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六十岁生日,也是我退休的日子。
儿子一家提着蛋糕来了,我以为他们是来给我庆祝的。
儿子说:“妈,你退休金到账了吧?以后我来帮你管。”
儿媳说:“妈,小宝要上学了,你这房子学区位置好,过户给我们吧,明儿送你去养老院。”
我笑着点头:“好,好,都给你们。”
他们喜出望外。
我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账本。
“先把这三十年你们从我这儿拿走的八十五万三千六百块,连本带利还清了再说。”
第一章:生日礼物
我今天退休了。
单位开了个小小的欢送会,工会主席给我戴了朵大红花,说了些“桃李满天下”、“光荣退休”的客气话。
我抱着一个印着“教坛耕耘四十载”光荣匾回到家里。
家里静悄悄的。
老头子走了十年,这房子就我一个人守着。
手机响了,是儿子张浩。
“妈,我们到了啊,给你过生日,庆祝你退休!”
我心里一暖,赶紧去开门。
儿子、儿媳王琳、孙子小宝挤在门口。
孙子扑在我怀里要买玩具。
张浩手里拎着个蛋糕盒子,王琳脸上堆着笑,眼睛在我屋里扫了一圈。
“妈,退休金到了吧?”蛋糕还没放下,张浩的话就追了过来。
“到了,第一个月,六千三。”我实话实说。
“以后我帮你管吧,”他的口气理所当然,“你年纪大了,记性不好,网络诈骗太多,容易被人骗。”
王琳立刻接上话:“妈,小宝明年要上小学了,您这房子是实验小学的学区房。您把房本过给我们吧,你住养老院好,省得将来麻烦。”
我看着他们俩,又看看正自顾自拆蛋糕盒子的孙子。
我心里那点暖意,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就凉透了。
我这四十年,教了多少学生,怎么就没教好自己的儿子?
我点了点头,脸上努力挤出一点笑:
“好,好,都给你们。”
他们俩对看一眼,脸上是藏不住的喜色。
“妈,你真是我亲妈!”张浩上来想搂我。
我挡开他的手,转身走进卧室。
“等等,东西我都准备好了。”
我从床头柜最底下,拿出一个用橡皮筋捆着的、厚厚的旧笔记本。
我把它拍在桌上。
“房本、存折,都好说。先把这笔记本上的账,一笔一笔,跟妈算清楚了再说。”
张浩和王琳愣住了。
王琳伸手想拿笔记本:“妈,这什么啊?”
我一把按住。
“没什么,就是一笔写了三十年的账。张浩从你成人后上班第一天起,到今天,你从我这儿拿走的每一分钱,妈都给你记着呢。”
“总共八十五万三千六百块。
零头妈给你抹了,算八十五万。
你是现金还是转账?”
张浩的脸,一下子白了。

第二章:旧账本
那本账本摊在桌上,像一块沉重的砖头。
张浩拿起本子翻了两页。
王琳凑过去看,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妈!你这是什么意思?”张浩的声音尖了起来,“你给你儿子花钱,还一笔一笔记下来?防贼呢?”
“就是啊妈,”王琳帮腔,“一家人算这么清楚,多伤感情啊。”
“感情?” 我看着他俩,
“张浩,你上班第一个月,工资八百块,你说要应酬,钱不够花。妈给你补了一千二。那时候我工资才多少?”
我指着本子。
“这儿记着呢。”
“你结婚,买房首付三十万,我出了二十八万。你跟王琳说,是你们自己攒的,对不对?”
“小宝出生,产检、月子中心、奶粉钱,你们说压力大,哪一次不是我贴补?”
“后来你说要买车,王琳说同事都开合资车,你们差五万,我又给了。”
“三年前你说投资朋友生意,稳赚不赔,拿走十万,后来你说赔光了,我没吭声。”
“去年你说小宝要上国际幼儿园,学费一年四万五,你们钱不凑手,我又给了三万。”
……
我一桩桩,一件件,平静地往外说。
那本子上,日期、金额、用途,清清楚楚。
这哪是账本,这是我三十年来一点一点被掏空的人生。
张浩的脸变得更难看。
“妈!你说这些有意思吗?我是你儿子!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你将来老了不要我养吗?”
王琳扯他袖子,小声说:“你跟妈好好说……”
“我怎么不好好说了?”张浩甩开她,冲我吼,
“妈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自己儿子花你点钱,你还记账?等你老了动不了,别找我!”
“啪!”
我一巴掌拍在账本上,响声把他俩都镇住了。
“张浩,”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从你毕业到现在,整整十五年,你给家里买过一棵葱吗?你交过一个月水电费吗?你陪我去过一次医院吗?”
“你说养老?我敢指望你吗?”
“我记账,不是怕你花我钱。我是想看看,我到底要等到哪一天,我儿子才能学会‘自立’这两个字怎么写!”
屋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小宝被吓到了,哇一声哭起来。
王琳抱起孩子,脸色难看地拽张浩:
“走走走!先回去!妈今天心情不好,我们改天再来!”
张浩被拉着往外走,到门口还回头瞪我:“行!妈!你真行!我看你守着这些钱能过什么好日子!”
门砰一声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蛋糕和摊开的旧账本。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账本纸页上。
我不是心疼钱,我是心疼我这三十年,养出个什么东西。
突然,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您好,是李玉梅老师吗?我这里是‘银发法律援助中心’的志愿者刘律师。社区说您有些法律问题想咨询?”
第三章:求助
第二天,我去了社区办公室。
刘律师很年轻,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干练。
她耐心地听我讲完,翻看了我那本厚厚的账本。
“李老师,您这情况……很典型。”
她推了推眼镜,“法律上,父母对子女的抚养义务到十八周岁就结束了。您之后给予的经济支持,理论上可以视为赠与,或者借款。如果当时没有明确是借款,追讨起来有难度。”
我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她话锋一转,
“您记录得非常详细,而且金额巨大。尤其是这几笔,比如‘投资款’、‘购房款’,如果能补充一些证据,比如录音、微信聊天记录,或者有证人,我们可以尝试直接起诉要求返还借款。”
“附条件?什么条件?”
“比如,是以您养老为条件的赠与。如果他们不仅不履行养老义务,还存在虐待、遗弃等行为,您可以撤销赠与。”
虐待?遗弃? 这些词听着就刺心。
刘律师看我脸色不好,放缓语气:
“李老师,您先别急。这只是最坏的打算。也许沟通能解决呢?您可以先和他们谈谈,我们也愿意帮忙调解。”
谈?怎么谈?昨天已经撕破脸了。
我谢过刘律师,心事重重地往回走。
刚到家门口,就看见王琳等在那儿。
“妈,”她这次一个人来的,脸上带着笑,手里还提着一袋水果,
“昨天浩子说话冲,我代他向您赔罪。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没开门,看着她:“有事就说吧。”
她讪笑一下:
“妈,那钱……我们肯定认。但您也知道,我们压力大,一下拿不出那么多。您看这样行不行,房本您先过给我们,办了贷款,把钱还您?”
我简直气笑了。
绕来绕去,还是为了房子。
“王琳,房子的事,以后再说。”
“妈!您不能这样啊!”她笑脸没了,“您这不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吗?小宝上学怎么办?我们可是您亲儿子亲孙子!”
正说着,张浩电话就打我手机上了。
“妈!王琳是不是去找你了?我告诉你,那钱你说破天,也是你自愿给的!想要回去?没门!有本事你去告我!”
电话那头声音很大,王琳也听见了,她得意地看着我。
我心口堵得发慌,手直哆嗦。
这时,对门的周大姐开门出来倒垃圾。
她以前是法院的调解员,退休在家。
她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
王琳立刻提高了音量:“妈!您就可怜可怜我们吧!您非要看着我们一家三口去睡大街吗?您孙子还这么小!”
她这一喊,楼道里几户邻居都开门探头看。
周大姐走过来,拉住我胳膊:
“玉梅,怎么了?有事进屋里说,在楼道里嚷嚷像什么话。”
她把我护进门,看了一眼王琳,
“你也先回去吧,让你婆婆静一静。”
王琳瞪了我们一眼,悻悻地走了。
关上门,周大姐给我倒了杯水。
“我都听见了。”
她叹口气,“你这儿子儿媳……唉。玉梅,你不能再软下去了。你得立起来。”
“我……我怎么立?那是我儿子……”
“儿子怎么了?儿子就能把你当提款机,当冤大头?”
周大姐语气严厉起来,“你记住,你是母亲,但你首先是你自己!你的权益得不到保障,你将来怎么办?靠他们的良心发现吗?”
她的话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
是啊,我能指望他们的良心吗?
昨天他们摔门而出的样子,刚才电话里的叫嚷,还在我眼前晃。
我的心,一点点硬了起来。

第四章:风暴前夕
周大姐的话点醒了我。
我不能等到他们把我啃得骨头都不剩,再去找人说理。
我得行动起来。
我再次联系了刘律师,正式请她帮我。
第一步,就是固定证据。
我翻箱倒柜,找出了以前的存折、银行卡流水,去银行打印了详细清单。
一笔笔汇款记录,和我账本上的大致都对得上。
刘律师教我,在微信上跟张浩王琳再次确认几笔大额款项。
我给他们发微信:“小浩,三年前你说是投资生意拿走的那十万块,当时你说算你借的,赚了钱就还妈,现在怎么样了?”
张浩很快回复:“什么借?妈你老糊涂了?那是我帮你理财!赔了能怪我吗?”
“那买房那二十八万呢?”
“那是你自愿给我出的!哪有父母给儿子买房还要钱的?说出去不怕人笑话!”
他的每一句回复,都呛得我难受!
也彻底砸碎了我最后一点幻想。
刘律师说,这些聊天记录很有用。
她还建议我,如果下次他们再来,可以试着录音。
果然,周末,他们又来了。
这次阵势更大,张浩、王琳,还把哭哭啼啼的小宝也带来了。
一进门,张浩就噗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妈!我错了!我给你磕头了!那钱我还!我一定还!求求您先把房子过户给我们吧!小宝上学等不起啊!”
王琳在旁边哭:“妈,您就忍心看您孙子读不了好学校吗?”
小宝也被吓得哇哇大哭。
我手里握着正在录音的手机,心里一片冰凉。
他们不是来认错的,是来演苦肉计,逼我就范的。
我告诉自己不能心软。
“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
“妈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好,那你跪着吧。”
我转身坐下,“钱,你们打算怎么还?写个计划吧。”
他们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都愣住了。
张浩猛地站起来,脸色狰狞:
“你非要做得这么绝是吧?好!好!你别后悔!”
他指着我的鼻子:
“我们给你联系好了养老院,你收拾好东西,明天搬过去。这个房子我们给小宝做学区房。”
“我自己的房子,凭什么让我去养老院?除非我死了!”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不就是个穷教书的吗?攒下这几个钱了不起?我告诉你,这房子,这钱,本来都该是我的!我爸死了,我就是一家之主!”
王琳也跟着骂:“为老不尊!死抠门!活该你老了没人送终!”
“明天车就过来接你去养老院?”儿子最后通牒。
“我就是死在这也不去养老院”我声泪俱下。
我浑身发抖,几乎站不稳。
但我手里的手机,录下了一切。
他们各种狠毒的话骂了个够!
骂累了,他们摔门而去。
我瘫坐在椅子上,很久都缓不过神来。
电话响了,是刘律师。
“李老师,证据差不多了。你刚才的录音,我听了,非常关键。这已经构成侮辱和威胁了。您决定了吗?是否要正式提起诉讼?”
我看着窗外,夕阳西下。
我的晚年,不该在这样的咒骂和算计里度过。
我握紧了电话,声音平静却坚定:
“刘律师,我决定好了。”
“告吧。”

第五章:传票与风波
法院的传票送到张浩单位那天,他打电话过来,声音像是要杀人。
“李玉梅!你真告我?!你是我妈吗?你是我的仇人!”
我没说话,直接挂了电话。
很快,风言风语就在我们小区和原来的单位传开了。
“听说了吗?李老师把她儿子告了,要讨养老钱!”
“啧啧,真狠心啊,自己亲儿子,至于吗?”
“就是,老了还不是要靠儿子养,现在把事情做这么绝……”
甚至有几个老同事打电话来“劝”我:“玉梅啊,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差不多就行了,别闹得太难看,对孩子名声不好。”
王琳更是发动了她家亲戚,轮番给我打电话发短信,说我“破坏孩子家庭”、“心肠歹毒”、“不得好死”。
那段时间,我出门都觉得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我好像成了一个大逆不道、冷酷无情的母亲。
压力像潮水一样涌来,我整夜整夜睡不着,差点就想算了,撤诉吧,毕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是周大姐和刘律师一直支持我。
周大姐天天来陪我吃饭,跟我说:
“玉梅,你没做错!错的是他们!这官司你必须打下去,这不只是为了钱,是为了讨一个公道!”
刘律师则不断给我看法律条文,分析案例,告诉我胜诉的可能性很大,让我坚定信心。
开庭前一天,张浩和王琳又来了。
这次他们没闹,张浩黑着眼圈,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妈,”他声音沙哑,“非要闹到法庭上吗?我们丢不起这个人。撤诉吧,钱……我们慢慢还。”
王琳也低声下气:“妈,之前是我们不对。我们以后一定好好孝顺您。”
我看着他们,心里已经起不了任何波澜。
“法庭上说吧。”我关上了门。
他们不是知道错了,他们是怕了。
第六章:法庭上
开庭那天,我穿了一件最整洁的衣服。
法庭上,刘律师条理清晰地陈述事实,出示证据:
账本、银行流水、微信记录、录音。
每一笔钱,时间、数额、用途,清清楚楚。
那段录音播放出来时,张浩和王琳羞辱我的话语回荡在整个法庭里,他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轮到张浩辩解时,他情绪很激动。
“法官!这些都是我妈自愿给的!哪家父母不给孩子钱?她现在反悔了,就来告我?这是敲诈!”
他的律师也强调:“父母对子女的经济帮助属于常态化的赠与行为,且已履行完毕,原告无权撤销。”
刘律师立刻反驳:“法官大人,即使是赠与,也并非毫无限制。本案中,被告作为成年人,长期、频繁、大额地索取财物,其行为已超出正常家庭互助范畴。且原告现已年老退休,收入锐减,身体状况需要保障。被告不仅未尽赡养义务,反而进行言语侮辱和威胁。根据民法典相关规定,原告完全有权要求返还财产,以保障自身晚年权益。”
“更重要的是,” 刘律师提高了声音,
“法律保护公平,也维护公序良俗。如果这种‘啃老’行为得不到制止,反而受到法律保护,那将是对社会道德和家庭伦理的巨大冲击!今天,我们不仅是为李玉梅女士讨回公道,更是为无数像她一样被‘啃老’所困的老年人,讨一个说法!”
法庭上一片寂静。
法官看向张浩:“被告,原告所述的这些款项,你是否承认收到?”
张浩张了张嘴,哑口无言,最后颓然低下头:“……承认。”
“对于录音中的内容,你是否承认是你所说?”
“……承认。”

第七章:判决
休庭后,法官组织了调解。
法官看着张浩:“被告,你母亲抚养你成人,又在你成年后给予大量经济帮助。于情于理,你都应心怀感恩,履行赡养义务。而不是一味索取,甚至恶语相向。”
张浩低着头,不吭声。
王琳在一旁哭:“法官,我们知道错了……我们以后一定改……”
最终,在法院的主持下,我们达成了调解协议。
张浩、王琳分期返还我购房款二十八万元及其他共计五十万元大额款项,五年内付清。
其余日常贴补的三十五万余元,我自愿放弃追偿。
房产归我个人所有,与被告无关。
张浩、王琳需书面道歉,并保证今后不再骚扰我的生活。
他们签字的时侯,手都在抖。
我知道,他们不是心疼我,是心疼钱,是心疼没了房子。
走出法庭,天很蓝。
张浩走到我面前,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拉着王琳走了。
我知道,我和儿子之间的这道裂痕,可能这辈子都修复不了了。
心里有点酸,但更多的是轻松。
像卸下了一块背了三十年的大石头。
第八章:新生
我把追回来的第一笔钱10万元,捐给了社区养老中心,指定用于成立一个“银发法律援助基金”,请刘律师做顾问,专门帮助那些被子女啃老、欺负却无处发声的老人。
周大姐说我这招高明,既帮了人,也让那些想说闲话的人闭上了嘴。
果然,之前那些风言风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
“李老师硬气!”“做得对!”“就该这样!”
现在,我的生活很平静。
早上去买菜,下午去老年大学学书法,偶尔和周大姐一起去跳跳广场舞。
刘律师有空也会来看我,帮我处理些法律文件。
我的退休金足够我生活得很好,很体面。
儿子一家再没来过。
听说他们贷款买了个小房子,日子过得紧巴巴。
偶尔会在家族群里看到小宝的照片,长高了些。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存下照片。
我也偷偷给小宝攒了一笔钱,用于上学开支。
我主动邀请他们三口来吃火锅。
吃饭当中,我宣布:剩余四年分期40万元,不要偿还了,一笔勾销。我要的是他们的态度。
我不恨他们了。
但有些伤口,就算愈合了,疤也在那里。
昨天,我过六十一岁生日。
我一个人做了两个菜,给自己下了一碗长寿面。
吃完面,我拿出旧账本,扔进了炉灶里。
烧掉了这本账,就像是烧掉了过去几十年那个委屈求全、不敢声张的自己。
老了老了,我才终于明白一个道理:
父母和子女的关系,不是谁欠谁的。
最好的爱,是放手。
而我,放过他,也放过我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