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沙里八歪,够歪摘过,够歪鱼忙奶!”(苗语:也要来戏弄我,拿我开心,把我当笑料过日子!)
“是真的,黛苟妹也!早上起来的时候,金鹏是这样跟我讲的,讲他喜欢吃豆腐,我可是一个字都没有加,是原话讲给你听的。”
“歪几生阿候!”(苗语:我一点都不相信!)
“那歪对几都办法了,几念农吉某打启生?”(苗语:那我就没有办法了,不知怎么讲你才能相信!)
“卡固囊木朴洋!歪包某了,他奶囊打伙比苏奶囊里嘎让,某洋洋戳点,长木砸仙干拉扎刀很,洋洋砸,打启戳,砸双很就捞丢卡!”(苗语:不想跟你讲了!我跟你讲了,今天的豆腐比之前做的要嫩得多,你小心点拿着,回去之后煎时,不要太大火,用小火慢慢煎,这样才会紧实些,大火煎得快,就碎完了!)
也许苗家的女孩都是这样了,嘴里骂着你,其实心里面一点也不讨厌你。或许正如人们所讲的那一句“打是亲骂是爱”俗语吧。香香一边说不跟我说话了,一边喃喃地,用十分温柔的语气告诉我怎么煎出来豆腐才好呢?或许这苗家的女人是这样方式对一个人好的方式吧。
香香提着那一袋豆腐,叫走近她些,她说要告诉我怎么煎这豆腐才好吃。我走了过去,上了那一级台阶,站到了她跟前,她便开始喋喋不休地教给煎豆腐的方法。我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表示听懂了她的意思。
“给汉农囊肉,沙里昨歪抛埋罗,沙假也咩,给勾点罗!”(苗语:离得这么近,差点就碰到我的脸了,真让人害羞,你离远点啰!)也许旁边街头太吵了,我怕听不听她讲的,所以不知怎么的,我竟然快凑到她的脸上去了。
她这样一说,我一下子觉得很不好意思,一张脸顿时热热的,竟然也先害羞地红了起来。
“南破昨哦,黛催,黛催,沙睡假也青埋!”(苗语:真是好笑哦,男的,男的,也会害羞脸红起来!)香香用手捂着那一张巧嘴,咯咯地偷偷笑起来。
“香香,他忙金鹏搜某插勾木恩电影,木呀?”(苗语:香香,今晚金鹏说约你一块儿去看电影,去吗?)
“某木几木来,某木歪沙木!”(苗语:你去不去来,你去我也去!)
“满来插勾木恩电影,歪木初电灯炮,刚满来打歪尼代嘎!”(苗语:你们俩一起去看电影,我去给你们的当电灯炮,让你们俩要骂我是蠢家伙的!)
“某沙几木,鸡满味!”(苗语:你不去,没有味道!)我不知道香香这话是真是假?或许女人本能的矜持吧。或许晚上他们俩真单独去了呢,要是香香真的对金鹏有意思,那她故意在我面前装样子,尤其现在正好是街头上,旁边还有别人听到的,一个女孩子家家,总得顾上自己的脸面吧。
“不跟你讲了,我要卖豆腐了,你莫挡人家来买豆腐,快回去做早饭去,一会儿我看你豆腐煎得怎么样!可站着不动,回去得了,一会儿你又要上课!”或许我有些挡地方,影响香香卖豆腐了。我挪一步,下了台阶。
“好,说话算数,一会儿你可过来帮我看看,豆腐煎得对不对?要是,金鹏那个家伙又得骂我了!”
“他敢!”
金鹏约香香一起去看电影时,我和别的同事,是陪着他们俩一块去的。金鹏这家伙,嘴巴子好,巧言如簧,逗得香香时时笑得合不拢嘴,很是开心。倒是我,不善言辞,只能听到他在那里讲笑话,摆龙门阵。
前两次,或许头两次吧,或许人家女孩子不好意思,把这段恋情发展太快吧,总有保持一个女孩子应有的矜持。要不,街坊邻居还不得说人家女孩不值价,很低贱!
金鹏昨天给我说,今晚他要再约香香出来,到镇上的那家录像厅去看录像,我不知道香香会不会去,我一时半会也没有办法套出她的真心话,只好回学校做早饭去。
4
刚才去了一趟街上买菜,又跟香香闲聊了好一会,耽搁了不少时间,再不赶紧做饭,早饭以后我可就没时间来批改学生了。我回到了学校宿舍后,就赶紧去阳台上去做早饭。
宿舍里的阳台,是一个只有约三米长、一米宽的狭小空间,一半用来打了一个单灶,一半做了一个洗衣洗菜的水池,剩下的中间部分,勉强可以容下两个人站立。因此,每每做饭,我们要么先炒菜,要么先煮饭,没有办法同时进行。
结了婚成了家的老师,一家三口或四口人的,又要炒菜,又要炖汤的,只好再添置一两个单独的煤炉子。我们这些单身的年轻老师,常常是炒好菜再煮饭。
没有高压锅,也没有电饭锅,我们宿舍厨房里的厨具很简单,只有一个铝锅用来煮饭,一个铁锅用来炒菜,再就是有五个小碗,用来盛饭吃饭,两三个盘子,用来装炒好的菜。
我把择好的小白菜、葱姜放进一个水桶里,然后一边打开水池里的水龙头放水洗菜,一边赶紧利用这间隙清洗煮饭的铝锅。铝锅清洗好后,我便拿出一个盘子,将买来的嫩豆腐取出来,用刀切成小方块,这样煎起来才又透油又透盐,吃起来才更有味。
“老师,老师,你在家吗?”
或许是我正在放水,哗哗的水声,再加上楼下的街道上,这会儿人越来越多,人们说话的声音太嘈杂,我根本没有听到有人在叫我。
“沙穷打穷汝也,奶达沙对几都唻!”(苗语:好大的架子好大的排面也,好叫了好几声都不应我们哩!)
“耶嗨,久念他奶尼牛禾昨,鱼标沙罗欧来满汝黛帕唻!”(苗语:耶嗨,不知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家里迎来了两个大美女!)
“汝帕呀,某也呀!”(苗语:美嘛,你喜欢吗?)
“罗,罗,罗,双罗包歪农几扎仙打伙!”(苗语:来,来,来,快点来教我怎么煎豆腐!)
“难沙几都,香,几里包不洋!”(苗语:叫都不应,香香,偏不要教他!)
我做梦也没想到,香香真的会来!我以为她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香香来了,陪她一起来的,是她最要好的朋友——桃子,我们学校的老师都叫她桃子。桃子比香香大两岁,在这小镇上一个苗寨小学里当代课老师。她跟香香都是这小镇上的,一起长大,一起上学,她们俩从小学到中学,都是同班同学,而且还是同桌。
初中毕业后,她们俩都没有考上高中,也没有再去复读,然后再去考,上高中,上大学。上世纪九十年初,苗家的孩子,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能读到中学毕业,就相当不错了,算得上有知识有文化的人,尤其是女孩,能上完中学,可已经是凤毛麟角的人儿了。
“中学毕业丢,求九刀约木偷到,沙散丢,沙满阿固窘鱼久啦,沙尼禾昂插秋塌标!”(苗语:中学毕业了,考不上再去读书,也可以算了,也有了十七八啦,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在苗家山寨里,常常听到孩子们的爷爷奶奶、父母、舅舅等长辈人,或在田间地头,或在村尾巷陌这样说道。
在苗家人的传统意识里,孩子中学毕业后,如若考不上高中再去读书,就该考虑结婚成家,生儿育女了。在他们的眼里,人生不过如此,日子不就是谈婚论嫁,生儿育女,男耕女织,油盐柴米,这样一天重复着一天地过着。
当然,苗家人也有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夙愿。要是自己的孩子考得上的,做父母的,自然也会倾其所能,把孩子培养成人成才,走出大山,到县城里或者更大的城市里上班就业。但如若孩子成绩不好,读不好,考不上高一级学校,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久久惹惹,把达斗,对尼把达斗,几里盘木初怪初都!”(苗语:世世代代,当农民的,子孙仍然还是当农民的,哪敢想像人家那样去当官吃皇粮!)对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种人生哲学,在他们身上可谓表现得淋淋尽致。他们也是这样理解人生的,认为这就是天意,或许这也是一种命。可苗家人从来不会觉得,种庄稼干农活是低人一等的人生。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小镇的十几所苗寨小学,教育教学资源是落后的,最缺的就是老师,很多年轻师范毕业生不愿意来这偏远的苗寨里当老师。
也难怪年轻的老师不愿意来,小镇的十多个苗寨里,没有通公路,没有自来水,没有电灯,晚上的照明点的是一盏煤油灯来照亮。
学校也都是一栋一层三五间盖着青瓦,用石头砌成的老旧房子,或者将寨子里原来晒谷坪后的粮仓改造而成,或者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没收地主老财家得来的一栋两层楼木房改造的。
桃子他们一家都是地地道道农民,桃子中学毕业后,他父亲看她年纪尚小,无事能做,也无事可做,而且又不忍心让自己才十八九岁的女儿跟着自己,一起到田间地头去干这些脏活累活。
为了女儿桃子,他想了很久,一辈子可没求过人,这一次豁出去了,不要面子。一个晚上,他提上一个坛自己刚刚酿好的米酒,走进了他们家的邻居——学区校长家里,央求学区的龙校长,让他的女儿到苗寨里去当个代课老师。
龙校长看桃子是个中学毕业生,平时也是邻里邻居的,也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知道桃子是个听话的孩子,是个活泼的孩子,平时胆儿大,嘴儿甜,当个老师绰绰有余,再说他正为学校缺少而犯愁呢。就这样,龙校长同意让桃子到塘寨小学当一名代课老师。
桃子这女孩,性格开朗,活泼嘴甜,能说会道,胆儿也挺大。从小学到中学,代表学校参加了好几次县里组织的演讲比赛,获得了一次二等奖。中学时,每一次学校组织的文艺晚会,主持人竞选非她莫属。
就像一张白纸一样,桃子当了老师后,因为没有上过师范,对于老师怎么备课,怎么上课这一行当,她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一到课堂上,不知该怎么入手,从哪儿开始,上起课来,很是吃力。于是,她常常跑来问我们几个年轻的老师,好几次主动要求到我的班上来,听我给学生讲课。不断地学,不断地摸索,很快她也掌握了一些备课、上课的方法了。所以,桃子跟我们是特别熟悉的。
我在想:香香可能觉得一个人来我们宿舍找我不好意思,又怕人家看到了讲闲话虽然她只是来教我怎么煎豆腐的。尔后我又想,会不会是今天她们家做的豆腐,没有平时做得好,担心坏了她家豆腐作坊的声誉,影响她的生意,所以就主动过来教我怎么煎这样嫩的水豆腐,用优质的服务巩固她们家豆腐这块上百年的名家牌子。我一时也猜不透,我确实也没有这方面的烹调经验。
也许是,我不敢猜想,也不想再猜测这背后的一切可能。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香香这女孩子是真诚的,她这样的妙龄女孩,不会有那么多心计的,我宁愿相信她纯洁无瑕的,至少在我心里头她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