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乾隆三十三年十月初七日,纪晓岚在东直门外,与前来送行的同僚们寒暄了一番,然后纵身跃上马车,朝着万里之外的新疆进发。
就在不久前,时任翰林院侍读学士的纪晓岚摊上了大事,因泄露朝廷机密,被乾隆帝革职贬官发往新疆效力。好在,此去新疆不是发配充军,一路上还不至于吃太多的苦。
那么,纪晓岚为何要泄密呢?他又是给谁泄的密?
01同年六月初七日,刚继任的两淮盐运使尤拔世给乾隆上了一道密折,说在交接账目的时候,发现前任普福任内曾支过8.5万两银子,这笔钱不知去向。
乾隆感到此事非同小可,令军机处、内务府调来历年的账册仔细查阅。结果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从乾隆十一年至乾隆三十三年,两淮盐政的大小官员,竟然合起伙来黑皇上的银子。
这还了得,盐课中有一大部分都是直接送往内务府的,是皇帝个人的钱。这群胆大包天的奴才,竟然连皇上的钱都敢贪。
可是要查起来也不容易,因为时间过去的太久,涉及的层面太多。这么多的银子,两淮盐政不可能独吞,必然会牵连到两江总督、江苏巡抚以及其他方面的大员。
尤拔世区区的盐运使肯定办不了如此大案,乾隆令江苏巡抚彰宝秘密前往扬州,会同尤拔世调查。上谕中措辞严厉:“不得丝毫隐饰,不可畏难姑息,不许少有瞻徇”。
钦定要案,查起来自然不难。不到一个月,彰宝将调查结果上报乾隆,据称两淮盐政二十三年时间,在正常的盐课之外,共非法获利1090多万两。
其中有467万两,是历年办贡和皇上四下江南以及巡幸扬州时花掉的,剩下的六百多万两则被两江大小上百名官员侵吞分肥。

但是在办案过程中,彰宝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历任盐政中,以高恒任职时间最长。
高恒不是一般的人,他是慧贤皇贵妃的亲弟弟,父亲高斌历任两江总督、直隶总督、军机大臣、大学士;哥哥高晋历任两江总督、大学士兼礼部尚书。案发的时候,高恒已调任内务府总管大臣,高晋则在两江总督任上。
高恒后台太硬,彰宝投鼠忌器,办案就放不开手脚。他很清楚,皇上看在皇贵妃的面子上,未必会严办,所以也留了一手。
彰宝瞻前顾后之举,让乾隆大为不满,读过奏折后,非常生气,于六月二十五日连下八道谕旨,责令彰宝严办。这就是乾隆中期著名的“两淮盐引案”。
02此案涉及到另一个较为关键的人物,他的名字叫卢见曾。乾隆的第二道上谕中,就令山东巡抚富尼汉,将退休在籍的卢见曾革去职衔,押至扬州受审。
在《清史稿》、《清史列传》中,记载卢见曾是一个“循吏”。所谓的循吏是一个褒义词,就是敢干事、能干事,且官声还不错。
卢见曾出生于一个书香门第,他本人是康熙六十年进士。先外放四川洪雅知县,后升为安徽颍州知州。
不管是在四川还是在安徽,卢见曾都干出了骄人的政绩,百姓认可上司也认可。乾隆元年,他被提拔为两淮盐运使。
两淮盐政不夸张地说,是大清油水最多的衙门。可是卢见曾是个死心眼,上任之后只知道干事,对盐商请客吃饭、唱歌打牌一类的不感兴趣,一门心思放在解决盐民利益上。

卢见曾的官还没有当透,这样一个不吃拿卡要的人,自然会招致同僚上司的排斥。乾隆五年,卢见曾被诬告获罪,革职发配东北充军。
四年后,乾隆发现确实是冤枉了卢见曾,一道旨意将其开复,调到直隶滦州当知州,后升为永平知府。卢见曾的性格,更适合在地方行政系统为官。
在直隶任职的九年时间,卢见曾干得有模有样,时任直隶总督那苏图在给乾隆皇帝的荐表中曾称他“人短而才长,身小而智大”。
乾隆对卢见曾印象不错,于乾隆十八年将他重新调到两淮盐运使任上。或许是吃了上次的亏,此次上任后,卢见曾一改此前油盐不进的作风,多少吃一点拿一点。但他有个原则,坚决不拿现银,只收文玩古董。
扬州胭脂粉黛、诗酒风流,又是一个富得流油的地方,说得难听一点,当官的放个屁都能蹦出油花。反正都是盐商出钱,卢见曾公私兼顾,也乐得为地方出力。
在他的主持下,小秦淮修建了红桥二十四景及金焦楼观,使古老的扬州更加妩媚多姿,一时游人如织,名流学士云集。
卢见曾根子上还是个文人,他在文学方面也颇有造诣,与当时的纪晓岚、赵翼、郑板桥等都有往来,常有诗词唱和。
也正是在第二次担任两淮盐运使期间,纪晓岚将他的长女嫁给了卢见曾的孙子卢荫文,这就有了亲家关系。

卢见曾一干又是九年,于乾隆二十七年退休回到山东德州老家养老。客观地说,不管是谁只要是在两淮盐政上干过,都不可能做到绝对的干净,也没有谁能经得起查。
03两淮盐引案暴雷的时候,纪晓岚时任翰林院侍读学士,官不算大,但是经常可以接触到乾隆。这么大的案子,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纪晓岚四处打听,得知皇上要严查两淮盐务。
纪晓岚思虑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守住底线,他暗中给卢见曾通风报信。可是通风报信风险极大,得想一个万全之计。
纪晓岚是大才子,这一点难不倒他,他给老亲家卢见曾寄去了一袋盐和一包茶。卢见曾收到之后,一时也想不出是何缘由,可是包裹是加急寄来的,一定有什么讲究。
他把两样东西来回捯饬,还是没明白,便不经意地放在书桌之上,嘴中默念着“盐茶、茶盐”。念了几遍恍然醒悟,“茶盐”不就是“查盐”吗。
纪晓岚之所以通风报信,无非就是让亲家有所准备,哪怕是抄了家,也能给子孙稍微留点资产,不至于流落街头。说到底,还是怕自己女儿受苦。
官场同僚之间,谁都难免有落难的时候,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适当地拉一把也在情理之中。只要事情做得精细,皇上也未必就能发现。

可纪晓岚没想到,亲家把事做得太绝了。接到消息后,卢见曾把所有的家产都给转移干净了。等到抄家的人一来,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房子,具体抄了什么呢?
《清高宗实录》中有记载:“查抄卢见曾家产,仅有钱数十千,并无金银首饰,即衣物亦剩无几。”
这就过分了,连几件像样的衣服都没给乾隆留下,就算是再清的官,也不至于就这么点家当,何况还是当了九年的两淮盐运使。负责抄家的山东巡抚富尼汉不信,乾隆更不信。
乾隆多精明,根本不用多想,指定是有人事先泄露机密,他当即下令军机处查出通风报信之人。负责调查的是办案高手刘统勋,几日后,就查清了真相。
通风报信的还不止纪晓岚一人,还有军机处行走中书赵文哲、王昶,候补中书徐步云,纪晓岚就是通过他们的关系获得情报的。
刘统勋与纪晓岚有师生之情,可老刘是个不讲情面的人,最终乾隆盛怒之下,将纪晓岚等革职贬到新疆军前效力。
卢见曾到底拿了多少呢?其实情节也不算太严重,上谕中说“原任两淮盐运使卢见曾隐匿提引银两,私行营运寄顿”,即卢见曾拿了盐商一万六千余两的古董文玩。
和高恒、普福比起来,卢见曾的罪要小多了。可是乾隆还是从严惩处,将其拟为绞监候,秋后处决。此时的卢见曾已是79岁老人,哪里经得起这场风波,没等到秋后,就病死在狱中了。

三年后,刘统勋根据卢见曾生前的业绩,上奏乾隆开复其罪,乾隆也同意了。卢见曾都免罪了,纪晓岚也从新疆被释回,任翰林院编修。(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