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了一点亮，老王已经蹲在地里摘包菜了。深秋的露水重，鞋早湿透了，裤腿贴在腿上，冷得发僵。他没吭声，一根一根掰，叶子哗啦响，像是在替他说话。地有40亩，白菜青菜花菜全都熟透了，再不收就要烂在土里。以前这时候，儿子早就开着三轮车轰隆隆地往杭州跑了，一趟能拉走几百公斤，瓶窑镇那些批发商都认他，价格从不啰嗦。可现在，人走了，货也压着，老王一个人，连车都不会开。

王为杰今年六十出头，安徽人，在湖州德清种菜十几年。一家人靠着这四十亩地吃饭，日子说不上宽裕，但也踏实。儿子是家里唯一的“90后”，个子一米七八，壮实得很，整天忙前忙后，从不喊累。谁也没想到，那天傍晚他刚送完货回来，手里攥着个冷馒头，还没咬，人就直挺挺倒下了，就那么几分钟的事，医生说是心梗。一个顶梁柱，说塌就塌了。

老伴去年动过心脏手术，现在连提桶水都喘，两个小孙子还在上小学，家里的担子全压在老王肩上。他想求助，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哪好意思麻烦别人呢？”农村人都是这样，有苦自己吞。每天凌晨三四点，他就爬起来，扛筐、摘菜、赶毛驴车去镇上卖。以前一天能销将近400公斤，现在顶多一百来公斤，买的人少，他也不会吆喝。眼看着地里的菜一天天老去，他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想：这些菜要是烂了，明年拿什么下种？

转机是12月25日来的。那天羊城晚报发了篇报道，没人催他写，也没人采访他哭，就是平平实实讲了这个家的事。没想到，文章一出，像风吹进了柴堆，立马就烧了起来。街道办的人当晚就上门，拍着他肩膀说：“别一个人扛，我们来了。”老王听着，没说话，眼圈却红了。

第二天，菜地里来了好几十号人。有村干部，有大学生，还有开着私家车专程赶来的陌生人。他们套上胶鞋，走进泥地，摘的摘、分的分、装的装，忙得脚不沾地。一袋袋蔬菜被打包送走，有的进了超市，有的发往社区团购，甚至还有人从外省下单，说“不用寄菜，直接转账就行”。当地供销集团也跟了进来，打通渠道，把菜直接送进商超货架。到12月26日中午，上万斤菜，基本抢空了。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有人买了菜，还往家里送米、送油、送棉被，连两个孩子的衣服鞋都准备了新的。“孩子们的穿戴，他们都想到了……”老王说着，声音抖了一下，赶紧低头整理菜筐，好像那样就能藏住眼泪。

其实王为杰一句“救救我”都没说过。可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能在沉默里听见呐喊。他不懂社交平台怎么操作，也不懂什么叫流量，但他知道，那些从没见过面的人，是真把他家的事当成了自己的事。后来他挑菜比以前更仔细了，每一棵都翻看，“人家是来帮我们的，不能让人家吃亏。”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可那股劲儿，藏都藏不住。

你说，这世上是不是还有点光？就在最冷的天里，照到了这片泥地，照到了一个不敢开口求救的老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