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贵妃第四年,我第三次失去了孩子。
第一次流产是谢云疏把我撞倒,第二次是她给我下了毒。
皇上都大度地替我原谅了,他说:
「你还年轻,还会有孩子的,云疏只是不小心。」
他不知道,我不会再有孩子了,因为我要死了。
1
谢云疏宫中,那夜点着好几盏灯。
宫女去求皇上,说谢昭仪忽然发起高热,烧得说不出话,请皇上去看一眼,昭仪才能安心。
谢云疏躺在床上,面颊泛着不自然的红,见着皇上进门,眼圈立刻红了,声音沙哑:「皇上,臣妾……臣妾今日得了消息,说是膳房那边……」
她说,她午间听见宫人嚼舌,说莲子羹的料子被人换过,她当时便慌了,怕是有人要害凤仪宫,偏生急火攻心,当场晕了过去,高热至今未退。
皇上坐到床边,眉心拧起来:「你既然听说了,为何不立刻报上来?」
谢云疏眼泪掉下来:「臣妾想着贵妃娘娘正在养胎,怕贸然禀报反倒扰了她安神,便想着先叫人去膳房查问清楚了,再来回话……没想到一时急过了头,臣妾的身子不争气……」
她说到这里,用帕子掩住了嘴,肩膀轻轻颤着,颤得恰到好处,既像是身子虚弱撑不住,又像是满心自责忍着哭。
皇上声音软了:「你有心了,这事不怪你。」
「皇上,」谢云疏抬起眼,眼底水光盈盈,「臣妾现下最放心不下的,是贵妃娘娘那边,您快去看看她,臣妾这里有医女守着,不碍的。」
她说完,又低下头,用帕子压着眼角,是那种极力忍着、不想叫人担心的模样。
皇上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就在这时,凤仪宫的侍女跌跌撞撞地闯进来,跪倒在地,哭着说:「皇上……贵妃娘娘腹痛,见……见红了……」
皇上猛地站起来,谢云疏也跟着坐起身,一把攥住了他的袖口。
「皇上,」她声音哽着,「是臣妾的错,若不是臣妾没有及时禀报,娘娘就不会……都是臣妾的错,臣妾……」
她说着,眼泪滚滚而下,手攥着他的袖子,攥得很紧,像是在求他原谅,又像是撑不住了要找个依靠。
皇上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好了,这事不怪你,」他开口,声音放轻了,「你好好养着,朕去看看她。」
他轻轻掰开她的手指,松开她的手,转身走了。
从谢云疏宫中到凤仪宫,走得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皇上走得并不快。
这一盏茶,孩子没了。
腹痛是从戌时末开始的。
起先只是隐隐的坠感,我以为是惯常的反应,让侍女去取了暖炉来,靠着迎枕慢慢坐着。太医嘱咐过,这一胎来之不易,万不可受惊动气。
我便一直静养着,谢云疏送来的安神汤我没喝,膳房的莲子羹我也推了,谨慎到近乎多疑。
可我还是没能守住。
痛意来得很快,很急,像什么东西在腹中一寸寸地撕裂,我撑着床沿坐起来,冷汗已经湿透了里衣。
「去,去请皇上。」
话音刚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了,是那种强撑着镇定的哑,撑得很费力。
侍女飞奔出去,我低头,看见床褥上晕开的一片深色。
我闭上眼睛,手心死死攥着床沿的绸缎,告诉自己不要慌,太医就在宫中,皇上很快会来,孩子还在,还在……
容珺冲进来,扑到床边,脸色白得像纸:「娘娘,太医来了,太医来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抓住了她的手。
太医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翻着药箱,嘴里念念有词。宫人进进出出,热水、布巾、汤药,整个凤仪宫乱成了一锅粥。
我一直等着皇上的脚步声。
等了很久。
久到痛意漫过了所有的感知,久到我的手指松开了床沿,久到太医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去,继续忙着手里的事。
那个眼神,我看懂了。
皇上到的时候,凤仪宫已经安静下来了。
那种安静,不是平和,是一种被掏空之后的、什么声音都填不进去的安静。
他跪在床边,抓住我的手,我感觉到他的手在抖,他的声音也在抖:「昭昭,对不起,对不起……」
我看着床帐顶部,那里绣着一对衔草的喜雀,是我们成婚那年我亲手绣上去的。那时候他还不是皇上,我们蜗居在父亲给的一处偏僻小院,他说,等他功成,要给我绣满整座宫殿的喜雀。我绣完最后一针,冲他笑,说,不用整座宫殿,这一床帐足够了。
我看着那对喜雀,过了很久,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转过身,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话。
「皇上,臣妾累了。」
他沉默了片刻,替我掖好被角,出去了。
我没有哭。不是忍着,是真的哭不出来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夜彻底凝固了,凝固在胸腔里,冷的,硬的,再也化不开了。
容珺守在床边,哭了很久,哭得肩膀抽动,哭得喘不上来气。
我静静看着她哭,没有开口劝,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说:「去把外头的灯少灭几盏,费油。」
容珺抬起头,红着眼眶看我,像是要再说什么,我已经闭上了眼睛。
睡着之前,我想起了第一次。
一年前,我头一回有了身孕,举宫震动。谢云疏来凤仪宫请安,在廊下踉跄,撞上了我,撞得恰到好处,力道恰到好处,倒地的姿势恰到好处,哭得也恰到好处。那一夜我躺在这张床上,皇上陪了三天,第四天,谢云疏宫中传来消息,说她因自责而滴水不进,皇上去了。
容珺后来告诉我,那次廊下相撞并非意外,砖石是提前被人松动过的。
我听完,说:「知道了。」
容珺问我要不要告诉皇上,我说:「告诉了又如何,我的孩子回不来了。」
那时候我还有些指望,还以为孩子没了,他总会多陪我几日。
我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了他。
2
养了七日,我起身了。
镜中的人比从前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除此之外,看不出什么异样。我让侍女取来常服,梳了头,描了眉,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然后去太后宫中请安,去御花园参加了一回小宴,在席间说了几句得体的话,冲谢云疏点头致意,回来,用了半碗粥,睡下。
第二天,一样。第三天,还是一样。
皇上有些慌,连续数日来凤仪宫,我该吃饭吃饭,该就寝就寝,对他客气,对他有礼,像是待一个来访的故人。
他问我:「你还在生气?」
「没有,」我说。
「那你怎么了?」
我想了想,说:「臣妾只是想开了,皇上不必担心。」
他不知道,「想开了」这三个字,是真的。
他走后,容珺进来收拾茶盏,忍了半天,还是开口:「娘娘,您就真的……一点都不难过吗?」
我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盆梅花,那盆梅花是去年冬天皇上替我移进来的,说我喜欢,专程让人从北面的山上移来的,如今还开着,开得不知道为谁。
「难过,」我说,「只是难过没有用。」
容珺把茶盏搁下,走到我身边,蹲下来,仰头看着我,眼眶又红了:「那两个孩子……娘娘就不想替他们……」
「我替他们做什么,」我平静地打断她,「哭给谁看,闹给谁看,让皇上去谢云疏那里再多坐一个时辰,平息她的委屈吗?」
容珺闭上嘴,眼泪掉下来,砸在地砖上,没有声音。
我弯下腰,替她擦了眼泪,说:「你替我哭,我高兴。只是你哭完了,还要帮我做几件事。」
「什么事?」
「先把眼泪擦干净,」我说,「哭红了眼出去,被人看见,又要说我凤仪宫人心惶惶了。」
谢云疏那边,没有等太久,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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