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口述:刘大山,2026年2月28日
我是刘大山,今天想跟大伙儿唠唠我家的事儿。这事儿过去好些年了,可每次想起来,心里头都暖烘烘的,也让我明白了啥叫“家”。
我娘走得早,在我八岁那年就没了。爹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拉扯着我,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家里也总是冷冷清清的。
我十岁那年,经人介绍,爹娶了邻村的王婶,就是我后来的继母。王婶是个利索人,来的时候,就带了个小包袱。村里人都说,王婶前头那家男人没了,她一个人熬不住才改嫁。奇怪的是,从来没听她说起过有个孩子。爹问过一嘴,王婶眼神躲闪,只说“以前的事不提了”,爹也就没再深究。
王婶进门后,家里确实不一样了。灶台有了热气,衣服补得整整齐齐。她对我算不上多亲热,但该吃的该穿的也没短过我。爹脸上也有了笑模样。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平静地过下去。
可谁也没想到,平静在第三年被打破了。
那天傍晚,刚下过雨,路上泥泞。我们正吃着饭,忽然听见院门被拍得啪啪响,还有个细弱的女孩子声音在喊:“妈……妈你在吗?”
王婶手里的碗“哐当”一下掉在桌上,脸唰地就白了。爹疑惑地放下筷子,走去开门。
门一开,我们都愣住了。门口站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衣服破旧,裤脚全是泥点子,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看着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她挎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眼睛直直地望着屋里的王婶,怯生生地又叫了一声:“妈……”
王婶猛地站起来,几步冲到门口,不是去拉那姑娘,而是想把她往外推,声音又急又厉:“你……你咋找来了?谁让你来的?快走!赶紧走!”
姑娘被推得一个踉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却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爹赶紧拦住:“秀兰(继母的名字),你这是干啥?这闺女是谁啊?”
王婶又急又慌,语无伦次:“她……她是我……我以前那边邻居的孩子,找错门了!大山他爹,你快让她走!”
那姑娘却“噗通”一声跪在了泥地里,朝着王婶磕了个头,抬起满是泪的脸:“妈,我是小梅啊!你走了三年,奶奶去年也没了……叔婶容不下我,我实在没地方去了……妈,我求你,别赶我走,我能干活,我吃得很少……”
我心里咯噔一下。原来王婶不是没孩子,她有个女儿,叫小梅。她当初是扔下女儿改嫁的?看着地上瑟瑟发抖、像只淋雨小猫似的小梅,再看看急赤白脸、只想撇清关系的继母,我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
爹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弯腰,用力把小梅拉起来,对王婶说:“秀兰,这真是你闺女?”
王婶别过脸,不吭声,算是默认了。
爹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不管以前咋回事,孩子找来了,身上流着你的血,那就是你的责任。她也是我孩子。”
“啥?”王婶猛地转回头,“大山他爹,你糊涂了?咱家啥光景你不知道?多一张嘴吃饭,得多大负担?再说,她这么大了,住进来,村里人咋说?咱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爹把浑身泥水的小梅拉进屋里,找了条干毛巾递给她,对王婶说:“日子是难,但还没难到要把一个找妈的孩子推出门的地步。人不能只想着自己。她既然叫我一声‘叔’,进了这个门,我就得管。大山,去给你姐盛碗热粥。”
“姐?”我愣了一下,看着那个比我矮半个头、瘦得可怜的女孩。爹冲我点点头。我“哎”了一声,跑去灶台,心里乱糟糟的。我这就多了个姐?
那晚,家里的气氛像冻住了一样。小梅缩在角落的小板凳上,小口小口喝着粥,不敢抬头。王婶一直沉着脸。爹闷头抽着旱烟。
睡觉成了问题。最后,爹在堂屋给我临时搭了个板床,让我把里屋的小炕让给小梅和王婶睡。躺在硬邦邦的板床上,我听见里屋隐约传来王婶压低的埋怨和小梅极力压抑的抽泣声。
就这样,小梅在我家住了下来。
继母对她很冷淡,指使她干很多活,喂鸡、剁猪草、洗全家人的衣服,还常常挑刺。小梅从不顶嘴,只是默默地做,做得又快又好。她对我倒是很好,看我书包破了,会偷偷用碎布头给我缝个结实的内衬;我下学晚,她会把我的那份饭温在锅里。
但她在这个家里,总像个影子,小心翼翼,不敢大声说话,不敢多夹一筷子菜。我知道,爹那句“她也是我孩子”给了她一个屋檐,但没能立刻给她一个家。
转机出现在那年秋收。爹在田里扭伤了腰,动弹不得。地里的玉米眼看要收不回来,王婶急得直掉眼泪。
那天一大早,我扛着镢头准备下地,却发现小梅已经在了。她个子小,力气却不小,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掰着玉米,汗水把她的头发浸得一绺一绺的。我跟她一起干。她看我累得直喘,还会小声说:“大山,你去树荫下歇会儿,我来。”
我们俩半大的孩子,硬是起早贪黑,花了比别人家多一倍的时间,把几亩地的玉米收了回来。虽然累得脱了层皮,但粮食一颗没糟蹋。
晚上,王婶看着院子里堆成小山的玉米,又看看累得坐在门槛上快睡着、手上全是血泡的小梅,第一次没让她去干别的活,而是盛了满满一碗稠粥,里面还卧了个鸡蛋,放到她面前,声音有点硬,但没那么冷了:“吃了,早点睡。”
小梅捧着碗,眼泪大颗大颗掉进粥里。
爹腰好了以后,摸着我的头,又看看小梅,对王婶说:“你看,咱家这两个孩子,多顶事。家不就是人撑起来的吗?”
从那以后,王婶对小梅的态度慢慢变了。虽然还是不太亲昵,但会给她做新衣服了(用我的旧衣服改的,但针脚细密),吃饭时也会往她碗里夹菜了。小梅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叫我“大山弟弟”的声音越来越自然。
又过了两年,我考上了县里的初中,要住校。学费是一笔不小的开销。爹和王婶商量着卖些粮食,再找亲戚借点。
临走前一晚,小梅悄悄把我拉到一边,塞给我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卷。我打开一看,是零零碎碎的一些毛票和硬币,加起来可能有五六块钱。
“姐,你这是哪来的?”我吃惊地问。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平时挖野菜、捡蝉蜕、帮隔壁婶子纳鞋底攒的。不多,你拿着,在学校别亏着自己。”
我心里一热,鼻子发酸。这五六块钱,不知道她默默攒了多久。我没推辞,接了过来,觉得这比任何钱都沉甸甸的。
后来,我上了高中,又去当了兵。小梅姐在家帮着爹妈操持,后来嫁给了同村一个老实本分的后生,离娘家很近,时常回来帮忙。我们一家人,日子虽然不富裕,但心是齐的,劲儿是往一处使的。
现在回想起来,我特别佩服我爹当年的那个决定。
在那个自己都吃不饱的年代,面对一个“突如其来”、可能带来负担和闲话的孩子,他没有任何犹豫,说出了“她也是我孩子”这句话。这句话,给了小梅姐一个活下去的支点,也挽救了继母可能因愧疚和自私而越走越偏的心,更让我懂得了什么是责任和担当。
家是什么?家不是算计谁付出多、谁拖累谁的地方。家是风雨来时,能彼此撑一把的地方;是无论你从哪里来,带着怎样的过去,只要心向着一处,就能互相取暖、共同成长的地方。
就像我爹常说的:“屋檐下能躲雨,那叫房子;心里头能装下彼此,那才叫家。”
我很庆幸,我有一个这样的家。这份没有血缘却胜似血缘的亲情,是我这辈子最宝贵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