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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前愿 | 李民保

晚秋的梧桐叶在市政府大楼前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仿佛在低声诉说着什么。李为民站在窗前,手里捏着那份刚刚收到的任命

晚秋的梧桐叶在市政府大楼前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仿佛在低声诉说着什么。李为民站在窗前,手里捏着那份刚刚收到的任命书,他被提拔为市发改委主任。四十七岁,这个年纪坐上这个位置,算是赶上末班车。

电话从下午开始就没停过。老同学、远房亲戚、多年不联系的朋友,突然都记起了他的号码。祝贺声中夹杂着各种试探:“李主任,以后可要多关照啊”“为民兄,改天聚聚,介绍几个朋友给你认识”。他微笑着应付,心里却像这秋天的天气,既有些燥热,又有些凉意。

妻子王秀琴晚上做了一桌子菜,开了瓶存了好几年的茅台。“为民,咱们家总算熬出头了。”她眼里有泪光。儿子小杰正在备战高考,从房间里探出头:“爸,我们班同学说,你当大官了。”那眼神里有些东西让李为民不太舒服,像是骄傲,又像是别的什么。

夜深人静时,他独自坐在书房,盯着墙上一幅字:“清风两袖”。那是已故父亲留下的,父亲当了一辈子小学教师,临退休还是个副校长,却常说“睡踏实觉比什么都强”。李为民摩挲着任命书光滑的表面,突然想起明天是十五。

清水寺在市郊的翠屏山上,据说求官运特别灵验。李为民本不信这些,但不知怎的,周六一早,他独自开车上了山。

寺庙比想象中冷清。古柏参天,香火袅袅,早课的诵经声从大殿里飘出来,有种让人心静的韵律。他学着其他香客的样子,请了三炷香,在佛前跪下。

闭眼时,他脑中一片空白。该许什么愿?求仕途顺利?求不被发现?最后他只是默默地说:“让我做个好官。”

起身时,一个老和尚缓缓走来,眉眼低垂。“施主面带祥瑞,却心有波澜。”老和尚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佛看人心,不看人言。”

李为民心里一惊,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没穿制服,没带工作证,这和尚怎么知道?

“师父,我……”

“不必多说。”老和尚递过一枚平安符,“夜有所梦,日有所思。若得梦境,可来一解。”

他接过符,触手温热。

那晚的梦异常清晰。

佛从金光中显现,不是平时寺庙里看到的慈眉善目,而是庄严法相。头顶华盖如云霞流转,身上袈裟缀满宝石,每颗都映出不同的光。佛双目低垂,似看非看;一手擎天,指尖有星辰旋转;一手握拳抚胸,拳缝中透出柔和光芒;脚踏祥云,云层下隐约可见人间烟火。

李为民在梦中跪下,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佛的嘴唇没有动,但他脑中响起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自己心底的回响。他努力想听清,却只捕捉到几个零散的词:“天意……民心……本心……”

醒来时凌晨三点,他浑身是汗,梦中景象历历在目。

一周后,李为民再次来到清水寺。这次他穿着便服,戴着墨镜。

还是那个老和尚,正在扫院子里的落叶。“施主来了。”他放下扫帚,仿佛早知道李为民会来。

李为民描述梦境,省去了佛的低语部分。

老和尚闭目片刻,缓缓道:“大吉之兆。头顶华盖,身披袈裟,寓意富贵加身;一手擎天,一手握拳,双目低垂,脚踏祥云,此乃天赐之相。只要手中有权,即可上天入地,事事吉祥。”

“师父,这‘上天入地’是……”

“神通广大,无所不能。”老和尚抬眼看他,眼神深不见底,“施主命中有此机缘,当好好把握。”

下山路上,李为民心跳得厉害。老和尚最后那句话一直回荡在耳边:“佛渡有缘人,机会只有一次。”

第一个找上门来的是大学同学赵建明,现在做建材生意。

“为民,不,李主任!”赵建明提着两盒茶叶上门,“听说你们要建新的政务中心?我们公司最近代理了一种新型环保建材……”

茶叶盒很轻。赵建明走后,李为民打开盒子,里面是满满的百元大钞。他盯着看了很久,手指在盒盖上敲击。忽然想起梦里佛拳中透出的光,那光是金色的,和这些钞票的颜色很像。

他退回了钱,但批了赵建明的资质审核。程序完全合法,只是打了个电话,催促加快流程。

第二天,赵建明送来一套紫砂壶:“这回真是茶叶!”李为民收下了。壶是好壶,值几千块,不算什么。

缺口一旦打开,水流就再也止不住。

起初只是加快审批流程,后来是“建议”招标参数,再后来是打打招呼、说说情。每次他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我有分寸。

办公室里挂上了名家的字画,都是“朋友暂存”。家里换了大房子,说是“亲戚借住”。儿子小杰上了最好的国际班,费用是由某企业“资助优秀学生”的项目开支的。

王秀琴起初还担心:“为民,咱们现在够好了,别……”

“够好?”李为民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秀琴,你看看这个城市,有多少人开着百万豪车,住着千万别墅?我堂堂发改委主任,算什么?”

他想起梦里佛擎天的手。那手中握着的不就是天吗?天有多高,手就该伸多长。

三年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事。

李为民发福了,定制西服包裹着微微凸起的腹部。眼神变了,以前是谨慎,现在是审视——审视每件事的价值,审视每个人的用处。

唯一没变的是每月十五去清水寺。他捐了重金修庙,寺里给他立了功德碑。老和尚每次见他都含笑合十:李施主功德无量。

“师父,当年解梦之恩,没齿难忘。”

“是施主自己有佛缘。”

有一次,李为民忍不住问:“师父,佛说众生平等,又说因果报应。像我这样……”

“佛亦渡权贵。”老和尚缓缓道,“有权者,可行大善,亦可造大孽。善恶一念间,佛看得到。”

这话让李为民心里一紧,但很快释然。他捐了那么多钱修庙助学,不算行善吗?

那个秋天的下午和往常没什么不同,直到纪委的人敲开办公室的门。

“李为民同志,请配合调查。”

他第一反应是愤怒:“你们知道我是谁吗?!”随即看到对方平静的眼神,心里突然空了。

调查比想象中顺利。他的“朋友们”提供证据很积极,赵建明第一个站出来,痛哭流涕说自己是被逼的。账本、录音、转账记录……原来他早就生活在透明的笼子里。

庭审那天,王秀琴没有来。小杰来了,坐在最后一排,戴着帽子口罩。李为民看向儿子时,小杰转开了脸。

判决书很长。受贿金额特别巨大,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听到“十五年”三个字时,李为民突然想起父亲。老人家临终前说:“为民啊,咱不图大富大贵,就图个踏实。”那时他不以为然,现在明白了,踏实是种奢侈品。

监狱的第一夜,李为民做了梦。

佛再次出现,还是那个梦里的景象,但这次他看清了细节:华盖上有破洞,袈裟上的宝石是假的,佛擎天的手中空无一物,握拳的指缝里透出的不是光,是血。最可怕的是佛的眼睛——那不是低垂,而是闭着,从未睁开。

佛开口了,声音如雷霆:“日前见尔秉性良善,诚心拜佛,遂来点化!为官之道,需上顺天意,下察民情,谨守本心!岂能如和尚打伞——无法无天!”

李为民在梦中大喊:“那你为什么那样解梦?!”

“梦本无解,解在人心。”佛的声音渐渐远去,“你求的是佛,见的却是自己的欲望。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到头来,一切功名利禄皆成浮云……”

他惊醒,囚室里一片漆黑。

半年后,监狱组织警示教育展,李为民的案件被做成案例。照片上,他站在被告席,头发花白,眼神空洞。

参观者中有个年轻的公务员,看得特别认真。临走时,他问狱警:“我能见见李为民吗?”

按规定不可以,但狱警破例安排了隔着玻璃的通话。

年轻人拿起话筒:“李主任,我曾经在发改委实习,听过您的讲座。您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李为民沉默很久:“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想知道,如果可以重来……”

“没有重来。”李为民打断他,声音嘶哑,“但你可以从一开始就记住:佛不会保佑贪官,只会看着。看着每个人做出选择,然后承担后果。”

年轻人离开时,李为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走进政府大楼的那天。阳光很好,他想着要为人民做点实事。

窗外的梧桐又落叶了,一片叶子贴在玻璃上,金黄的颜色,像极了梦里佛光。但这次他知道,那只是阳光透过树叶的折射,普通,真实。

他终于明白老和尚那句话的真正含义:“佛看人心,不看人言。”佛一直看着,只是他自己闭上了眼睛。

作者简介

李民保,湖南省郴州市嘉禾县人,喜欢文学,曾在全国各地报刊杂志及网络平台发表各种体裁文学作品300多篇,出版专著9部,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