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第5年,我追尾了一辆迈巴赫。
车主揪着我的衣领骂了三个小时,直到翻出我手机里那个尘封的号码——“尾号六个六”。
电话竟意外接通,半小时后,我那身家百亿的前夫贺言舟出现在了现场。
他脱下昂贵的大衣罩在我狼狈不堪的头上,付清了天价赔偿,却在拽我离开时,瞥见我空荡荡的无名指。
“你手上那枚婚戒,够买15辆这种破车。”他冷笑出声。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沉默了。
当年那枚价值连城的钻戒,早已被我以八千块的价格卖给了当铺。
01
交警赶到事故现场时,我正缩在马路边的台阶上,低头翻看着手机屏幕,急切地搜索着关于出租车误工费的标准信息。
网上大多数的回答都指向一天三百块这个数字。
我默默盘算了一下自己钱包里剩余的那点钱,紧绷的神经似乎稍微松弛了一丁点儿。
还好,这笔费用看起来还在我能承受的范围之内,虽然接下来的日子肯定要过得紧巴巴的。
即便这意味着之后两个月得白干,我也只能认命,谁让自己开车不小心呢。
可当那位车主气势汹汹地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时,我才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闯下了多大的祸事。
眼前这辆有着蓝白双拼奇特颜色的车子,根本就不是什么普通出租车,而是一辆价值不菲的迈巴赫。
听车主那愤怒到极点的语气,别说是修理费、误工费这些常规开销了,光是所谓的“车辆贬值赔偿金”,恐怕把我整个人卖了都赔不起。
说起来,当初跟贺言舟维持婚姻关系的那段短暂日子里,我也曾勉强扮演过几天富家太太的角色。
可惜那段时光实在太短了,短到我还没来得及真正摸清那个所谓上流社会的游戏规则,就黯然离场,重新回到了原本的生活轨迹。
所以,我认不出迈巴赫的车标,真的不能完全怪我见识浅薄。
贺言舟出现在我面前时,我还蹲在冰冷的地面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混合着脸上的灰尘,模样肯定糟糕透了。
那位车主已经连续指着我的鼻子骂了将近两个钟头,各种污言秽语层出不穷,连旁边处理事故的交警都听不下去,皱着眉头把脸转向了另一边。
在刚才混乱的推搡中,我的头发被扯得乱成一团,身上那件穿了好几年的旧棉衣,腋下也被撕开了一道难看的裂口。
腊月的北华市,寒风像淬了冰的刀子,专往人骨头缝里钻,我冻得浑身发抖,接连打了好几个响亮的喷嚏。
所以,当贺言舟再一次看到我时,我毫无疑问正处在人生中最狼狈不堪的时刻之一。
就像一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曾经侥幸被带上枝头,最终还是因为不合时宜,被打回了灰头土脸的原形。
贺言舟看见我这副样子,脚步明显顿了一下,随即加快步伐走过来,毫不犹豫地脱下他身上那件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羊绒大衣,直接罩在了我的头上。
以前上网的时候,总看到有人炫耀,说有钱人过冬的衣服又轻薄又暖和,还特别有型有款。
我那时总固执地认为那不过是商家精心编织的消费陷阱,秋裤和棉袄多实在啊,穿惯了也不觉得有多沉重。
衣服嘛,能抵御严寒才是根本,要那些虚无缥缈的面子干什么。
可在那一刻,当贺言舟带着他那一身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矜贵气息出现时,我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作“不体面”。
贺言舟干脆利落地处理完所有赔偿事宜,然后拽着我的手腕,一言不发地就把我往他的车那边拉。
他全程紧绷着脸,没有开口说一个字,我被他周身散发的低气压慑住,更是一声不敢吭。
我看得出来,他现在心情非常糟糕。
毕竟现在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无论谁在温暖的家里被打扰,被叫到这种地方来处理烂摊子,心里都会憋着一股火。
“对不起……我以为你不会接这个电话的,真的给你添麻烦了。”我吸了吸鼻子,声音因为寒冷和哭泣而有些含糊不清,“钱我一定会想办法还给你,分期也好,怎么都行,你放心……”
我其实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那位迈巴赫车主态度极其强硬,坚决要求我当场拿出巨额赔款,一分都不能少。
他眼尖得很,在我慌乱翻找通讯录试图联系亲友时,一眼就瞥见了那个尾号是六个“六”的醒目号码,立刻断定我认识有钱的朋友或者亲戚,逼着我当场打电话叫人过来付钱。
我当时根本没抱任何希望,离婚之后,贺言舟应该早就把我的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才对,我以为这个电话根本不可能打通。
我拨号纯粹是为了应付一下那位咄咄逼人的车主,想着打不通正好可以证明我确实无能为力。
可没想到,听筒里竟然传来了等待接通的“嘟嘟”声。
更让我意想不到的是,贺言舟不仅接了电话,而且来得如此迅速,就好像挂断电话后立刻就开车赶了过来。
“你……是什么时候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的?”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侧脸,试探着问,“要不,你还是把我拉黑吧?我怕以后万一……万一再不小心给你惹麻烦……”
从前在贺言舟面前,我根本不是现在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那时候的我被宠得脾气大得很,稍有不顺心就敢使小性子、撒娇耍赖,而他也总是会放下身段来哄我开心。
可如今,是我理亏在先,是我给他带来了实实在在的麻烦,我连抬头正视他的勇气都没有,活脱脱一只受惊过度、只会缩起脑袋的鹌鹑。
反观贺言舟,此刻却像一只被激怒的、蓄势待发的黑豹。
“别人指着你的鼻子骂了那么久,你一句都不会回嘴吗?他动手扯你的头发,你就不知道反抗?以前跟我吵架的时候,那股跳着脚、伶牙俐齿跟我理论的劲头都哪儿去了?”贺言舟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瞪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明显的怒意,“怎么现在变得这么窝囊?眼睛只会看着地面吗?路边那么多石子,捡起来砸过去都不会?”
我被他一连串的质问砸得有点发懵,愣愣地看着他。
撞了别人的豪车,理亏在先,还要捡石头砸人?
贺言舟这护短的逻辑,也未免太过蛮横霸道,完全不讲道理了。
我抬手抹着脸上还未干透的泪痕,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贺言舟看我依旧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跟烧了多年锅底的柴灰一个颜色。
“哭,除了哭你还会干什么?有什么好慌的?”他的视线锐利地扫过我全身,最后定格在我的手上,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嘲讽,“你手上戴着的那枚戒指,当初买的时候,足够买下15辆这种档次的车了,就算你撞着玩也……”
他的话突兀地卡在了喉咙里,没有说完。
我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想把手藏到身后,但显然已经太迟了,贺言舟的目光早就牢牢锁定了我空空如也的无名指。
“戒指呢?”他向前逼近半步,眼神紧紧盯着我,不容闪躲,“放家里没戴出来?”
我紧紧抿着嘴唇,感觉口腔里泛起一丝苦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在问你话!聋了还是哑巴了?”贺言舟的声音又冷硬了三分,在寂静的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卖掉了。”我垂下眼帘,避开他迫人的视线,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
我以为贺言舟会因此暴怒,会用比刚才那位车主更尖刻的语言来指责我、羞辱我。
可我等待了片刻,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并没有降临,周围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冰冷的沉默,只有北风刮过光秃秃树枝的呼啸声。
这沉默比直接的怒骂更让人心慌。
我忍耐不住,悄悄抬起了眼皮,用余光去瞟他的表情。
贺言舟脸上那种外放的、凶巴巴的情绪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底发毛。
“什么时候卖掉的?卖了多少钱?”他没有移开目光,依旧紧紧盯着我的眼睛,仿佛要从中看出些什么。
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干脆继续保持沉默,装作没听见。
贺言舟却不肯轻易放过我,他拿出手机,作势要拨打电话:“说!现在就说清楚!再不说,我立刻就走,剩下的事情你自己处理。”
他的威胁击穿了我最后一点侥幸心理。
“……没卖多少钱,就八千块。”我低着头,声音小得如同蚊蚋哼鸣,“刚好够交接下来三个月的房租了。”
说完,我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又补充了一句,视线牢牢定在自己洗得发白的球鞋鞋尖上。
“离婚后的第二天就卖了。你也知道,我这人从小粗心大意惯了,总爱丢三落四的。”我的语气故意装得很轻松,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嘲,“那么贵重的东西放在我这儿,指不定哪天就弄丢了,与其到时候后悔心疼,还不如早点换成钱,好歹能补贴一下眼下的生活,更实在些。”
我这短暂的前半生,似乎总是在和严寒的冬天过不去。
六岁那年,我和妈妈挤在乡下那间四处漏风的土坯房里,裹着打满补丁的薄被子,依然冻得整夜整夜睡不着,那时候我觉得,冬天是世界上最残酷、最坏的季节。
十六岁那年,为了凑齐高中的学费和生活费,我穿着单薄的、租来的演出裙,在人来人往的商业街路口表演跳舞,寒风像冰冷的针,密密麻麻扎在裸露的小腿上,我一边跳一边在心里发誓,这一定是我生命里最难熬的一个冬天。
二十五岁那年,我拿到了和贺言舟的离婚证,搬进了旧城区一间没有暖气的老公寓,窗外飘着那年的第一场大雪,屋里的墙壁不断渗着阴冷的潮气,我裹着所有的厚衣服蜷缩在木板床上,感觉连心脏都被冻得麻木了。
我总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再长大一点,再努力一点,往后的冬天总会变得好过一些。
可现实却给了我一个又一个响亮的耳光,冬天似乎一年比一年更难熬,一年比一年更刺骨。
明明新闻天气预报里反复强调,今年是个难得的暖冬。
看来人要是倒霉起来,连最权威的天气预测都会跟着一起说谎骗人。
02
“是啊,八千块,确实没多少,廉价得可以。”贺言远的声音冷得像冰渣,他忽然伸出手,将我身上那件还残留着他体温的羊绒大衣粗暴地扯了下来。
凛冽的寒风瞬间毫无阻碍地灌进我棉衣的破口和领子里,我猛地打了个寒颤,死死咬住后槽牙,才勉强控制住自己,没有在寒风中狼狈地哆嗦起来。
“你知道吗?”他向前一步,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眼中翻腾的怒意,“当初那颗主钻,现在的市场估价已经被炒到了八位数,最少也要八千万!”
他接下来的话语像淬了毒的箭,精准地射向我:“你一直都是这样,目光短浅,冲动又薄情,为了眼前一点蝇头小利,就能把最珍贵的东西轻易舍弃。现在过得这么落魄艰辛,完全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是你活该!”
短短几句话,比刚才车主长达数小时的谩骂,更让我觉得痛彻心扉。
我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又旧又破的棉衣,但这个动作毫无意义。
衣服太旧了,里面的棉絮早已板结发硬,根本存不住什么热气,冷风轻易就能穿透它,带走我身上仅存的那点温暖。
细小的雪花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落,一片片轻轻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明明没什么重量,却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的冬天,从来都是这样,又冷,又沉重,还带着挥之不去的窘迫和难堪。
5年前离开贺言舟的时候是这样,5年后的今天,似乎依然没有任何改变。
我用力吸了吸被冻得通红的鼻子,一股莫名的勇气涌了上来,驱使着我抬起头,直视他那双深邃却冰冷的眼睛。
“你刚才说我拜金,说我蠢笨,我觉得你说得不对。”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但语气却异常清晰,“我或许有很多缺点,但‘拜金’这个词,真的安不到我头上。”
我掏出那个屏幕已经有了几道裂纹的旧手机,动作有些笨拙地解锁,翻出他的手机号码,然后点开手机银行的应用。
我用冻得不太灵活的手指,将自己账户里所有的余额——两千三百七十六元五角——一分不剩地转到了他的账户上。
“剩下的钱,我会慢慢还给你。你垫付给车主的赔偿款,还有你今晚开车过来的油费、耽误你时间的精神损失费……所有这些,我都会一并算清楚,慢慢还给你。”我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恳求,“只是……能不能请你多给我一点时间?”
一想到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辛辛苦苦打工赚来的每一分钱,刚到手里还没捂热,就要立刻转给贺言舟,我的心里就像被浸泡在酸涩的柠檬汁里,难受得厉害。
这样的日子,简直像是签了卖身契,在给贺言舟当牛做马,永无翻身之日。
我拼命忍耐着,但声音还是不受控制地染上了浓重的鼻音和哭腔。
“贺言舟,我们在一起那几年,我其实……真的没有占过你多少便宜。”我抬起手背,用力抹了一下眼角,“所以……你能不能……别再用那样的话来骂我了?”
“拜金”、“蠢笨”这样的字眼,贺言舟那位高高在上的母亲可以用它来评价我,他那几位精致的名媛姐姐可以把它当成笑谈,甚至他那些生意场上的所谓朋友,也能在酒酣耳热之际,拿这些话来打趣调侃,当作助兴的谈资。
这么多年,我早就学会了在面对他们时装傻充愣,学会了把这些伤人的话语当作耳边呼啸而过的风。
不听,不想,不理会,我就像一只被一群聒噪的“王八”团团围住的可怜虫,除了把自己缩进壳里,没有别的办法。
可是贺言舟不一样。
他曾是我最亲密的人,他本该是站在我这一边的,他怎么能……怎么能和他们一样,用同样的话来刺伤我呢?
贺言舟看着我脸上不断滚落的泪珠,脸上没有丝毫动容,他干脆利落地转过身,迈开长腿就朝他那辆昂贵的座驾走去,背影决绝,没有半分留恋。
“你当然要还,而且一分钱都不能少!”他的声音隔着几步远的寒风传来,清晰又冷漠,“我的脸上,可没写着‘慈善家’那三个字。”
我默默地擦掉眼角不断涌出的温热液体,对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
从前,我只要稍微红一红眼眶,或者掉几滴眼泪,贺言舟就会立刻手足无措,想尽办法来哄我开心,无论我提出什么任性的要求,他几乎都会答应。
可现在,我的眼泪在他面前已经彻底失去了效力,不仅换不来半分心软,反而只能招致他更多的烦躁和讥讽。
直到这一刻,我才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不是从前的贺言舟太傻太好骗,也不是当年的我手段有多么高明,一切仅仅是因为,那时候的他,心里是真的在乎我,是真的爱我。
贺言舟没有留下他自己的任何联系方式,只是通过短信,把他那位能干的助理沈薇的微信推送给了我。
没过多久,沈薇就通过了我的好友申请,并发来了一条言简意赅、公事公办的消息。
“每周五下午三点,准时到贺总公司财务部还款,只接受现金,必须当面点清。”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冷冰冰的文字,指尖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悬停了许久,内心的挣扎如同沸水翻腾。
最后,我还是没忍住,又编辑了一条信息发送过去。
“今天外面特别冷,沈助理,如果你方便的话……回去后能不能提醒一下贺总,让他喝碗姜汤驱驱寒气?他……他胃一直不太好,受凉容易疼。”
这条消息如同石沉大海,再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深夜,我躺在出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的风声一阵紧过一阵,像是呜咽,又像是嘲弄。
我终究还是没控制住自己的手,点进了沈薇那对外公开的朋友圈。
她的朋友圈内容非常贫乏,除了寥寥几条转发公司官方公众号的行业推文外,只有一条动态提到了贺言舟。
那是一张分公司开业典礼上的剪彩照片。
贺言舟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纯黑色高定西装,站在一群同样衣着光鲜的人中间,手持金剪,神情专注而冷峻,眉宇间是我不熟悉的成熟与疏离,仿佛一座无法靠近的冰山。
我记忆里的贺言舟,似乎不是这个样子的。
学生时代的他,是名副其实的“别人家的孩子”,成绩优异,性格温和有礼,对谁都是客气而周到的。
即便后来他开始接手庞大的家族企业,需要在商界运筹帷幄,背后或许也用过不少凌厉手段,但至少在我面前,他脸上总是带着和煦的笑意,眼底有着温暖的光芒。
可我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他的话变得越来越少,脸上的笑容也日渐稀薄,周身的气场逐渐被一种冰冷的沉默所笼罩。
我把手机屏幕上的那张照片,用指尖小心地放大,再放大,仔细看着他那张棱角分明却无比陌生的脸。
然后,又把图片缩小,恢复到原本的样子,就这样来来回回看了很多遍。
最后,我悄悄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索了好一阵,才拿出一个小小的、有些褪色的丝绒首饰盒。
我轻轻按下侧面的卡扣,盒盖“啪”地一声弹开,昏暗的床头灯光下,一枚钻戒静静地躺在黑色的绒布上,主钻即便在这样微弱的光线下,也折射出一点细碎而璀璨的光芒。
我小心翼翼地将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尝试着往自己的无名指上戴去。
结果当然是徒劳的,戒指的指环部分,连我的第二个指关节都无法通过。
这5年,为了活下去,我摆过嘈杂夜市的地摊,顶着烈日和暴雨跑过外卖,也曾在快递分拣中心通宵分拣过堆积如山的包裹。
曾经被贺言舟握在手里,笑着说是“最适合弹钢琴”的、纤细白皙的手指,早就因为长期干粗活、接触各种粗糙物品,而变得关节粗大、皮肤粗糙,布满了细小的伤口和老茧。
我的确也曾偷偷在网络上搜索过这枚戒指的信息。
贺言舟没有骗我,类似品质、同等大小的钻石,在拍卖行的成交价确实能达到八千万甚至更高,那是一个我连想象都觉得吃力的天文数字。
可惜啊,我那张普通的储蓄银行卡有着严格的单日转账限额,就算真有八千万从天而降砸中我,我也没办法一口气把它转到任何地方。
再说了,我最常光顾的那家平价奶茶店,最贵的饮品也不过二十块钱一杯,他们可没有标价八千万的奶茶供我消费。
所以,还是不卖了吧。
就这样留着,偶尔拿出来看一看,就像留住了一点早已逝去的、虚幻的微光。
03
在把自己账户里仅有的两千多块钱转给贺言舟之后,我仔细算了算,发现自己还欠他整整两万块。
这对于目前收入微薄且不稳定的我来说,无异于一座沉甸甸的大山。
为了能尽快还清这笔债务,我不得不拼命挤压自己本就不多的休息时间,又给自己找了一份新的兼职。
白天,我继续穿着那件印着外卖平台标志的宽大冲锋衣,骑着那辆二手电瓶车,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送餐。
晚上,当大部分上班族都回家休息时,我就匆匆赶到城南那条人气还算旺的夜市街,占一个小小的角落,支起简陋的架子,售卖那些充好气的、造型各异的卡通气球。
夜市入口处那位卖烤冷面和煎饼果子的赵大姐,似乎还认得我,老远就冲我热情地挥了挥手里用来摊饼的铲子。
“哎,妹子!好些日子没见你过来啦!今天咋就你一个人来摆摊了?”赵大姐嗓门洪亮,带着北方人特有的爽朗,“以前总跟你一块儿来的那个又高又帅的小伙子呢?他今天没来帮你啊?”
赵大姐嘴里说的“又高又帅的小伙子”,指的自然是贺言舟。
说起来,贺言舟这个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被精心呵护长大的少爷,确实曾陪我过过一段相当清苦、却也难忘的日子。
那时候,他为了反抗家里对他婚姻的强硬安排,几乎是决绝地、不顾一切地要跟我在一起,我们揣着为数不多的积蓄,私奔到了这座城市的边缘,挤在城中村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出租屋里,睡的是一动就咯吱乱响的旧木板床。
贺言舟彻底放下了大少爷的身段和面子,跑到物流园区,靠给人搬卸货物、打包快递来赚取我们两人的生活费。
我记得特别清楚,他那原本白皙瘦削、一看就没干过重活的肩膀上,很快就被粗糙的打包带和沉重的纸箱边缘,磨出了一道道刺眼的淤青和红痕,有些地方甚至破了皮,看着就疼。
我心疼得直掉眼泪,问他疼不疼,他却总是满不在乎地冲我咧开嘴笑,笑容干净又明亮,还带着点傻气。
那时候的他,就像个被炽热爱情冲昏了头脑的愣头青,仿佛只要我给一个笑容,或者一句软软的关心,他就能立刻满血复活,拥有对抗全世界的勇气。
“我们……早就分开了。”我努力朝赵大姐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淡无波。
赵大姐脸上立刻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惋惜神情,连连摇头叹气:“哎哟,咋就分开了呢?多可惜啊!大姐我可是过来人,一眼就瞧得出来,那小伙子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亮晶晶的,里头全是喜欢,藏都藏不住!这么好的缘分,咋就不知道珍惜呢?”
我低头整理着手里那一把色彩鲜艳的气球绳子,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夜市喧闹的人声和食物香气仿佛都离我远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重新抬起头,又对着赵大姐笑了笑,只是这次的笑容淡了许多,声音也轻飘飘的,像是自言自语的叹息。
“大姐,两个人在一起,光有喜欢……很多时候是不够的。就算再相爱,也不一定能顺顺利利走到最后的。”
谎言,我以前听到的、看到的,全是美好的谎言。
那些曾经让我沉迷的言情小说和浪漫电视剧里编织的情节,全都是骗人的。
年少无知时以为坚不可摧的“相爱”,在真实而琐碎的生活面前,在柴米油盐的消磨下,往往会变得脆弱不堪。
就算两个人克服万难走进了婚姻,那也远不是什么童话故事里“王子和公主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大结局,而可能是另一段更为复杂、更需要忍耐和智慧的旅程的开始。
二十五岁那年天真懵懂的我,会傻乎乎地相信那些美好的承诺,会怀抱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义无反顾地穿上洁白的婚纱。
可如今我已经二十八岁了,在生活的泥泞里摸爬滚打了一圈,早就把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和天真,丢弃在了来时的路上。
到了和沈薇约定好的周五还款日,我揣着省吃俭用、加上摆摊收入才勉强凑齐的一千五百块现金,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来到了贺言舟公司所在的金融港。
那栋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写字楼,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而耀眼的光芒,与我身上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旧棉衣格格不入。
我鼓起勇气走进一楼气派非凡的大堂,刚走到前台说明来意,就吃了个结结实实的闭门羹。
前台那位妆容精致、穿着合身套裙的年轻女孩,用毫不掩饰的目光,将我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好几遍,眼神里满是挑剔和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视。
无论我怎么解释是沈薇助理让我来的,她都只是保持着标准的职业微笑,语气却毫无转圜余地:“抱歉,没有预约,我不能放您上去。或者,您可以再次联系沈助理确认一下?”
我没办法,只能退到一边不碍事的地方,掏出手机给沈薇发微信。
消息发出去后,就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手机才终于震动了一下。
沈薇的回复只有短短两个字,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冷淡和公事公办:“等着。”
我只好继续站在电梯厅旁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等待。
就是在这段时间里,我无意中听到了旁边两位似乎是下楼来买咖啡的女职员的闲聊对话。
“哎,你看到上周财经版的花边新闻了吗?有人拍到贺总和许家那位大小姐,一起出现在珍宝阁的春季拍卖会上!”
“当然看到了!高清大图呢!听说贺总当场拍下了一条起拍价就过千万的天然珍珠项链,肯定是送给许小姐的!真是豪气又浪漫!”
“羡慕死了……许小姐家世好,学历高,人又漂亮有气质,跟贺总站在一起,那才叫真正的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听说他们俩从小就是一个圈子里的,青梅竹马呢,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最后还是走到了一起,这简直就是现实版的偶像剧啊!”
“可不是嘛!不过……就是有点可惜,贺总毕竟是离过一次婚的人,感觉有点委屈许小姐了。说起这个,你是没听说过贺总那个前妻,啧啧,那才真是……完全拿不出手,简直就是贺总完美人生履历上唯一的一个污点,一段不堪回首的黑历史。”
那些话语,字字句句都像是烧红了的细针,精准地扎进我的耳膜,又顺着血管蔓延到心脏,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和麻木。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那个装着钱的旧信封,指甲深深陷进粗糙的信封纸里,几乎要把它戳破。
不知又等了多久,沈薇才终于出现在电梯口,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职业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对我微微颔首:“跟我来。”
我跟着她,沉默地穿过铺着厚实地毯、安静得有些压抑的走廊,走进了贺言舟那间宽敞得惊人的办公室。
他本人并不在里面。
沈薇把我带进来后,只说了句“贺总在开会,请稍等”,便转身离开了,甚至没有客气地问一句是否需要喝水。
也没有人示意我可以坐下休息。
于是,我就那么直挺挺地、有些僵硬地站在办公室中央那片柔软的地毯上,硬生生站了一个多小时。
长时间站立让我的小腿开始发酸,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干脆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设计感极强、价格必然不菲的水晶吊灯发呆。
心里却不由自主地开始盘算,这一个多小时,我如果还在外面跑外卖,能送多少单,能赚多少钱。
按照平台的计价标准,午高峰时段大概每小时能跑四到五单,平均一单赚八块钱,那一个小时就是三四十块,三个小时就是一百多……
正当我在心里默算着这些琐碎的数字时,办公室另一侧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被推开了,贺言舟一边和身旁另一位同样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士低声交谈着,一边走了进来。
看到我,他的谈话顿了一下,对那位男士点了点头,对方便识趣地离开了。
贺言舟径直走到他那张宽大的黑色办公桌后坐下,这才将目光投向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赶紧上前几步,将那个被我捏得有些发皱的信封,轻轻放在他光洁如镜的桌面上。
“贺总,这是这周要还的钱。”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果您平时太忙的话,其实我可以直接把钱交给沈助理,或者转到指定的账户上,这样……就不用每次都麻烦您了。”
说实话,我一直想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定下这么奇怪的规定,必须让我本人每周亲自送现金过来,还要当面点清。
这除了增添双方的麻烦和尴尬之外,似乎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贺言舟终于从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中抬起头,他身体微微向后,靠在舒适的真皮椅背上,嘴角向上扯了扯,露出一抹显而易见的、带着嘲讽意味的弧度。
“怎么?”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这才刚开始,就不想见到我了?我就算随手帮了路边的流浪狗一把,那狗还知道冲我摇摇尾巴,表示一下感谢。你这副处处想要撇清关系、故作清高的姿态,又是摆给谁看的呢?”
我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涌到喉咙口的、所有想要辩驳或者质问的话语,全部狠狠地咽了回去。
谁让我欠他的钱呢?谁让我如今在他面前,从经济到地位,都处于绝对的劣势呢?
在贺言舟面前,我好像永远都失去了挺直腰杆、理直气壮的资格。
我沉默地拿起桌上那个尚未被打开的信封,转身就打算离开这个让我浑身不自在的地方。
身后却传来了贺言舟那变得有些漫不经心、却更让人心头发紧的声音。
“等等。”他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笃笃”声,“我改主意了。”
我脚步一顿,心脏也跟着漏跳了一拍,握着信封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贺言远靠在椅背上,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身前,目光平淡无波地落在我僵硬的背影上,像是在宣布一项再普通不过的商业决策。
“从今天起,利息加倍。并且,剩余的欠款,必须在明天下午三点之前,一次性全部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