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腊月二十八晚上十点,我发了一条朋友圈。
九宫格照片里,我在三亚的沙滩上笑得见牙不见眼,身上穿着儿媳妇念叨了三年都没舍得给她买的那件真丝印花长裙,手腕上戴着明晃晃的金镯子。
配文是:“六十岁,人生才刚开始。”
三分钟后,儿媳林晓的电话像催命一样打过来,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妈!您在哪?那镯子……那镯子是不是我奶奶留给您的那对?您怎么能卖了去旅游?!”
我抿了一口椰汁,慢悠悠地说:“晓晓啊,那镯子是我的陪嫁,我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对了,我在三亚过年,初七回去,你们不用等我吃年夜饭了。”
电话那头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
我知道,她慌了。

一、我曾是个二十四孝婆婆
我叫周秀英,今年整六十。
五年前老伴心梗去世,我哭晕在殡仪馆。儿子陈浩抱着我说:“妈,以后您就跟我们住,我给您养老。”
我当时感动得眼泪哗哗的,觉得没白疼这个儿子。
老伴留下的存款有二十八万,我眼睛都没眨,全拿出来给儿子换了辆新车。儿媳妇林晓当时搂着我的胳膊,甜滋滋地说:“妈,您真是世界上最好的婆婆。”
我信了。
搬进儿子家后,我承包了所有家务。早晨五点起床做早饭,六点叫醒孙子小宝,七点送他去幼儿园,回来路上买菜,中午给上班的儿子儿媳送饭——他们公司离得不远,我骑电动车二十分钟就到。
下午接孩子,辅导作业,做晚饭,洗碗,拖地,洗衣服。
每天忙到晚上十点。
林晓偶尔会说:“妈,您歇会儿。”但她的手从来没伸过来接过我手里的拖把。
我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老一辈不都这样吗?为子女付出是天经地义的。
转折发生在三年前。
那天我感冒发烧到三十九度,浑身疼得下不了床。中午十二点,林晓打电话回来,语气不耐烦:“妈,您怎么还没送饭过来?我都饿死了。”
我哑着嗓子说:“晓晓,妈发烧了,你们今天点个外卖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我听见她小声嘀咕:“早不病晚不病,偏偏饭点病。”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但我很快给自己找理由:孩子上班累,脾气急,理解一下。
二、那对金镯子
金镯子是母亲留给我的。
她是地主家的小姐,文革时家里被抄,就藏下这一对镯子。我出嫁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英子,这镯子你收好,将来万一有个难处,它能救急。”
我一直收在箱底,连老伴都不知道具体藏在哪。
林晓是知道的。
有次她帮我整理衣柜,翻出了那个红木匣子。打开一看,眼睛都直了。
“妈,这镯子成色真好!现在市面上根本买不到这种老工艺。”她拿着镯子在自己手腕上比划,舍不得摘下来。
我笑着说:“你喜欢就戴着玩玩。”
她真的戴了一整天,晚上还拍了照片发朋友圈,配文:“婆婆的传家宝,爱了爱了。”
底下有人评论:“这得值十几万吧?”
林晓回复了个害羞的表情。
从那以后,她隔三差五就会提起这镯子。
“妈,我同事都说您那镯子好看,问在哪买的呢。”
“妈,等小宝长大了,这镯子传给我呗,我再传给儿媳妇。”
“妈,您说这镯子要是卖了,是不是够付个学区房首付?”
我每次都打哈哈糊弄过去。
不是舍不得,是母亲临终前的话还在耳边:“英子,这镯子是你的退路,谁都不能给。”

三、年夜饭事件
今年冬至,林晓破天荒给我夹了块排骨。
“妈,跟您商量个事儿。”她笑得特别甜,“今年过年,我想带我爸妈去海南玩。他们辛苦一辈子,还没出过省呢。”
我心里一咯噔:“那……咱们家年夜饭怎么办?”
“您一个人在家随便吃点呗。”林晓说得轻描淡写,“反正就一顿饭。我们初五就回来,到时候再陪您补一顿。”
陈浩在旁边扒饭,头都没抬。
我放下筷子,声音有点抖:“去年你们就是在亲家过的年,前年也是。我已经三年没跟儿子孙子一起吃过年夜饭了。”
“妈,您怎么这么计较?”林晓脸色沉下来,“我爸妈就我一个女儿,您还有陈浩呢。再说了,您一个人多自在,我们一大家子吵吵闹闹的,您不是嫌烦吗?”
我看向儿子。
陈浩终于抬起头,眼神躲闪:“妈,要不……您理解一下?晓晓她爸妈确实挺想去的。”
那天晚上,我在卫生间哭了半个小时。
哭完了,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周秀英,你醒醒吧。”
四、我做了个疯狂的决定
第二天,我去了趟金店。
老师傅戴着放大镜看了半天,伸出两根手指:“老太太,这对镯子工艺好,成色足,我给您这个数——二十万。”
我心跳得厉害:“能马上变现吗?”
“现金不行,转账可以,现在就能办。”
我咬了咬牙:“卖。”
二十万到账的短信提示音响起时,我的手在抖。但一想到林晓听说我要一个人过年时那理所当然的表情,我又挺直了腰板。
接着我去了旅行社,报了个三亚七日豪华游,团费三万八。
导游小姑娘反复确认:“阿姨,您确定一个人去?这个团都是夫妻或者一家子……”
“就我一个人。”我斩钉截铁。
交钱的时候,我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给儿子买房时掏空积蓄,给孙子报兴趣班刷我的退休金卡,林晓看中两万的包我偷偷买给她当生日礼物……
那些钱加起来,早超过二十万了。
我对自己说:“周秀英,你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五、三亚的阳光真暖
到三亚的第一天,我像个刚进城的土包子。
但第二天我就放开了。
我穿上早就买好却一直不敢穿的碎花裙,戴上新买的遮阳帽,跟着导游到处逛。天涯海角、南山寺、蜈支洲岛……我拍了几百张照片。
团里有个老李,六十五岁,退休的中学老师。他老伴去年走了,儿子在国外。他主动帮我拍照,教我怎么摆姿势。
“周姐,您笑起来好看,多笑笑。”他说话温温和和的。
我们一起吃海鲜,他细心地把螃蟹剥好放我盘子里。一起看日落,他给我讲三亚的历史典故。
三十年来,我第一次感受到被照顾的滋味。
除夕那天,全团在高档酒店吃年夜饭。龙虾、鲍鱼、东星斑摆满桌,窗外是海景,室内有乐队演奏。
老李举杯:“周姐,新年快乐,以后的日子都要为自己活。”
我眼眶一热:“新年快乐。”
就在这时,林晓的视频电话打来了。
六、朋友圈的威力
接视频前,我特意整理了一下头发,把金镯子往镜头前挪了挪。
画面接通,林晓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背后是熟悉的客厅,桌上摆着几盘饺子。
“妈,您吃饭了吗?我们刚包完饺子,小宝还说想奶奶呢。”她语气故作亲热。
我这边正好上了一道芝士焗龙虾,服务员用英文介绍菜品。老李在旁边说:“周姐,这龙虾新鲜,您尝尝。”
林晓的脸色瞬间变了:“妈,您在哪?怎么还有男的说话?”
我把镜头转向窗外:“在三亚呢,跟旅游团来的。这海鲜大餐不错吧?一个人五千八的标准。”
“三亚?!您什么时候去的?哪来的钱?”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我晃了晃手腕:“把我妈留给我的金镯子卖了。反正留着也没用,不如趁还能走得动,出来见见世面。”
“卖了?!”林晓尖叫起来,“那镯子值二十多万啊!您怎么能说卖就卖!那是要传给小宝的!”
“我的东西,我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平静地说,“对了,我打算在三亚多住半个月,这边气候好,对膝盖好。你们不用惦记我,玩你们的。”
说完我就挂了电话。
然后我打开朋友圈,把精心挑选的九张照片发了出去。
第一张:酒店丰盛的年夜饭。
第二张:我和老李的合影(刻意保持了点距离)。
第三张:手腕上的金镯子特写。
第四张:海景阳台。
第五张:潜水照片。
第六张:沙滩夕阳。
第七张:免税店购物袋堆成山。
第八张: Spa会所的门头。
第九张:我大笑的自拍。
配文:“六十岁,人生才刚开始。感谢自己,终于学会爱自己。”
发送。

七、机场的那一幕
朋友圈发出去三分钟,林晓的电话又来了。
这次她声音都在抖:“妈!您真把镯子卖了?卖了多少钱?您现在在哪家酒店?我马上订机票过去!”
“过来干嘛?”我慢条斯理地吃龙虾,“你们不是要陪亲家过年吗?”
“不过了!不过了!”她急得语无伦次,“妈,您别冲动,那镯子不能卖啊!那是传家宝!您在哪,我现在就去接您回家!”
我笑了:“晓晓,你是不是担心我把钱花光了,以后没法贴补你们了?”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沉默。
我继续说:“放心,我退休金一个月六千八,够自己花了。以后你们过你们的日子,我过我的。咱们都轻松。”
“妈!您怎么能这么说!”林晓哭起来了,“我们是一家人啊!您是不是生我气了?我错了,我不该让您一个人过年,我这就让陈浩去接您……”
“不用了。”我打断她,“我在三亚认识了新朋友,玩得正开心呢。初七的飞机,到时候再说吧。”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关了机。
那顿年夜饭,我吃了整整两个小时。每一口都细细品味,像是在品尝迟来了六十年的自由。
八、他们真的追来了
我以为事情到此为止。
没想到大年初一上午,我正在酒店餐厅吃早餐,突然听见熟悉的声音。
“妈!”
我一抬头,看见陈浩和林晓拖着行李箱,风尘仆仆地站在餐厅门口。小宝被林晓牵着,怯生生地看着我。
全团的人都看过来。
老李小声问:“周姐,那是您儿子儿媳?”
我点点头,放下刀叉,擦了擦嘴,起身走过去。
“你们怎么来了?”我语气平静。
林晓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妈,我们连夜坐红眼航班来的。您别生气了,跟我们回家吧。”
陈浩也开口,声音沙哑:“妈,对不起,是我不对。咱们回家过年,好吗?”
我没说话,目光落在他们身后的行李箱上。
“酒店订了吗?”我问。
林晓一愣:“还没……我们一下飞机就赶过来了。”
“那先去办入住吧。”我转身往回走,“我还没吃完早饭。”
“妈!”林晓追上来,压低声音,“那个男的是谁?您怎么跟陌生老头一起旅游?他是不是骗您钱的?”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我新染的栗棕色头发照得发亮。我身上穿着真丝长裙,手腕上的金镯子闪闪发光。
而林晓,穿着皱巴巴的羽绒服,头发凌乱,眼袋深重。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特别可笑。
“晓晓,”我缓缓开口,“他是我旅友,退休老师,儿子在硅谷。他没必要骗我一个老太太的钱。”
“倒是你们,”我扫了眼她和陈浩,“急吼吼地追到三亚,是担心我,还是担心那对镯子卖了的钱?”
林晓的脸瞬间惨白。

九、最后的对话
他们在酒店住下了,但接下来的两天,我照样跟着旅游团活动。
林晓想跟着,我说:“团费一人三万八,你们要跟就自己交钱。”
她舍不得。
于是出现了滑稽的一幕:我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跟团出去玩,他们一家三口在酒店大堂干等。
第三天,林晓终于憋不住了。
晚上她来我房间,一进门就跪下了。
“妈,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不该让您一个人过年,不该总想着占您便宜。您原谅我,咱们还像以前一样,好吗?”
我没扶她,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
“晓晓,你起来。”我说,“你没明白。”
“我明白!我明白!”她抓住我的裤脚,“以后我一定孝顺您,把您当亲妈待!您想跟我们一起住多久就住多久,我绝不说半个不字!”
我摇摇头:“我的意思是,我不想回到‘以前’了。”
她愣住了。
“以前的我,是个二十四孝婆婆,掏空积蓄,包揽家务,看你们脸色过日子。”我慢慢说,“那样的日子,我过了五年,够了。”
“现在我想明白了。我有退休金,有医保,身体还行。我能自己旅游,自己能交朋友,自己能过得开心。”
“你们过你们的小日子,我过我的晚年。咱们都轻松,不好吗?”
林晓呆呆地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十、回家
初七,我们坐同一班飞机回去。
一路上,林晓欲言又止,陈浩沉默寡言。
下飞机时,老李帮我拿行李,小声说:“周姐,留个电话吧。下个月苏州有个老年摄影团,风景不错。”
我笑着点头:“好。”
林晓在旁边看着,眼神复杂。
打车回家路上,她终于忍不住问:“妈,那镯子……真的全花光了?”
我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笑了:“镯子卖了二十万,旅游花了四万,还剩十六万。”
她眼睛一亮。
我接着说:“我存了定期,以后每年利息拿出来旅游。本金嘛,等我走了,自然留给你们。”
她的表情又垮下去。
“不过,”我转头看她,“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在那之前,我要把想去的地方都去一遍,想吃的都吃一遍,想穿的都穿一遍。”
“妈……”陈浩终于开口,声音哽咽,“您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拍拍他的手:“傻孩子,你永远是我儿子。只是妈妈活了六十年才明白,爱你们和爱自己,不冲突。”
“以前我总觉得,把一切都给你们才是爱。现在我知道了,我先把自己过好了,过得开心了,才是对你们最大的爱——至少不用你们操心,不是吗?”
车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十一、新生活
回家后,我把客房改成了自己的小天地。
买了书桌,摆上电脑,报名了老年大学的摄影课和国画课。每周三和团里的老姐妹聚会,每月至少一次短途旅行。
林晓刚开始还不习惯,总想让我回去做饭带孩子。
我每次都笑眯眯地说:“今天有课,你们自己解决吧。”
几次之后,她学会了点外卖,学会了用洗衣机,学会了辅导孩子作业。
偶尔她还是会抱怨:“妈,您最近怎么总往外跑?”
我就把手机里的照片给她看:“你看,这是我在黄山拍的云海,这是我在西湖画的荷花。晓晓,妈这辈子前六十年都在为别人活,最后这些年,让我为自己活一次,行吗?”
她看着照片,再看看我容光焕发的脸,最终什么也没说。
上个月,我过六十一岁生日。
林晓破天荒订了个蛋糕,上面写着:“祝妈妈生日快乐,永远年轻。”
吹蜡烛时,小宝问:“奶奶,您的愿望是什么?”
我摸摸他的头:“奶奶的愿望是,以后的每一天,都像今天这么开心。”
切蛋糕时,林晓小声对我说:“妈,下个月我休年假,咱们一家去云南玩吧?我出钱。”
我笑了:“好。”
那天晚上,我翻出母亲的照片,轻声说:“妈,您说得对,那镯子是我的退路。我用它,换来了后半生的路。”
窗外月光正好。
我终于明白,养老的底气,从来不是子女的承诺,而是自己给自己的退路,和敢于重新开始的勇气。
六十岁,人生真的才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