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儿林晓的婚礼上,我穿着那套三年前就买好却一直没机会穿的深灰色西装。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花白,眼角皱纹深得能夹住一张名片。林晓挽着我的手臂,轻声说:“爸,你今天真帅。”我笑了笑,没说话。这十年来,我笑的次数屈指可数。
我和妻子苏梅分房睡,已经整整十年。
原因很简单,也很俗套——她出轨了。对方是她公司的上司。我没有像电视里那样大吵大闹捉奸在床,我只是在她某次凌晨三点回家、颈侧带着可疑红痕时,平静地问了一句:“以后还回家睡吗?”她愣了一下,没否认,也没解释。第二天,我就把被褥搬进了书房。这一住,就是十年。
十年里,我们像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合租室友。她负责女儿的早餐和日常,我负责学费和家里的大项开支。我们会在女儿面前维持基本的礼貌,比如“饭好了”、“明天家长会你去”。除此之外,无话可说。不是为了女儿,这个家早散了。至少,在外人看来,我们还勉强算个“完整”的家。
十年,足够把激烈的恨意磨成冰冷的麻木。我以为自己早就心如死水。
司仪的声音洪亮喜庆:“现在,有请新娘的父亲,牵着女儿的手,将她交付给未来的丈夫,走向幸福的新生活!”
我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林晓的手有些凉,轻轻搭在我的臂弯。我拍拍她的手背,像是给她,也给自己一点力量。迈步,沿着铺了红毯的通道向前走。两边是宾客温暖祝福的笑脸和掌声。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她。
新郎的母亲,我今天的亲家母,就站在通道前方主桌旁。她穿着一身优雅的暗紫色旗袍,妆容精致。当我走近,目光无意间与她对接的瞬间,她脸上的笑容猛然僵住,随即像见了鬼一样,眼睛骤然瞪大,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慌乱。她手里那杯香槟,“啪”一声脆响,掉落在地,琥珀色的酒液和玻璃碎片溅了一地。
音乐还在响,但那一小片区域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目光都被这突兀的动静吸引过去。新郎赶紧蹲下收拾,连声问:“妈,怎么了?没事吧?”亲家母却置若罔闻,只是死死地盯着我,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我也愣住了。这位亲家母,在之前商讨婚事时见过两面,温和客气,我只当是陌生人。她此刻的反应,绝非寻常。
我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林晓也察觉了异常,担忧地看着我,又看看失态的婆婆。苏梅也从主桌站了起来,眉头紧皱,眼神在我和亲家母之间惊疑不定地游移。
亲家母终于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极其微弱,却清晰地穿过不算嘈杂的背景音,落入我耳中:“……陈默?你是……陈默?”
陈默。我的本名。但自从二十多年前大学毕业,因为一些原因,我刻意淡出了过去的圈子,连名字也改成了现在的“陈砚”。知道“陈默”这个名字的,只有我早已疏于联系的家人,和那段被我彻底封存的青春。
尘封的记忆被这声称呼猛地撕开一道口子。我仔细看向她,努力从那精心保养的脸庞上,寻找熟悉的轮廓。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沈……沈静?”我几乎不敢相信。
怎么会是她?沈静。我大学时代的初恋女友,我们曾爱得纯粹而热烈,却因为毕业志向不同和一场致命的误会,吵闹分手,不欢而散,断了所有联系。我痛苦了很长时间,直到遇到苏梅,结婚生子,以为人生就这样了。
她竟然是儿子娶了我女儿的亲家母!世界太小,还是命运太会捉弄人?
沈静听到我叫出她的名字,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不是喜悦,而是混合着巨大震惊、恍然、以及某种深刻痛苦。她猛地摇头,抬手捂住了嘴,转身就想离开,步伐踉跄,差点撞到旁边的椅子。
“静姨!”新郎——她的儿子,赶紧扶住她。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和混乱。司仪机灵地打着圆场,音乐声也适时加大。我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压下内心翻江倒海的惊愕,轻轻对女儿说:“没事,我们继续。”
婚礼流程继续。交换戒指,亲吻,敬酒……我履行着一个父亲该有的职责,笑容标准,但灵魂仿佛抽离在外。我能感觉到苏梅探究如炬的目光,也能感受到沈静那边努力克制的、低低的啜泣声,以及她丈夫(新郎父亲)搂着她肩膀低声安抚的模样。
敬酒到主桌时,气氛更是微妙。我和沈静的目光再次短暂相接,她迅速躲开,眼睑低垂,睫毛湿漉。她丈夫举起杯,笑容有些勉强:“亲家,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多多关照。”我也举杯,声音干涩:“一定。”酒杯轻碰,清脆一响,却像敲在各自沉重的心上。
熬到婚礼仪式基本结束,宾客开始自由活动。我找了个借口,走到酒店安静的露台透气。冬夜的寒风一吹,混乱的头脑才稍微清醒。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我没有回头。“陈默……真的是你。”是沈静的声音,带着哽咽后的沙哑。我转过身。她独自一人,脸上泪痕未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我也没想到。”我实话实说,“你变化很大,我之前完全没认出来。”
“你也变了……老了很多。”她走近两步,借着远处厅内透出的光仔细看我,眼神里有心疼,“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好吗?我脑海里闪过和苏梅冰冷相对的书房,闪过这十年无数个孤枕难眠的夜晚。我扯了扯嘴角:“就那样。你呢?”
“我……”她低下头,声音更轻,“我先生对我很好。儿子……也很孝顺。只是,看到你,我就想起当年……是我太倔,听信了别人的话,误会了你,连解释的机会都没给你……”
原来,她也在为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耿耿于怀。二十多年前的误会,在彼此心里都留下了疤。
“都过去了。”我叹了口气,这句安慰对她,也对自己说,“孩子们都成家了,我们……也该往前看了。”“我看到你和你夫人……好像……”她欲言又止,显然也察觉到了我和苏梅之间不寻常的冷淡疏离。“一些自己的问题。”我不愿多谈家丑,尤其在她面前。沉默片刻,沈静擦了擦眼角,抬起头,努力露出一个微笑:“不管怎样,看到小晓那么优秀,你把她培养得真好。以后,我们就是亲家了,为了孩子们,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她伸出手。我看着那只手,迟疑了一秒,握了上去。她的手很凉,但握住的那一刻,某种跨越了二十多年光阴的沉重包袱,似乎轻轻放下了一些。
“为了孩子们。”我点点头。
回到宴会厅,婚礼已近尾声。苏梅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低声质问:“你们认识?她刚才怎么回事?”我看着妻子,这个同床异梦了十年的人,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也感到一种释然。过去十年,我用分房和冷漠惩罚她的背叛,何尝不是在惩罚自己?我把自己的心也锁在了那间书房里。“一个很多年没见的老同学。”我平静地回答,“没什么。婚礼挺成功的,女儿高兴就好。”苏梅狐疑地看着我,但最终没再追问。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女儿靠在女婿肩上睡着了,一脸幸福。
那天之后,生活似乎没什么不同,又似乎有些东西在悄然改变。
我和苏梅依然分房,但我不再刻意回避必要的交谈。女儿出嫁后,家里更加冷清。某天晚饭后,苏梅突然主动收拾了我这边的碗筷,低声说:“听说亲家母……沈静,他们夫妻感情一直很好。”我没吭声。她又说:“这十年……对不起。还有,谢谢你还留着这个家。”
我依旧没说话,但心里那堵冰封的墙,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
和沈静,我们保持着客气的、恰到好处的亲家距离,偶尔在家庭聚会上碰面,相视一笑,云淡风轻。那段青春往事,成了彼此心里一个遥远而释怀的注脚。
女儿婚礼上的那个插曲,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涟漪过后,并未掀起惊涛骇浪,却让我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僵化了十年的生活。
婚姻危机也好,旧情往事也罢,都已是过去时。人生下半场,或许不必执着于惩罚谁或怀念谁,放下包袱,与自己和解,才能看到身边残存的温暖,和未来新的可能。
处理好原生家庭与新生家庭的关系,守住边界,更要学会打开心门。这,或许才是那把真正能解开生活困局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