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六，凌晨五点半。天还没亮，我悄悄起床，摸黑收拾行李。床上6岁的小女儿翻了个身，我赶紧停下动作。等了几分钟，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才敢继续。

但是，她还是醒了。

昨天晚饭时听说我明天要走了，她一晚上醒了好几次。

“爸爸——”小女儿光着脚跑出来，眼眶红红的，抱着我的腿不撒手，“你不是说初十才走吗？你说要带我去动物园玩的呀！”

我不敢低头看她，怕看到那张小脸就走不动了。妻子在旁边拉她：“爸爸要挣钱给你上学，給你买玩具，给你买大房子，听话。”

“我不要上学！我不要玩具，我不要住大房子！我只要爸爸！”她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在凌晨的村子里传得很远。

走到村口，我忍不住回头。她站在院门口，门口红灯笼的灯光不，她小小的身影在晨雾里模糊成一片，还在挥手。我赶紧转身，眼泪差点掉下来。

想起腊月二十六那天刚到家，小女儿远远看见我就跑过来，扑进我怀里，脑袋使劲往我怀里钻。妻子在旁边笑：“天天念叨爸爸啥时候回来，昨晚上激动得都睡不着。”

那几天，女儿就是我的小尾巴。我去哪她跟到哪，连上厕所都在门口守着。晚上非要跟我睡，小胳膊搂着我脖子，生怕我跑了似的。给她买了玩具新书包，她高兴得满村跑着跟小伙伴炫耀：“我爸爸回来了！这是爸爸买的！”

可8天，太短了。还没抱够，又要走了。

在外打工的日子，真不好过。我在工地上扎钢筋，夏天晒脱一层皮，冬天手冻得拿不住筷子。住的是板房，七八个人挤一块，翻身都难。累了一天躺在床上，就想看看手机里儿子的照片。看他笑了，我就高兴；看他好像又瘦了，心里就跟针扎似的疼。

可不出门不行啊。娃的学费、老人的药费、家里的开销，哪样不要钱？村里老张去年没出去打工，想在家种地陪娃，结果娃要买个学习机都拿不出钱，最后还得借。我不能让女儿再过这种日子。

坐上长途大巴，天已经亮了。手机响了，是媳妇发的语音。点开一听，女儿的哭声传过来：“爸爸，你早点回来……我听话，我不哭……”

我盯着手机屏幕，那是她举着新书包的照片，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对不起，娃。爸爸也想在家陪你长大，看你上幼儿园，听你叫第一声老师好。但爸爸更想让你以后不用像爸爸这样，背井离乡，一年只能见孩子一次。

大巴启动时，我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窗外，田野、村庄、远山飞快后退，像极了来不及好好拥抱的亲情。但我必须往前走，走向工地，走向钢筋水泥，走向那个能让你过上好日子的远方。

娃，别哭了，爸爸过一段时间就回来看你。

但是，我这一走，啥时候才能回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