。烧干净了,就什么亏欠都没了。

毕竟,这就是我们的命。

我是那把要插进萧凛心脏的匕首,而十七,只是包裹匕首的一块破布。布烂了,换一块就是了。

这有什么好难过的呢?

4

那天十七回来得很晚。

我都已经重新睡了一觉,迷迷糊糊间,才听到炭盆被拨弄的声响。屋子里暖和起来了,带着一股子劣质银炭特有的烟熏味,呛得人嗓子痒。

我掀开眼皮,看见十七正跪在炭盆边。

他身上的黑衣湿漉漉的,贴在脊背上,显出瘦骨嶙峋的轮廓。听到我翻身的动静,他僵了一下,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转过来磕头。

我闻到了一股血腥味。很浓,盖过了炭火的烟气。

「转过来。」我淡淡地吩咐。

十七慢吞吞地挪动膝盖,转过身面对我。

借着炭盆里微弱的红光,我看见他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嘴角裂开了一道大口子,血痂还没干,随着他的动作又渗出红来。左手的袖子空荡荡地垂着,似乎是断了,或者脱臼了。

内务府的那帮太监,下手向来没轻没重,尤其是对这种没根基的哑巴奴才。

「炭要来了?」我问。

他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油纸包,里面包着半个凉透的馒头,还有一小瓶跌打药。大概是他要回炭之后,顺手讨来的。

他把药瓶往我这边推了推,指了指我的脚。

那是给我准备的。

我看了一眼那瓶药,又看了一眼他那条抬不起来的胳膊。

「笨手笨脚的。」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拉高了被子,「这炭烟味太重,把窗户开条缝。要是熏坏了我的嗓子,明天没法给陛下唱曲儿,我就剥了你的皮。」

身后传来细微的衣料摩擦声。

他真的很听话,拖着那条伤腿,一瘸一拐地去开了窗。寒风呼呼地灌进来,刚聚起的那点暖意瞬间散了大半。

但我没说话。

我知道他就跪在风口上,用身体挡着那道缝,不让风吹到我床上。

这一夜,我睡得很沉。

5

翌日是个好天气。

雪停了,太阳照在积雪上,晃得人眼晕。萧凛心情大好,下了朝便传我去御花园。

我去的时候,看见在那片梅林里,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一个个吓得像鹌鹑,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萧凛手里挽着那张新进贡的硬弓,明黄色的龙袍在雪地里扎眼得很。

「爱妃来了。」他冲我招手,脸上挂着孩童般天真残忍的笑,「朕得了一张好弓,想试试准头。可这些奴才太没用,一个个哭丧着脸,扰了朕的兴致。」

我看了一眼地上那些人。

谁都不想死。

我走过去,顺从地倚在萧凛怀里,指尖划过那张冰冷的弓弦:「陛下箭术通神,若是射死物有什么趣儿?得射活的才显本事。」

萧凛眼睛一亮:「哦?爱妃有人选?」

此时,一直跟在我身后的影子动了动。

我不动声色地回头,看了一眼十七。

他昨晚被打破的嘴角刚结了痂,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没有求饶,也没有恐惧。就像是一口枯井。

我笑吟吟地从果盘里拿起一颗红得发亮的苹果,随手抛给他。

「十七。」我唤他。

他接住苹果,跪下。

「去那边树下站着,把苹果顶在头上。」我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漫不经心地说,「别抖,要是坏了陛下的兴致,本宫可保不住你。」

周围的宫人们投来同情又惊恐的目光。在他们眼里,这不过又是妖妃的一时兴起,拿贴身奴才的命去博暴君一笑。

十七没有犹豫。

他站起身,走到五十步开外的那棵老梅树下。

黑衣,红梅,白雪。还有他头顶那颗鲜艳欲滴的苹果。

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插在雪地里的标枪。

萧凛搭弓,上箭。

弓弦被拉满,发出令人牙酸的紧绷声。

我站在萧凛身侧,能感觉到那股凛冽的杀气。萧凛的箭术其实并不好,这一箭过去,能不能射中苹果全看天意。射偏了,就是脑浆迸裂。

我没有闭眼。

我甚至还笑着给萧凛温了一杯酒:「陛下,这一箭定能贯穿长虹。」

十七看着我。

隔着这么远,我看不清他的眼睛,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粘在我身上,从未离开过。

「崩——」

弓弦松开。

羽箭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我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

「笃!」

不是苹果,也不是眉心。

那支箭擦着十七的头皮飞了过去,狠狠钉在他身后的梅树干上。箭尾还在剧烈颤抖,震落了一蓬积雪,洒了十七一身。

苹果滚落在雪地里。

随着苹果一起落下的,还有一缕黑色的断发,以及顺着他额角流下来的一道血线。

只差一分。

只差一分,这把刀就折了。

「哎呀,偏了。」萧凛遗憾地啧了一声,随手把弓扔给太监,「没意思。」

我松开紧捏的手指,笑着把酒递到他唇边:「陛下神威,是风偏了。这奴才命大,没那个福气死在陛下箭下。」

萧凛喝了酒,哈哈大笑,随手褪下腕上的一只翡翠镯子放进我手里:「罢了,赏你了。这成色衬你的肤色。」

那镯子水头极好,碧绿通透,触手生温。

我看也没看远处那个满脸是血的身影,挽着萧凛的手臂转身离去:「谢陛下隆恩。」

6

回到未央宫,天已经快黑了。

屋子里的炭盆烧得很旺,暖烘烘的。十七正跪在地上擦拭我不小心蹭到泥点的裙角。

他的额角还在流血,但他没管,只是一点一点,专注地擦着我的裙摆。

我坐在妆台前,把玩着那只翡翠镯子。

真绿啊,绿得像春天的草,像十七那年带我去踏青时编的草戒指。

「啪。」

我随手把镯子扔进妆奁里,发出一声脆响。

「过来。」我说。

十七停下动作,膝行到我面前。

我伸出一根手指,挑起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那道伤口很深,皮肉翻卷着,还在往外渗血珠。若是再偏一点点,掀开的就是他的头盖骨。

「疼吗?」我问。

他摇摇头。

眼神依然是那种让我心烦的温顺。

「不疼就好。」我收回手,拿起帕子嫌恶地擦了擦指尖沾到的血迹,冷笑一声,「看,你的命也就值这个成色。一只镯子,就能买你死一次。」

十七没动,也没生气。

他只是垂下头,从怀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里面小心翼翼地包着一缕头发。

那是方才在御花园,被萧凛那一箭削下来的头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在北国,断发是不祥之兆,是要被扔进火盆里烧掉去晦气的。

可他却把它包了起来,叠得整整齐齐,然后贴身收回了怀里。

那是为了我断的发。

所以他当成宝贝。

看着他那个珍视的动作,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无名火。

「出去。」我指着门口,「滚出去守着。我不叫你,不许进来。」

十七磕了个头,起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他站在廊下的风雪里,像一条守着骨头的流浪狗。

我拿起那只翡翠镯子,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玉碎了。

碎渣溅得到处都是。

我看着那一地狼藉,觉得解气,又觉得空落落的。

我想,这条狗真傻。

傻得让我觉得,我一定要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不然等我死了,这世上还有谁会这样欺负他呢?

我们要把那种疼痛感写得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把「拒绝」写得像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

7

萧凛是个很有雅兴的疯子。

他命工匠打造了一座「金莲台」。台面是用纯金铺就的,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莲花纹路。为了追求所谓的「步步生莲」的逼真感,那些花瓣的边缘被磨得极薄,虽不至于像刀刃一样割肉,但若是赤着脚在上头旋转、跳跃,每一次落地,都像是踩在细碎的瓦砾上。

他最喜欢看我跳《绿腰》。

这种舞讲究腰肢柔软,步伐细碎。

今夜也是如此。

丝竹声起,我甩开水袖,赤足踏上金台。脚底的伤是旧的,那是前几日留下的,还没长好,结了一层薄薄的、硬硬的痂。

第一圈转过去,我感觉那层痂裂开了。

第二圈,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来,润湿了原本干涩的伤口,脚底开始打滑。

第三圈,钻心的疼顺着脚踝往上爬,像是无数蚂蚁在啃噬骨头。

但我脸上挂着笑。

那种练习了千万遍的、妩媚的、像假面具一样的笑。

萧凛坐在高处,手里端着酒杯,眼神迷离地盯着我的脚。

随着我的舞步,金色的莲花台上留下了一个个血红的印记。有的深,有的浅,真的像是开出了一朵朵妖冶的红莲。

「美。」他赞叹道,「爱妃的脚,天生就是用来跳舞的。」

一曲舞毕,我伏跪在地上,大口喘息。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蛰得眼睛生疼。

脚底已经没有知觉了,只剩下一片麻木。

萧凛走下来,亲自用那双沾满了酒气的手将我扶起。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些血脚印,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凑到我耳边,低声说:「今晚不用侍寝了。这双脚伤成这样,朕看着心疼。回去养着吧,过两日,朕还要看《霓裳羽衣》。」

我看,他不是心疼,他是怕血蹭脏了他的龙床。

「谢陛下体恤。」

我由着两个宫女搀扶着,一步一步挪出了大殿。每走一步,都在身后留下一道血痕。

我也没回头看。

反正会有太监用水把地冲洗干净,就像冲洗掉一只死在路边的野猫留下的痕迹一样。

8

回到未央宫,那两个宫女把我往榻上一扔,就以此处阴气太重为由,借故退下了。

灯灭了。

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疼痛开始在黑暗中复苏。

那种痛不是剧烈的,而是钝钝的,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神经上来回拉扯。脚底板烫得吓人,连带着整条腿都在抽搐。

我缩在被子里,冷汗浸透了衣衫。我咬着被角,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在这深宫里,哭是最没用的。若是让人听见,指不定明天就会传出「贵妃因怨生恨」的流言。

忽然,梁上有了动静。

极轻微的一声「笃」。

我没动,但我知道是十七下来了。

他走路是没有声音的,但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杂着陈旧血腥味和皂角粉的味道。

那股味道离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床边。

被角被轻轻掀开了一角。

一只凉得像冰一样的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我的脚踝。

我哆嗦了一下,本能地想缩回脚,却被他按住了。他的力道控制得很好,既不让我挣脱,又不会弄疼我。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我看见他跪在脚踏上,手里拿着那瓶他偷炭时顺便讨来的跌打药。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用指腹挑了一点药膏,在掌心化开,然后轻轻覆盖在我血肉模糊的脚底。

药膏很凉,激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动作顿了顿,然后俯下身,竟然凑到我的伤口处,轻轻吹着气。

呼——呼——

温热的气息拂过伤口,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和安抚。

我盯着他漆黑的头顶,盯着他衣领里露出的那截缠着纱布的脖颈。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这种烦躁比疼痛更让我难以忍受。

他凭什么?

他一个泥菩萨过江的哑巴奴才,凭什么来可怜我?他知不知道,他这副深情款款的样子,只会让我觉得自己更像一个笑话?

我是要杀人的刀,刀是不需要被人呼呼吹气的。

「滚。」

我猛地抽回脚,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踹在了他的心口上。

这一下踹得很实。

十七毫无防备,被我踹得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博古架上。架子上的瓷瓶晃了晃,险些掉下来。

他顾不上疼,慌忙爬起来,重新跪好,惶恐地看着我。

「谁让你碰我的?」

我坐起身,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看看你那双手,刚才还在掏炉灰吧?脏死了。」

十七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其实他的手洗得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连一点灰泥都没有。

但我就是嫌他脏。

嫌他的卑微脏,嫌他的真心脏。

「滚回梁上去。」我重新躺下,背对着他,「别让我看见你。看见你我就恶心。」

身后很久没有动静。

过了许久,才传来衣料摩擦地面的窸窣声。

他又磕了一个头。

然后,那股皂角的味道慢慢淡了,最后消失在了房梁之上。

9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脚底的伤已经被人包扎好了。

用的不是粗布,而是不知从哪件旧衣服上撕下来的细棉布,缠得很平整,还在脚踝处打了个笨拙的结。

大概是我睡着以后,他又偷偷下来过。

真是个赶不走的狗皮膏药。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目光扫过床头的小几,忽然顿住了。

在那只缺了一个口的白瓷茶杯旁边,放着一束花。

说是一束,其实也就三两朵。

那是宫墙根底下最常见的野花,不知道叫什么名字,花瓣只有米粒大小,颜色也是那种惨淡的白,杂着点枯黄。这种花命贱,哪怕是在这天寒地冻的北国,只要有一点点土,一点点阳光,就能从砖缝里钻出来。

花根上还带着一点湿润的泥土。

大概是他趁着天还没亮,躲过巡逻的侍卫,从哪个墙角旮旯里抠出来的。

我想象着那个画面:

那个笨拙的哑巴,顶着一脸的伤,蹲在墙角,用那双杀人的手,小心翼翼地把这些不起眼的小东西挖出来,然后像献宝一样放在我的床头。

他以为我会喜欢吗?

以为这几朵破花就能让我开心?

我伸出手,捏起那束花。

花茎很细,一掐就能断出水来。

我就这么捏着它,看了很久。

没有感动,真的。我心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这花离了土,就算插在水里,也活不过三天。

它太脆弱了。

就像十七一样。

在这吃人的皇宫里,这种卑微的、顽强的、不知死活的生命力,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真丑。」

我轻声评价了一句。

但我没把它扔掉。

我随手把它插进了那个缺了口的茶杯里。

「你也就能活三天。」我对那束花说,也像是在对藏在暗处的某个人说,「若是死了,别指望我给你收尸。」

梁上没有任何动静。

但我知道他在听。

我穿上鞋,脚底的棉布软软的,不怎么疼了。

我走到窗前,推开窗子。

外面又下雪了。

10

那束野花到底还是没活过三天。

到了第二天傍晚,花瓣就枯卷了,耷拉着脑袋,像个垂死的老人。

连带着我也病倒了。

大概是脚底的伤发了炎,又或许是受了风寒。到了半夜,我烧得浑身滚烫,骨头缝里却往外冒寒气。

人一烧糊涂了,就容易做梦。

那个梦境不冷,反倒热得吓人。到处都是火,红莲业火,烧穿了南国的琉璃瓦,烧断了画栋雕梁。

在梦里,我没有赤着脚,而是穿着父皇最宠爱的昭阳公主才配穿的云锦绣鞋,站在太和殿的台阶上。

阶下跪着一个人。

不是现在这个死气沉沉的哑巴,而是一个少年。

那时候他还没叫十七,他叫谢安。是御林军里最年轻的校尉,一把银枪使得出神入化,笑起来的时候,有一对很深的小虎牙。

「公主。」他仰头看我,那一身银甲被火光映得通红,「陛下去了,大势已去。属下这就护送您杀出去。」

他的声音真好听啊。

清越,干净,像碎玉投珠,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锐气。

我站在高处,手里端着一只酒杯。

杯子里不是酒,是药。

那是宫廷秘药「锁喉散」,喝下去,喉咙会烂掉,声带会烧毁,但这人还能活,只是再也发不出声音。

我要去敌国和亲——或者是去当俘虏。这一路山高水长,我不能带一个年轻英武的侍卫在身边。那太扎眼,萧凛那样多疑的人,绝不会容忍一个可能会对我动情的男人活着。

我只能带一个太监。

一个又聋又哑、没有威胁的废人。

梦里的火烧得噼里啪啦响。

我看着谢安那双亮得像星星一样的眼睛,心里想的却是:

可惜了。

这么好听的声音,以后听不到了。

12

梦境里的画面太清晰,清晰得让我觉得那不是梦,而是我正趴在时间的缝隙里,冷眼看着当年的自己作恶。

我看见当年的沈离,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眼神却比现在的我还要狠。

「谢安。」我听见自己说,「我不走。我要去北国,我要去找萧凛。」

少年的脸色变了:「公主!那是虎狼窝!那是杀父仇人!」

「我知道。」我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所以我要去杀了他。但我一个人去不行,我需要一把刀。」

我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

火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毒蛇,缠绕在他身上。

「我想带你去。」我撒谎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可是谢安,北国皇宫不收侍卫,只收阉人,只收哑巴。只有成了废人,萧凛才会放心让你留在我身边。」

谢安愣住了。

他握着长枪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指节泛白。

他那时候才十九岁。

正是鲜衣怒马、想要建功立业的年纪。他有一身好武艺,若是逃出去,大可以隐姓埋名,甚至投奔义军,来日未尝不能做一个大将军。

可我却要折断他的翅膀,拔掉他的舌头,让他做一条只能活在阴沟里的狗。

我把那杯药递到他面前。

药汤黑漆漆的,散发着一股苦涩的杏仁味。

「喝了它。」我说,「喝了它,你就再也不是谢安,你只是我的影子。」

13

这一段,是我这三年来最不敢回想的画面。

但在高烧的梦魇里,我避无可避。

我看见谢安低头看着那杯毒药。

周围是喊杀声,是宫女的尖叫声,是房梁坍塌的巨响。但我们之间,却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

他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怨怼,竟然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狡黠和讨好,那对小虎牙若隐若现。

「公主。」

他唤了我最后一声。

这声音成了绝响,此后经年,我再未听过比这更好听的声音。

他问:「喝了这个,我就能一直跟着你吗?」

他的眼睛太亮了,亮得让我不敢直视。

我知道我在把他往火坑里推。

我知道这一去就是万劫不复。

我知道我是在利用他的忠诚,践踏他的尊严。

但我还是点了点头。

我说:「是。喝了它,我们就不分开。」

骗子。

我在心里骂自己。沈离,你真是个大骗子。

谢安没再犹豫。

他接过杯子,像是接过一杯御赐的美酒,一仰头,喝了个干干净净。

「哐当。」

空杯落地,碎成几瓣。

药性发作得很快。

我看着他痛苦地扼住自己的喉咙,看着他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呕出黑血。

声带被烧毁的剧痛让他浑身抽搐,但他死死咬着嘴唇,没发出一声惨叫——或许是因为发不出了,又或许是因为怕吓着我。

他疼得满地打滚,指甲在青石板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我就站在旁边看着。

没有扶他,也没有哭。

我只是冷冷地想:

好了,谢安死了。

从今往后,世上只有十七。

14

「唔……」

我从梦中惊醒,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

头很痛,像是裂开了一样。身上黏糊糊的全是冷汗,被风一吹,凉透了心扉。

我睁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屋子里的景象。

天还没亮,屋内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

十七正跪在离床不远的地方。

他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拭地砖。

那里大概是我昨天摔碎玉镯时留下的碎屑,或者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的茶渍。

他擦得很认真,身子弓成一只虾米,脊背高高隆起。

看着那个背影,我忽然觉得恍惚。

那个在烈火中挺拔如松、提着银枪的少年校尉,去哪儿了?

那个笑起来有虎牙、声音清越好听的谢安,去哪儿了?

哦,我想起来了。

被我杀死了。

死在三年前的那个晚上,死在那杯我不动声色递过去的毒药里。

眼前这个,只是十七。

一个背已经佝偻了、满身伤疤、只会跪在地上擦地的哑巴奴才。

十七似乎察觉到我醒了。

他停下动作,转过身来。

那张脸苍白、憔悴,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他看着我,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几声浑浊的「啊啊」声。

他比划:主子,想喝水吗?

那声音难听极了,像是一把破锯子在锯烂木头。

我盯着他,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但我很快就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

「水。」我沙哑着嗓子说。

十七立刻放下抹布,一瘸一拐地去倒水。

他走得很急,左脚有点跛——那是去年冬天为了给我寻一只烤鸭,被御膳房的太监打断了腿骨,没接好留下的病根。

他端着水走过来,跪在床边,双手奉上。

我接过水,水温正好,不冷不热。

我喝了一口,润了润火烧火燎的嗓子。

然后我看着他,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十七,后悔吗?」

十七愣了一下。

他似乎没听懂我在问什么,黑沉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迷茫。

过了一会儿,他大概是以为我在问他昨天偷炭被打的事。

于是他摇了摇头,嘴角笨拙地扯出一个弧度,比划了一个手势:

不疼。

我看着那个笑容。

依然是讨好的,卑微的。

却再也找不到当年那个少年的半点影子。

我闭上眼,把剩下的半盏水泼在了他脸上。

「笑得真难看。」我冷冷地说,「以后别笑了。」

十七惶恐地低下头,任由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滴落。

像泪,又不是泪。

我重新躺回被窝里,翻了个身。

「退下吧。把灯灭了,晃眼。」

黑暗重新笼罩了未央宫。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窗外的风雪声。

我想,沈离,你会有报应的。

一定会有报应的。

15

入了冬,宫里的日子便越发难熬。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个机会终于来了。

潜伏在北国边境的林将军——父皇留下的旧部,终于托人送进来了口信。他问我还活着吗,问这仇还报吗。

我当然要报。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在烛火上烧成灰烬,看着火苗舔舐过指尖,连烫都感觉不到。

我要回信。我要把宫里的布防图,还有萧凛接下来南巡的路线送出去。

但这宫禁森严得像个铁桶。连一只苍蝇飞出去都要被检查公母,更别提送出一封密信。

我想了一夜。

最后我想到了御膳房倒泔水的那条沟渠。

那是通往宫外的唯一死角,连着护城河。只是那里常年淤积着污秽,又设了铁栅栏,只有水底下一处极窄的破损口子能勉强钻过一个人。

那是死路,也是生路。

傍晚的时候,我把十七叫了进来。

外头下着冻雨,打在窗纸上噼里啪啦地响。

十七跪在地上,等着我的吩咐。

我把那封用油纸里三层外三层包好的密信扔在他面前。

「把它送给城西当铺的王掌柜。」我一边剪着灯花,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正门你是出不去的。走水路吧。」

十七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是知道那条水路的。

现在是隆冬,腊月寒天。外面的水早就结了冰,只有流动的那条排污渠还勉强淌着黑水。那里面的水脏得能把人的皮泡烂,更是冷得能把骨头冻碎。

常人下去,半条命就没了。

但他什么都没比划。

他只是默默地捡起地上的油纸包,塞进嘴里——那里最安全,哪怕手断了,嘴也是紧的。

然后他磕了个头,转身没入了雨夜里。

我看着他的背影,剪灯花的手顿了顿。

「剪多了。」我看着那一截掉落的灯芯,火苗暗了一下,「真晦气。」

16

我在灯下坐了两个时辰。

手里的一卷《女戒》翻来覆去,连一页都没看进去。

我不担心十七被抓。

他是最好的暗卫,他若是被发现了,会在第一时间咬碎牙里的毒囊,把自己化成一滩血水。绝不会连累我。

我担心的是信。

那是用油纸包着的,要是进了水,字迹晕开了怎么办?要是他死在半路上,信没送到怎么办?

直到三更天。

窗户没关严,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一股子难以形容的恶臭味涌了进来。那是泔水、腐烂的菜叶、还有阴沟里的淤泥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我皱了皱眉,捂住口鼻。

十七回来了。

他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窗根底下。浑身上下都在往下滴着黑水,那是还没有结冰的脏水。他的脸色青得吓人,嘴唇紫得发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牙齿咯咯作响。

听到动静,他费力地抬起头,张开嘴。

那个油纸包掉在地上。

干干爽爽,一点水渍都没沾。

他想把信捡起来递给我,但手指僵硬得像是在冰水里泡过的石头,怎么都不听使唤。试了几次,手指只是在地上划出几道黑色的污痕。

他急了,喉咙里发出急促的「荷荷」声,眼神里全是慌乱。

「行了。」

我走过去,用两根手指夹起那个油纸包。

确实没湿。

我把信收进袖子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身上的味道实在太难闻了,我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去洗洗吧。」我掩着鼻子说,「这一屋子的味儿,若是让萧凛闻见了,还以为我掉进茅坑了。」

十七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垂下头,用手撑着地,艰难地爬起来,一步一步往外挪。

地毯上留下了一串黑乎乎的水印。

我看着那串水印,心想:明天还得让他把这地毯洗了,不然没法要了。

17

十七病了。

这在我的意料之中。

第二天我去偏殿看他的时候,他正缩在角落里的一张旧榻上。

那地方原本是堆杂物的,四面漏风。

他烧得很厉害。

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缩手,就像是一块烧红的炭。

他在昏迷中依然皱着眉,身子蜷缩成一团,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痛苦。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那是寒气入骨,加上脏水感染了旧伤。

这种病,若是请太医来扎两针,再喝几帖药,或许能救回来。

可是我不行。

我是宠冠六宫的贵妃,我的贴身太监半夜莫名其妙地得了这种像是掉进冰窟窿里才有的重病,萧凛那样多疑的人,一定会查。

一查,水路的事就藏不住了。

那我的信就白送了,我的计划就全毁了。

所以,不能请太医。

连药都不能去御药房拿。

我看了一会儿他烧得通红的脸,转身走到柜子前,翻出一床前年的旧棉被。

那是守夜的宫女嫌薄扔下的,里面的棉絮都板结了,硬邦邦的。

我走过去,把被子扔在他身上。

「盖着吧。」我说。

被子很沉,压得他闷哼了一声。

他在迷迷糊糊中似乎认出了我的声音,手无意识地从被子里伸出来,想要抓我的衣角。

那只手滚烫,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晚没洗干净的黑泥。

我侧身躲开了。

「十七。」我站在榻边,声音很轻,也很冷,「别怪我狠心。是你自己身子骨不争气。」

他的手抓了个空,颓然落在床沿上。

18

那一晚,我就坐在偏殿隔壁的书房里。

两间屋子只隔着一道薄薄的木板墙。

我能听见隔壁传来的声音。

他在咳嗽。

但他不敢咳出声,怕吵着我,也怕引来巡夜的侍卫。

所以他是把头蒙在被子里咳的。

那种声音很沉闷,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又像是被人捂住了口鼻在濒死挣扎。

「咳……咳咳……唔……」

每一声都像是钝刀子割在木头上。

我手里拿着那卷没看完的《女戒》,听着听着,竟然觉得有些心烦。

「吵死了。」

我把书扔在桌上,吹灭了蜡烛。

黑暗里,那咳嗽声显得更清晰了。

我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心里默默地盘算着:

如果他死了,这具尸体要怎么运出去才不会引人注意?

如果他死了,下一次这种送死的活儿,我还能找谁去做?

如果他死了……

我忽然想到了院子里那棵海棠树。

那是刚入宫的时候,萧凛为了讨好我,特意从江南移栽过来的。长得不好,半死不活的。

「十七。」

我对着那道墙壁,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听好了。挺过去,你就还是我的刀。我还能用你几年。」

隔壁的咳嗽声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是一阵更剧烈的喘息。

「若是挺不过去……」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

「那就把你埋在那棵海棠树下吧。正好给它当花肥,没准明年还能开出几朵红花来。也算你尽忠了。」

19

大概是我的话起了作用。

又或者是这条狗命实在太硬,连阎王爷都不稀罕收。

到了后半夜,隔壁的咳嗽声渐渐弱了下去。

不是死了,是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推开偏殿的门。

十七已经醒了。

他靠在墙角,脸色依旧苍白得像纸,但那种不正常的潮红已经退下去了。

看见我进来,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但他太虚弱了,动了一下就差点栽倒在地上。

那床旧被子滑落在地上,露出了他汗湿的中衣。

他瘦了很多。

好像这一夜之间,那一身血肉都被那场高烧给烧干了,只剩下一副骨架撑着这副皮囊。

我没扶他。

我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地上的被子。

「醒了?」我问。

他点点头,眼神有些涣散,但还是努力聚焦在我身上。

「醒了就起来干活。」我转身往外走,「院子里的雪还没扫,萧凛一会儿要来赏梅。若是看见地上有积雪,唯你是问。」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是他抓着床沿,强撑着站起来的声音。

我没回头。

我知道他会起来的。

只要我一声令下,就算他只剩下一口气,哪怕是爬,他也会爬到院子里去把雪扫干净。

这很好。

刀越磨越快,人越磨越废。

只要还能杀人,只要还听话,这就足够了。

至于疼不疼……

我又不是他,我怎么知道呢?

20

纸包住了火,却包不住烟。

那封密信送出去半个月后,萧凛还是起疑了。

并不是因为信被截获,而是因为御书房暗格上的一抹积灰。萧凛是个多疑到变态的人,他记得自己摆放每一本书的角度,甚至记得暗格把手上灰尘的厚度。

那天午后,御林军围了未央宫。

萧凛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

「爱妃。」他笑着,但笑意不达眼底,「朕的御书房遭了贼。有人动了朕的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知道,若是找不出个替死鬼,今日这未央宫里的人,都得死。包括我,也包括那份还没来得及实施的复仇大计。

我必须要把这把火引开。

引到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我的目光扫过跪在殿下的众宫人。

最后,停在了十七身上。

他跪在最末尾,低垂着头,像个毫无存在感的影子。

对不起了,十七。

我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反正你本来就是为了去死才活着的。

我站起身,走到萧凛身边,从发髻上拔下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当啷」一声扔在地上。

步摇滚到了十七的膝盖边。

「陛下不必查了。」我打了个哈欠,语气慵懒又带着几分恼怒,「是家贼难防。这奴才前些日子手脚就不干净,偷了臣妾这支步摇,想必是去御书房附近寻摸出路,想溜出宫去赌钱吧。」

21

萧凛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十七身上。

「哦?一个哑巴,还好赌?」

「残废多作怪嘛。」我倚在桌边,伸手从果盘里摘下一颗紫红色的葡萄,慢条斯理地剥皮,「前几日臣妾还见他在墙角跟太监们掷骰子。想必是输急了眼,才动了歪心思。」

我撒谎的时候,手很稳。

紫色的果皮一点点剥落,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果肉。汁水染在指尖,像极了还没干涸的血。

萧凛盯着十七看了一会儿。

十七伏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

忽然,他动了。

他没有辩解——当然他也辩解不了。他只是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那是他全部的积蓄,然后重重地磕头。

他在认罪。

哪怕他根本没有去过御书房,哪怕他根本不赌钱。

但他听懂了我的话。

主子说是他,那就是他。主子让他死,他就得把头伸过去。

萧凛笑了。

「有意思。」他用匕首拍了拍十七的脸,「既然手脚不干净,那就别留着了。来人,拖出去,把两只手都剁了,扔去喂狗。」

我也笑了。

我把那颗剥好的葡萄送进嘴里,甜得发腻。

「陛下。」我含糊不清地说,「剁了手多可惜啊。这奴才虽然手脚不干净,但擦地还算利索。剁一只手指小惩大诫也就罢了,若是没了手,以后谁给臣妾倒洗脚水呢?」

萧凛看了我一眼,似乎在权衡。

最后,他把匕首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既是爱妃求情,那就剁一根吧。」

他随口说道,就像在说剁一根葱。

22

行刑就在殿内。

萧凛喜欢看血,他说那是这世上最艳丽的颜色。

两个侍卫走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了十七的肩膀。

十七没有挣扎。

他顺从地伸出了左手——那是他惯用的手,也是当年使银枪的手。

我坐在高位上,继续剥第二颗葡萄。

「换只手。」我淡淡地说,「左手还要给我端茶呢,剁右手的小指吧,那根手指最没用。」

侍卫愣了一下,看向萧凛。

萧凛无所谓地摆摆手。

于是十七换了右手。

他把手掌摊平在冰冷的地砖上。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虽然布满了茧子和伤疤,但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侍卫抽出了腰刀。

寒光一闪。

我手里的葡萄皮断了。

就在刀落下的那一瞬间,十七忽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没有怨恨,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痛苦。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竟然带着一丝安抚。

他在告诉我:

主子,别怕。

我不疼。

只要能保住你,别说一根手指,就是这条命,你也拿去。

「咔嚓。」

23

骨头断裂的声音,其实并不大。

就像是折断了一根枯树枝。

紧接着是血。

大量的血从断口处喷涌出来,溅在地砖上,也溅了几滴在我的裙摆上。

那一截断指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指甲盖还是圆润的,像个被人遗弃的小玩具。

十七浑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湿透了头发。但他死死咬着嘴唇,把那声惨叫咽进了肚子里。

因为是哑巴,连叫都叫不出来,只能发出一种沉闷的、破碎的气音。

「呜……唔……」

萧凛看得哈哈大笑。

「好!这血色果然好看!」

我把第二颗葡萄放进嘴里。

不知道为什么,这颗葡萄一点都不甜,酸得倒牙,涩得我想吐。

但我还是咽下去了。

连同喉咙里涌上来的那股血腥气,一起咽下去了。

「是挺好看的。」

我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甚至没有多看地上的十七一眼。

「拖下去吧。」我挥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把地擦干净,别熏着陛下。」

24

晚上,十七回来谢恩。

这是规矩。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主子赏了罚,奴才还得磕头谢赏。

他的右手包着厚厚的纱布,血还是渗出来,染红了白布。

因为少了根小指,整个手掌看起来有些怪异,像是残缺了一角的瓷器。

他跪在地上,脸色白得像鬼,但背挺得很直。

我坐在妆台前卸妆,从镜子里看着他。

「十七。」

我拔下发髻上的那支步摇——就是白天我用来栽赃他的那一支。

「这步摇脏了,赏你吧。」

我随手把它扔在他面前。

十七愣了一下。

他用那只残缺的右手,颤抖着捡起步摇。因为少了一根手指,无论怎么用力,都没法像以前那样稳稳地拿住东西。

步摇在他手里晃了晃,又掉在了地上。

他慌了。

他急得满头大汗,拼命想把它捡起来,可是那只手就是不听使唤。

我看了一会儿,只觉得心里那一处最柔软的地方,被人用针狠狠扎了一下。

「行了。」

我转过身,声音冷淡。

「连个东西都拿不稳。」

我的目光落在他那只手上,语气里满是嫌弃,「少了一根手指,以后握剑也不稳了吧?杀人的时候要是手抖了,还得我替你收尸。」

十七的动作僵住了。

他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他比划了一下:

属下,会练。

属下,还能杀人。

「真麻烦。」

我吹灭了蜡烛,不想再看他。

「滚下去练吧。练不好,就把剩下九根也剁了。」

黑暗里,我听见他磕头的声音。

很轻,很小心。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他在院子里练剑。

用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

剑掉下来,他捡起来。

再掉,再捡。

血把纱布染透了,顺着剑柄往下流。

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了窗。

「蠢货。」

我骂了一句。

从那一天起,我再也没吃过葡萄。

25

这一年的冬天似乎格外漫长。

雪下了一场又一场,把整个皇宫埋得严严实实。

萧凛的生辰宴在腊月二十八。

还有三天。

未央宫里早就忙开了,宫女们进进出出,试新衣,练新曲。我也忙,忙着把那包从宫外弄进来的烈性火药,一点一点缝进那件特制的舞衣里。

那舞衣很重。

外头是云锦,里头夹层却是硝石粉。

为了掩盖火药味,我用浓烈的安息香熏了整整三天。

「这香会不会太冲了?」宫女有些疑惑地问。

「陛下喜欢。」我淡淡地回了一句,「越烈越好,烈得让人头晕才好。」

晚上,十七照例守在门口。

他的那只右手,纱布已经拆了。伤口愈合得很难看,因为少了一根小指,那个切面像个丑陋的树疤。

他还在练剑。

在雪地里,一遍又一遍地拔剑、刺出。

因为手不稳,剑尖偶尔会抖。每抖一下,他就停下来,盯着自己的手看很久,然后换个姿势,继续练。

我站在窗后看了半个时辰。

我想,这把刀大概是最后一次用了。

卷了刃,崩了口,用完这一回,也就该扔了。

26

腊月二十五。

是满月。

宫里的规矩,十五月圆,二十五月偏。但这晚的月亮却圆得离奇,大得离奇,惨白惨白地挂在天上,像一只死不瞑目的眼睛。

我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了一盏灯。

「进来。」我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十七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子寒气。

他习惯性地要跪。

「别跪了。」我坐在榻上,指了指脚边的脚踏,「坐这儿。」

十七愣住了。

脚踏是主子歇脚的地方,奴才是不配坐的。更何况是跟我挨得这么近。

他犹豫着,不敢动。

「我让你坐。」我加重了语气,「怎么,少了根指头,连耳朵也聋了?」

他身子一颤,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他没敢坐实,只是半个屁股搭在脚踏边缘,蜷缩着长手长脚,整个人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低头看着他。

这么近的距离,我能看见他睫毛上结的霜花,还有鬓角里藏着的几根白发。

他才二十二岁啊。

怎么就有白头发了呢?

「把手伸出来。」我说。

十七伸出那只残缺的右手。

因为常年握剑,又受了刑,那是只很难看的手。

我伸手握住了那只手。

很粗糙,像砂纸一样磨着我的掌心。

他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抽回去,但我抓得很紧。

「十七。」我摩挲着他断指的伤疤,轻声问,「疼吗?」

他摇摇头。

「骗子。」我轻笑一声。

27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的声音。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就是那个陪了我三年的男人。

没名没分,没日没夜。我把他当狗养,当刀使,当盾牌用。

「十七。」

我忽然很想知道一个答案。

反正快死了,有些话,再不问就没机会了。

「你恨我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我毒哑了你,让你变成太监,让你去送死,还剁了你的手指。你恨不恨我?」

十七抬起头。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映着灯火,也映着我。

他慢慢地把手从我手里抽出来。

然后,他抬起手,比划了一串手语。

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他指了指我。

又指了指天上的月亮。

最后做了一个「光」的手势——双手合拢,再慢慢向外绽放。

「公主,是光。」

他的眼神那样虔诚。

在他那个无声的、黑暗的世界里,我是唯一亮着的东西。哪怕这光是鬼火,是磷火,是会烧死他的烈火,他也觉得是光。

28

我看着那个手势,愣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哈……」

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越来越大,笑得我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掉在他的手背上。

「光?」

我一边笑一边指着自己,「你说我是光?」

我是这世上最脏的泥,最毒的蛇,最狠的鬼。

我满手血腥,心如蛇蝎。

他竟然说我是光。

「啪!」

我抬起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用尽了我的力气,打得他脸偏向一边,打得我手心发麻。

「蠢货!」

我骂道,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我是拉你下地狱的鬼!你懂不懂?我是要害死你的!你怎么能……怎么能觉得我是光?」

十七没动。

他顶着半边红肿的脸,转过头来看着我。

眼神依然是温顺的,甚至带着一点歉意。

他在道歉,因为他惹我哭了。

他伸出手,想帮我擦眼泪,但看到自己那只残缺的手,又自卑地缩了回去。

29

我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把那些软弱的情绪硬生生憋回去。

再睁开眼时,我已经恢复了那副冷硬的模样。

我转身从妆台上拿起一支螺子黛。

那是西域进贡的眉笔,青黑色的,很名贵。

「十七。」

我把螺子黛递到他面前,「给我画眉。」

在这个世道,画眉是夫妻之间的闺房之乐。

是举案齐眉,是白头偕老。

但他是个太监,是个奴才。

这不合规矩,是大不敬。

但今晚,去他妈的规矩。

十七僵住了。

他看着那支眉笔,像是在看什么烫手的山芋。

「拿着。」我命令道,「这是命令。」

他颤抖着伸出手,用剩下四根手指的右手,笨拙地捏住了那支细细的眉笔。

因为少了一根小指做支撑,他的手有些抖。

他跪直了身子,凑近我。

这是这辈子,他离我最近的一次。

近到我能感觉到他压抑的呼吸,近到我能看清他瞳孔里细碎的纹路。

他的手抖得很厉害。

眉笔悬在我的眉骨上,迟迟不敢落下。

「别怕。」我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画坏了又不杀你的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左手托住右手满是疤痕的手腕,强行稳住了颤抖。

笔尖落下。

凉凉的,痒痒的。

他画得很慢,很仔细。

像是在描摹一幅绝世的名画,又像是在刻下此生最后的印记。

我闭着眼睛,感受着那笔尖一点一点划过眉梢。

我想,这大概就是我们之间唯一的「婚礼」了。

没有宾客,没有红烛。

只有一个残废的哑巴,和一个心肠歹毒的妖妃,在这清冷的月光下,做着这世上最荒唐的事。

「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收回了手。

我睁开眼,看向铜镜。

镜子里的人,眉如远山,黛色横波。

画得真好。

比我自己画的还要好。

「十七。」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淡淡地说,「若是有来生……」

话到了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若是有来生,别遇见我了。

投个好胎,做个将军,娶个温柔贤惠的妻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吧。

「若是有来生,」我转过头,对他露出了一个灿烂到极致的笑容,「记得躲我远点。」

十七看着我,嘴角微微动了动。

他没有比划手语。

但他眼睛里分明写着:

不躲。

那晚,月亮终究还是落了下去。

天亮了。

该上路了。

30

腊月二十八,大雪。

未央宫里的地龙烧得滚烫,热得让人透不过气。

萧凛坐在龙椅上,怀里搂着新进宫的答应,手里端着那杯我特意为他斟的酒。

那酒里没毒。

我不屑于用毒,我要让他死在最绚烂的火光里。

「爱妃。」萧凛醉眼朦胧地看着我,「吉时到了,起舞吧。」

我点点头,脱下厚重的狐裘,露出了那件特制的舞衣。

红色的云锦,上面用金线绣满了繁复的莲花。每一朵莲花的花心里,都藏着足够炸断人手脚的硝石粉。

丝竹声起。

是《十面埋伏》。

我赤足踏上金莲台。

脚底的伤早就好了,又添了新伤。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我旋转,跳跃,云袖翻飞。随着动作越来越快,那股被安息香掩盖的硝石味终于散发出来,混杂在酒气里,有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

我看准了时机。

在乐声最急促的那一刻,我拔下头上的金簪,狠狠划向自己的衣袖——那是引火的机关。

「去死吧。」

我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然而,就在火星溅起的前一瞬,萧凛忽然笑了。

他手里的酒杯重重地摔在地上。

「啪!」

这一声脆响,比我的火还要快。

大殿四周的帷幔骤然落下,露出了后面早就埋伏好的几百名弓弩手。

黑洞洞的箭头,密密麻麻,像无数只死神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

萧凛推开怀里的女人,站起身,拍了拍手。

「爱妃这支舞,是想给朕助兴,还是想送朕上路?」

原来他都知道。

我站在金莲台中央,火折子就在袖口,却再也没有机会点燃。

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