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25日，美国海军部长约翰·费兰的一道声明，为命运多舛的星座级护卫舰项目画上了实质性的句号：已开建的星座级护卫舰首舰“星座”号、次舰“国会”号将继续建造，但后续建造计划全部取消。从被寄予厚望的“舰队多面手”，到沦为超支延期的“预算黑洞”，星座级的坎坷历程远非“难产”二字可以概括。如今这结局虽是意料之外，但亦在情理之中，盖因这星座级项目从一开始就麻烦缠身、祸根暗埋。

1991年末，苏联红海军这一强大对手土崩瓦解，令美国海军一时傲视全球。不过，此时美国海军却“居安思危”起来，一心琢磨，如不赶紧找个新由头，现有高额军费岂能长久。于是，智囊们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制订了个“由海向陆”战略转型规划。简单地说，就是凭借美国海军绝对优势，到他国海岸线附近实施近岸攻势作战，“吊打”一切敢对美国“说不”的“刺头”，甚至都不必烦劳陆军或海军陆战队登陆，就能把“刺头”给收拾得服服帖帖，且无人员伤亡之虞。不过，要想让如此宏伟蓝图实现，得加钱-造新舰替换冷战“老古董”。

美海军“粗使丫头”佩里级护卫舰

国会议员们一听，竟还有这等好事？那绝对得支持。于是乎，朱姆沃尔特级驱逐舰和濒海战斗舰轰轰烈烈上马了。结果这俩颇为前卫的“梦幻战舰”因技术和战术使用思想过于激进，非但没“心想事成”，还因占用了大量资源，让传统舰队更新换代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个中受影响最大的，竟是过去一个不起眼的边缘“小角色”-佩里级护卫舰。

佩里级怎么说呢？全舰设计突出一个性价比，防空、反潜、反舰能力多少都有一点，但都谈不上有多强，在美国海军里就是一个“粗使丫头”的角色，啥脏活、苦活、累活都归它。甚至在编入航母战斗群时，它还被赋予了“堵枪眼”的“神圣使命”-冷战那会儿，美国海军苦觅破解红海军尾流制导鱼雷良策，于是灵光乍现，决定战时让佩里级紧随航母尾迹航行，替航母挨鱼雷。

不过，这“粗使丫头”平日里用得太狠，所以都不长寿，而且还难以续命。到2017年，美国海军总计51艘佩里级，悉数退役。“粗使丫头”没了，但脏活、苦活、累活总得还有人干。按说佩里级开始进厂实施中期大修时，就得规划其后续型号了。但美国海军冷战后“飘”得有些找不到北了，压根没把这事放心上，等到火烧眉毛了，便决定让伯克级驱逐舰兼差。

锈迹斑斑的“伯克”级驱逐舰

伯克级1991年刚入役那会儿，还是款防空为主、兼顾反潜的舰艇，是航母战斗群的重要防空力量。随着提康德罗加级巡洋舰、斯普鲁恩斯级驱逐舰等一众冷战老兵逐渐凋零，伯克级从I型、IA型、II型、IIA型一路发展过来，不断地增加新设备、堆砌新技术，已进化成一款防空反导、反潜、对陆攻击样样皆能的全能型驱逐舰。当然，一分钱一分货，单价自然也“噌噌”地往上蹿，直奔着20多亿美元绝尘而去。军舰大了，运作费用也水涨船高，伯克级只要一挪窝，哪怕干的只是驱离海盗这等杂活，那也是花钱如流水。

费钱倒还在其次，已晋级为美国海军主力舰的伯克级，自打接手了佩里级留下的脏活儿，那叫一个苦不堪言！别的不说，舰上那成片的锈迹，瞧着都让人糟心。虽说不乏吹鼓手梗着脖子尬吹这叫“不重面子重里子”，说明伯克级在航率高，训练有素云云，但美国心里跟明镜似的，这重要装备安装基座都快锈通了，还能叫“没事”？都撞过几回船了，这算哪门子“训练有素”？于是，美国终于回过味儿来，还是得重新找个“粗使丫头”，解放伯克级，让它专心担任主力舰。

2016年末，美国海军正式提出发展FFG（X）下一代护卫舰构想，并于2017年公开招标。该项目要求新型护卫舰具备局部区域防空能力，区域防空覆盖范围小于巡洋舰和驱逐舰，还要有一定的反舰、反潜和电子战能力，既能驰骋远洋，也能在近海作战，既可独立执行任务，也可编入航母打击群，是一款多功能小型水面战舰。

西班牙“巴赞”级（F-100）护卫舰

鉴于“脱实向虚”导致美国基础工业，尤其是造船工业萎缩得厉害，美国海军破天荒地宣布，FFG（X）项目不排斥舶来品，但要在现有成熟军舰基础上改进，以便降低风险与成本，快速形成战斗力，同时强调，中标后必须在美国本土生产。这消息令一众欧洲企业喜大普奔。毕竟此前美国造舰都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况且有小道消息称，FFG（X）最终采购量有望超过80艘。这么一大块蛋糕，冷战后上哪儿找去呀！

因此，最终有6家企业参与竞标。美国海军一看各家呈交的竞标方案，差点没背过气去。为啥呀？因为本土企业太不争气，和欧洲方案比，那叫一个“货比货得扔”。比如说，洛-马公司和奥斯塔美国分公司的方案，分别是基于自由级、独立濒海战斗舰的“拉皮版”。这两型舰除了一个“贵”字，简直一无是处。亨廷顿·英格尔斯工业公司的方案则是在海岸警卫队巡逻舰基础上加装武备而来，看上去根本不像正经军舰。

欧洲方案也不是全员靠谱。德国蒂森克虏伯海事集团的方案，是基于“梅科”A-200改进而来，因不够“高大上”，甚至没进入概念设计阶段，最终落了个“陪太子读书”的下场。

意大利“卡罗·贝尔加米尼”级护卫舰

这场博弈中，真正有“夺嫡”潜力的有俩。分别是西班牙纳凡蒂亚集团携手巴斯钢铁公司推出的，基于巴赞级（F-100）护卫舰的改进方案，以及意大利芬坎蒂尼集团基于卡罗·贝尔加米尼级护卫舰的改进方案。后者早在2008年就收购了位于威斯康星州的马里内特造船厂，为争取中标，芬坎蒂尼集团还请来了前美国海军第3舰队司令、太平洋水面舰队指挥员，退役海军中将瑞克·亨特出任马里内特造船厂的CEO，但实际上不需要他抓船厂管理，只要利用其人脉负责“跑部”即可。

论性能，二者都能满足美国要求。但纳凡蒂亚集团方案的基础型号巴赞级，其实就是大量采用美标和美式装备的“小伯克”，因此改进工作量很小。芬坎蒂尼集团方案的基础型号，是欧洲新一代反潜/对地攻击FREMM护卫舰项目的意大利版本，采用欧洲标准，集成欧式装备，要悉数换成美国血统，工作量不容小觑。

论生产能力，纳凡蒂亚集团的合作方巴斯钢铁公司，号称美国水面舰艇摇篮。远的不谈，如今其下属船厂正在生产伯克级最新改进型号，此前还生产了一多半佩里级护卫舰，并曾深度参与巴赞级护卫舰，以及其衍生型号霍巴特级驱逐舰研发，若在此基础上生产“小伯克”，那叫一个驾轻就熟！

马里内特造船厂内建造“星座”级的场景

马里内特造船厂可就相形见绌了，不但规模小，而且此前洛-马公司将10艘自由级濒海战斗舰外包给该船厂，结果生产出一堆不合格品，翻来覆去整改无数回，也没能整利索了，美国海军无奈，只得将这批自由级早早退役了事。最要命的是，马里内特造船厂位于美国与加拿大交界处的五大湖区，坐落在威斯康星州和密歇根州交界的美罗米尼河口附近，所以该厂造的船没法海试，只能“湖试”。新舰要交付客户，得依次穿过密歇根湖、休伦湖、伊利湖、安大略湖，途经几条运河，再顺着圣劳伦斯河方能开进大西洋。

按常理，纳凡蒂亚集团和巴斯钢铁公司必然“躺赢”。但当2020年4月开标时，却令人大跌眼镜-居然是芬坎蒂尼集团笑到了最后。个中关键在于当年11月要举行总统大选。威斯康星州和密歇根州均是关键摇摆州，分别握有10张、16张选举人票，且是赢者通吃的规矩。若芬坎蒂尼集团中标，马里内特造船厂必将扩建、招工，从而拉动威斯康星州和密歇根州的就业和消费。当时威斯康星州受疫情影响，失业率创二战后新高。此举无疑将获得当地“红脖子”们对时任总统感恩戴德的支持。而若是让巴斯钢铁公司承建，其造船厂所在的缅因州撑死了也就4张选举人票。天平偏向哪边，选举政治的考量显然占据了上风。

时任美国总统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满以为自己送上这份大礼，这俩摇摆州还不是手到擒来。但没承想在工会和非洲裔社团操弄下，他居然在2020年大选中输掉了这两个摇摆州，落了个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下场。

美国“自由”级濒海战斗舰也是失败的产物

更加糟心的事还在后面。芬坎蒂尼集团中标后，马里内特造船厂花了2年多时间，耗费数亿美元进行了改扩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新招了数百名工人，才终于在2022年8月31日启动了已被命名为星座级的FFG（X）项目首舰建造工程。

拖延远不止于此。正常情况下，新设计的舰船只有通过了技术审核，冻结技术状态后才能开工。但星座级直到今天仍未能出齐全部定型图纸，却已吭哧吭哧造了3年了，在世界造船史上书写了令人瞠目结舌的一笔。究其原因，核心在于各路美国海军将领隔三岔五对星座级项目指手画脚。

例如，有美国海军将领说了，你这基础版的卡罗·贝尔加米尼级护卫舰是意大利版本，只能在地中海那种风平浪静的小池塘里转悠，那可不行，得把原版的长艏楼舰型，改成高舷平甲板型。又有海军将领指出，你原版的封闭式舰艏，咱用不惯，得改成传统的敞开式。至于船上设备，对不起，统统得换成“美国制造”。而且这几年眼瞅着自家舰队日渐老化，而大洋另一边的海上实力却急速飞升，双方技术差距肉眼可见地缩小，在某些领域甚至被对方反超了。于是，美国海军急眼了，揽到篮子里就是菜，啥时髦就整啥，主打一个“不求最好，但求最贵”。

这帮将领都往星座级舰体里塞了些啥东西呢？什么最新款的AN/SPY-6（V）3有源相控阵雷达系统、“基线10”版本的“宙斯盾”作战系统、SLQ-32（V）6电子干扰系统、Mk53 Mod 9 Nulka 干扰弹发射装置、AN/SQS-62主被动复合低频拖曳式声呐、AN/SQQ-89舰壳声呐、TB-37多功能拖曳阵列声呐、AN/SLQ-61拖曳式鱼雷诱饵、控制舰炮的MK.160火控系统，以及“协同作战能力”（CEC）数据链、UPX-29敌我识别系统、融合的全方位光电/红外探测系统等，不一而足。

“星座”级护卫舰下水渲染图

要知道，加了新设备，换了产品型号，相关软件源代码就得重写。要塞进去的东西太多了，整个上层建筑空间不够用，得推倒重新设计。为提升航速和耐波性，首舰“星座”号开建后，舰体长度不得不延长了约7米，超重10％（约759吨），原有动力功率就显得不够用了，还得继续改。话说动力系统修改设计后，必须先在陆地上进行联调联试，才能知道齿轮箱设计和控制软件是否和硬件匹配。但是，这些该做的事，却没按规矩来。最要命的是，这些修改要求并非一次性集中提报，而是断断续续提出，逼得承建方只能反复修改图纸。

这改动量到底有多大呢？截至2024年2月，“星座”号已开工一年半了，竟积攒了511项改动要求，其中只有168项的改进设计通过了甲方的技术审核，剩下的都在排队候审。如此反复折腾，刚开始说好的，星座级与卡罗·贝尔加米尼级零部件应有85％的通用率，如今已反过来了，不通用的零部件占比高达85％。这等于重新设计建设一款新舰了。

如此不断返工，不但耽误时间，还得花不少冤枉钱。当年项目上马时，美国海军曾有个美好的愿景：批量生产了，星座级平均每舰单价不超过9.5亿美元，最终目标是将单舰采购成本压缩至8亿美元。因为首舰建造要改造厂房、添新设备、培训人员，并打通生产链，所以国会老爷们开恩，破例为首舰批了12.8亿美元经费。可如今在仅完成了约12％建造工程量的情况下，据测算最终完工时费用将飙升到20亿美元以上，涨幅超过50％。这“粗使丫头”身价竟如此金贵，哪个主子还用得起呀！

中国054B级护卫舰已经入役

更糟心的是，美国海军原先希望2026年就能接收首舰，但承建方却说至少得推迟3年。这让火烧眉毛的美国海军如何等得起哟。就算“三年之约”不再跳票，美国海军到手的也只是一款排水量约为伯克III型的四分之三、价格超过伯克III型的三分之二、AN/SPY-6（V）3有源相控阵雷达模块数量仅为伯克III型的18.2％，垂发数量只有伯克III型的三分之一的低档舰艇。

既然这样，还不如直接订购伯克III型，不但战斗力要强得多，而且批量上去了还能降单价。超支、延期、吨位和伯克IIA型差距不到1000吨，性价比奇差的星座级如果不陨落，那还有天理吗？

不过，“星座”虽已陨落，但已经开建的首舰和次舰，美国咬着牙还得继续建下去，否则这八九年间，前后花了几十亿美元，却啥也没得到，那更是没法和国会交代。只是这首舰和次舰即便将来入役，也是俩独苗，没有规模效应，还得专门为这俩金贵的“粗使丫头”建一套维护体系，谁用都得肉疼。要反思这一切都是咋发生的，那就得好好深挖一下“体制问题”了。

“星座”级护卫舰渲染图

超出所有人想象的是，在美国，武器研发实际上没有核心负责部门。以美国海军为例，主导装备研发计划的是海军研究办公室（主任为军职少将，办公室人员既有军职，亦有文职民职），只向文职的海军副部长负责。再往上，海军部长、国防部负责研究与工程的副部长，乃至国防部长，都是四年一届的“流官”；国会的参议院武装部队委员会和众议院武装部队委员会，负责监督预算制定、拨款审批和研发过程，其组成人员均为四年一届的议员，亦是“流官”。

也就是说，那位主导装备研发的海军少将除了要听取海军参谋长、各舰队司令等同僚的意见，顶头上司们还都是一群外行。项目实施过程中，各路“史密斯专员”和国会议员们，谁都能随时找麻烦，手段还都是合法的，挑不出毛病。显然，海军研究办公室主任这个职位换谁来干，都会头痛。

就拿星座级项目来说，如果真想“多快好省”地拿到一批低配置舰，直接掏钱让意大利负责建造，美国海军等着收货就行了。从近年的实践看，意大利芬坎蒂尼集团的造舰技术水平和品控都很不错，如果一次订个40艘，每年2艘，单价没准能压到6亿甚至5亿美元以下。不过，这样一来，相关利益方捞不到钱，必会从中掣肘；更关键的是，真要这么做的话，早已日薄西山，全靠军品订单吊着一口气的美国造船业，那可就真的要凉透了。

美海军“独立”级滨海战斗舰同样是一款失败的产品

所以，但凡美国有人动外购、外包的念头，必然有国内利益集团祭出政治正确的大旗，言必称“国械必须国造”。哪怕在国外把零部件都造好了，也得拉到美国本土组装。要知道，美国造船业不但民船板块早就垮了，就算军船板块，因为近30年来持续“脱实向虚”，年轻人都争着去华尔街、律师事务所挣快钱，谁还费力不讨好地学理工、做蓝领呀？偏偏造船是技术密集型行业，技工培养周期长，一个合格电焊工没个5年以上的历练成不了业内高手。所以这些年，美国不但舰船设计师、海军工程师等白领技术人才大量流失，金牌蓝领的缺口也越来越大。据说如今已到了若能找到一个上班不迟到、不偷懒、不吸毒的技术工人，厂方会开心到“如获至宝”的地步。

国情如此，无怪乎FFG（X）项目招标时，只能忍痛“肥水外流”了。至于强行要求“本土制造”，实际为各路利益集团大开方便之门-他们借此弃用价格透明的成熟系统，改换成非标产品。如此深层顽疾，才是“星座”陨落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