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其实并不擅长安慰人,尤其是安慰朋友。
我习惯于做一个中立的旁观者,而安慰就需要基于具体立场。我没有办法融入某种立场,或者说,一旦我站在某个立场上,另一个方向的声音就会提醒我。它会问我这样做是否客观,然后让我无法沉浸,回到中间。
这或许是一种职业病,我知道谢言来找我不是想找咨询师处理问题,而是想找个能一起吃饭的朋友。但我始终无法完全转变到知己的角色,去投入、去切切实实地痛斥女人的善变,就像正常人喝酒的时候那样。
这是我的问题,我病入膏育,他知道,但他每次还是照样来。
“跟我也不敢聊了?”谢言调高电磁炉的温度,又开了瓶酒,“这儿没旁人,也没人挑你的错。骂她也行,骂我也行,你总得给点反应啊。”
“什么反应?”

“你兄弟,我,让人踹了,你有没有反应。”
“也许明天就会和好。”这样的情况不是没有先例,也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安慰性质的话。他们两个人的分分合合,旁人怎么看得清。
“这次不一样,”他把桌上最后一盘青菜倒进锅里,似乎下定决心,抬起头来说:“她在外边找了个下家。”
我一时语塞,想要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又觉得太过肤浅,于是哦了一声,等他下文。
“沈明轩,”他停了一会,终于继续,“你能不能像个人?”
如果我真的像个“人”,或者说,像谢言的其他朋友一样,他或许也不会这么多年都和我保持联络。君子之交淡如水,所有的关系都是这样,浓烈不会长久,疏离就避免失去。
2
何千雅走进咨询室的时候,我的头还有些疼。这种疼并不是宿醉,而是睡眠不足。一顿火锅吃到半夜,到后来都是他说我听,大脑处于超负荷运行的状态。
何千雅算是长期咨询,所以对这儿很熟。没有等我招待便先去接了杯水,坐到对面。她今年26岁,未婚,很瘦,皮肤白皙得有些病态,披肩卷发,典型的白领装扮。
“沈老师,”她开门见山,语气中的欣喜难以抑制,“我胃病好了。”
“嗯?”我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对着我晃了晃纸杯,我才注意到她刚才接的是凉水,而没有像往常一样,哪怕是酷暑天气也要接热水喝。她的胃病从小就有,据她自己说是体质原因,不止胃病,整个人都怕冷,不管多热也没穿过裙子,一双腿永远层层包裹,不露分毫。
为了解决问题,她做过胃镜,但结果也只是疑似浅表性胃炎。所以后来选择吃中药调理,却一直不能根治。而她现在或许是找到了病源,对症下药,也或许是长期的中药终于起了作用,所以胃病治愈。但她告诉我这个做什么呢?
“我是想谢谢你,”她说,“这事和你有关系。”
3
我第一次见到何千雅是在一年之前,她当时刚刚换了工作,薪水翻倍,同时加班也几乎翻倍,压力很大,公司和家里处处都能发现大把脱落的头发。
“我……我其实不知道该问什么,”她那次没有化妆,神色憔悴,“就是工作,工作很难过,有人说我性格不好,不懂合作。我知道我虽然做得不好,但也没那么不堪,不然当时人力部面试怎么让我通过了呀,但是……”
何千雅停下来,似乎在寻找措辞。

“你的意思是……领导不认可你,所以和领导之间的关系让你难过?”我总结了她的话,试探发问。
“对,不止是领导,领导和同事,都有关系问题。”
“所以是人际关系困扰你?”
“应该是职场人际关系,”何千雅强调,“我和朋友相处没问题。”
“有时候其实不需要太在意别人的看法,”我说,“人和人之间有一条界限,你能掌控自己对待别人的态度,但他怎样对你是他自己的事,和你没有直接关系,我们不能企图去掌控他人对我们的看法。所以有时候别人对你不友善,可能并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攻击自己。”
“不,是我的错,我和别人情况不一样……我知道是我,我太虚荣,想要得太多。”
“看到自己的欲望是件好事,你具体想要什么呢?”

“关注,很多关注和表扬。我……我上学的时候一直是好学生,所有老师都表扬我,我可以做得更好。但现在……现在没有人认可我,或者说,大家对我的认可是对一个小职员的认可,我并不比任何人强,甚至作为新人还要比大家都低一等,业务水平也不熟练,这让我很难过。”
“你所说的这个难过,是焦虑还是愤怒?”
“焦虑……愤怒都有,主要是……”何千雅抿起嘴唇,仿佛在仔细品味,终于选出一个词来。
“愤怒,”她说,“我觉得主要是愤怒,他们凭什么这样对我,每个人不都是从刚入职的新人一路过来的吗?”
她这句话的声调逐渐提高,最后几乎是喊了出来。他们凭什么这样对我,这大概是她埋藏心底的委屈。
我笑了一下,何千雅喊出这句话,身体僵了一会,然后终于松了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
“感觉好些了吗?”我说。
她点了点头,自己做了个深呼吸,调整放松姿态,然后开始倾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