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52年的建业城,七十一岁的东吴大帝孙权生命走向终点。这位统治江东五十二年的霸主,在最后时刻完成了他一生中最复杂的政治布局,一场后来被证明是为东吴中期政治混乱埋下祸根的权力安排。
一、风暴前的阴云:孙权晚年的政治困局晚年的孙权陷入了所有帝王最深的恐惧:继承人危机与君臣猜忌。
“二宫之争”的硝烟刚刚散去,这场太子孙和与鲁王孙霸之间持续数年的党争,严重损耗了东吴的政治根基。最具代表性的事件是丞相陆逊之死——这位功勋卓著的名相,因卷入继承人之争,多次上书维护太子,最终被孙权屡次派遣使者责问,于公元245年忧愤而终。
正直的大臣朱据的遭遇同样悲惨。在二宫之争中,他因支持太子孙和而遭贬。在孙权病重之际,另一位被指定为托孤大臣的中书令孙弘,利用职权与权力真空,矫诏抢先赐死了政敌朱据。
正是在这种人才凋零、人心惶惶的背景下,公元251年冬,病重的孙权开始安排后事。八岁的幼子孙亮即将继位,而辅政大臣的选择成为关键。

《三国志·吴主传》记载:“权疾困,召诸葛恪、孙弘、滕胤、吕据、孙峻等属以后事。”这份名单构成了一个看似周全、实则脆弱的制衡体系:
1. 首辅:诸葛恪——被置于火炉的“能臣”作为大将军兼太子太傅,诸葛恪总揽朝政。他是淮泗集团的代表,才华外露但刚愎自用。孙权对他的态度极为矛盾。
公开场合,孙权对诸葛恪推心置腹。
《三国志·诸葛恪传》:“吾疾困矣,恐不复相见,诸事一以相委。”
但私下里,孙权却对心腹表达了深深的疑虑。
裴松之注引《吴书》:“此人气凌其上,意蔑其下,非能益吾家者……今吾以事付之,吾死后,诸君当善图之。”
2. 制衡者:孙峻——藏在幕后的利刃这位宗室近亲被任命为武卫将军,掌管宫廷禁军。《三国志·孙峻传》记载他“少便弓马,精果胆决”。孙权将禁军兵权交给自家人,制衡外姓权臣的意图十分明显。
3. 分权三角:滕胤、吕据、孙弘
滕胤(太常):代表江东士族利益,为政清廉
吕据(荡魏将军):掌握部分外军,为开国将领之后
孙弘(中书令):控制诏书起草与机密事务
这套安排的精妙在于相互牵制;其致命之处也在于此——缺乏一个能调和矛盾、稳定大局的核心权威。
三、连环崩塌:两年半的血色政变循环孙权于公元252年四月病逝后,这个脆弱平衡迅速瓦解:

第一阶段:诸葛恪的崛起与坠落(252-253年)诸葛恪辅政初期,于公元252年冬取得东兴大捷,大败魏军,声望达到顶峰。但他随即在公元253年发动大规模北伐,强攻合肥新城,最终惨败。
《三国志》记载:“恪乃违众出军,大发州郡二十万众,百姓骚动,始失人心。”此战死者数万,民心尽失。
第二阶段:第一次政变——孙峻的利刃出鞘(253年)利用诸葛恪兵败后的孤立,孙峻与皇帝孙亮合谋,设宴诱杀诸葛恪。《三国志·孙峻传》详细记载了政变瞬间:“峻起如厕,解长衣,着短服,出曰:‘有诏收诸葛恪!’”一代权臣被乱刀砍死,夷灭三族。
第三阶段:屠刀传递——从孙峻到孙綝(256年)孙峻上位后独揽大权,行事荒淫残暴,很快于256年暴毙。权力传给其堂弟孙綝,内斗进入新阶段。孙綝与托孤大臣滕胤、吕据爆发冲突,诛杀滕胤、逼死吕据,完成了对原始托孤班底的清洗。
第四阶段:反噬终结——孙休的绝地反击(258年)孙綝废黜孙亮,改立孙休为帝。但他没想到,这位新皇帝暗中联络老将丁奉等人,在一次朝会中突然发难。
《三国志·孙綝传》:“綝奉牛酒诣休,休不受,遂斩之于殿堂。”
至此,孙权临终指定的核心辅政集团,在短短六年内全部覆灭于血腥内斗。

孙权托孤安排的失败,提供了深刻的教训:
第一,猜忌文化会毒害整个组织。孙权晚年的多疑,不仅直接导致了陆逊、朱据等人才的悲剧,更塑造了一个基于互相猜忌的权力交接模式。这种模式激发的是人性中的防备与攻击性,而非合作与忠诚。
第二,过度制衡等于制造真空。五方牵制的设计,表面防止了一家独大,实则创造了权力真空。在缺乏强有力核心的情况下,各方势力必然通过最极端的方式、暴力清除来解决矛盾。
第三,人才断层是政权衰落的开始。二宫之争和后续的清洗,让东吴损失了一整代政治精英。当诸葛恪、滕胤等最后一批有能力协调各方的大臣在内斗中覆灭后,东吴政权就再难恢复健康的政治生态。
公元264年,孙权的孙子、东吴末帝孙皓在亡国前夜仍在大肆诛杀大臣时,那暴虐的种子,早在他祖父精心设计却又充满猜忌的托孤棋局中就已种下。
权力场上最危险的游戏,莫过于试图用复杂的权术来控制人性,却最终被人性中最原始的争斗本能所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