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夜晚，曾经可是属于探戈的。
圣特尔莫区的老街上，每隔几十米就有一家探戈舞厅，晚上九点，音乐一响起, 舞者们就抱在一起、转起来、滑步往前走，一直跳到凌晨时分。
那是在2019年的时候
到了2020年3月，阿根廷宣布封城，探戈舞厅这么一关闭，就这么过了两年，
等它们再次打开大门的时候，舞者们发现，一切都变了
卡洛斯·莫雷诺今年56岁，跳探戈都跳了35年
他15岁的时候在他爸爸的舞厅里学会了第一个舞步，21岁成了职业舞者，30岁开了自己的探戈学校，他教过来自42个国家的学生, 还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最好的舞厅表演过上千场，
2020年3月，他的学校也关了门，他还觉得就跟每年夏天的那个假期一样, 是暂时的，
可这个假期就这么一下持续了24个月
2022年5月，当政府允许舞厅重新开放的时候, 卡洛斯回到了他的学校，墙上的海报还是在那儿，地板上的舞鞋印也还在，可是学生们却没回来。
他等了三个月，只有7个学生报名，在疫情之前，他可有120个学生
2022年8月，卡洛斯把学校关了, 他把舞鞋放进行李箱里，锁上门，没回头看，
阿根廷探戈舞者协会的数据显示, 在疫情之前，布宜诺斯艾利斯有超过200家探戈舞厅和学校，到了2023年，就只剩不到80家了。
超过60%的探戈舞厅永久关了
那些活下来的，日子也过得挺难，博卡区的拉博卡探戈厅, 在疫情之前每晚能来300人，可现在平均就只有40人，圣特尔莫的埃尔维埃霍阿尔马森，以前得提前一周订，现在常常是空的。
探戈舞者们没了生计
职业舞者玛丽亚·桑切斯说，疫情前她每周有15场演出, 一个月能赚大概8万比索，可现在，她一个月就只有2到3场演出，收入不到2万比索。
「我开始去餐厅当服务员」她讲, 「晚上跳探戈，白天端盘子，但餐厅的工作更稳定些，所以我把更多时间放在餐厅」
很多舞者都离开这个行业，他们去开出租车，去当保安，去超市当收银员
可是，问题不光是经济上的事，
探戈, 是一种得紧密接触的舞蹈，舞者们胸挨着胸，手牵着手，在拥抱里感受彼此的呼吸和心跳，这种亲密感那可是探戈的灵魂
疫情让人们对身体接触的态度变了
舞蹈老师迭戈·罗德里格斯说, 很多学生回来之后，就不太愿意和陌生人跳舞了，「他们会问，‘我能不能只跟我的舞伴跳，’可是探戈的传统是，得跟不同的人跳，这样才能学会适应不同的节奏与风格」
社交距离的观念，已经深深印在人们心里了，就算疫情结束了，那种恐惧和警惕还是存在,
在探戈舞厅里, 原先拥挤的舞池变得空荡荡的，舞者们互相保持着距离，拥抱的时候很犹豫，旋转的时候也很小心。
这并不算是探戈
老舞者胡安说, 「探戈需要信任，需要放松，还得全身心投入进去，要是你一直担心病毒这类情况，那你就跳不好探戈」
更让人担心的是，年轻人都不太去学探戈了
阿根廷探戈舞者协会进行的调查显示，2019年, 学探戈的学生里，30岁以下的占比是42%，到了2023年，这个比例降到了18%。
年轻人都跑去玩别的电子游戏、社交媒体、健身房这类的，对于他们来说, 探戈是他们爸妈那一代的东西，是老旧的东西。
探戈老师索菲亚说，她试着在社交媒体上推广探戈, 拍摄短视频、进行直播等等，「可年轻人看了也就是喊一声‘塞，好酷’之类的，然后就划过去了，压根没几个人真正来学习」
探戈这个舞蹈是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街头诞生然后传遍全世界的, 如今却在它的发源地渐渐没人跳，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2009年把探戈列为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了, 但就算有文化遗产这个名号，也不能帮跳探戈的人保持生活，也留不住年轻人对它的兴趣，
不过还是有人依旧在坚持着
帕勒莫区的探戈之家，每周三晚上照旧开放着，舞厅不怎么宽敞, 就只能装下50个人，可是每周都会有20到30位舞者过来跳舞。
他们里头大多是年纪大的舞者, 60岁以上的占了一半，他们穿着正式的舞鞋，女士们用心化着妆，男士们的头发梳理得很整齐。
音乐一响起，他们就走向舞池，相互抱住，开端舞动起来
在那一瞬间，疫情、经济危机、文化断裂，全都没了，这会儿就只有音乐，只有舞步, 只有两人之间的心领神会与相信。
舞者埃琳娜今年68岁，已经跳了40年探戈了, 她的丈夫在疫情时候走了，她自己一个人来跳舞，
探戈是我和他的回忆，她说，「只要我还能跳，我就会始终跳下去」
卡洛斯把学校关了之后，找了个在建筑公司当会计的活儿，他很少再去跳探戈了，
不过, 有的时候，到了深夜，他会打开手机，播放一首探戈音乐，他站在客厅里面，闭着眼睛，脑海里出现舞池，出现舞伴，出现那些旋转和拥抱。
他的双脚就开始跟着音乐的节奏动起来
没有舞伴，没有舞池，也没有观众，就只有他，还有探戈
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夜晚, 好像不再只属于探戈了，可是，在某些角落，在某些时候，音乐还是响起来，舞步还是继续。
也许这样就已经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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