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海的冬,总比别处来得烈些。朔风卷着碎雪,拍在桃花岛的礁石上,撞出泠泠的响,却穿不透岛上那片桃林的结界 —— 黄药师布下的奇门阵,能挡风雪,能隔尘嚣,却拦不住岁岁年年的相思。
桃林深处,归云亭畔,一方青石案上摆着一炉沉香,一壶冷酒,还有一卷摊开的《九阴真经》抄本。黄药师斜倚着石栏,青衫覆雪,鬓边凝霜,指尖却仍执着一支玉笛,笛身莹白,刻着细密的蘅芜花纹,是他亲手为冯蘅所制。
三十余年了。自她走后,桃花岛的桃开了又谢,潮涨了又落,唯有这归云亭的风,还带着当年她倚着亭柱笑的模样,带着她轻声念诵真经的软语,带着她难产时最后那一声 “药师,护好蓉儿”。
他本不是恋栈俗世之人。年少时负才傲物,遍访天下名山大川,见惯了中原武林的伪善迂腐,见惯了朝堂之上的勾心斗角,便择了这东海孤岛,自号桃花岛主,欲与天地为伴,与山海为邻。直到那年江南三月,杏花微雨,他在姑苏城外的寒山寺旁,遇见了冯蘅。##赵半仙的茶馆##射雕英雄传##黄药师
她着一身素色襦裙,立在枫桥边,正对着江面上的渔火出神,听见他的玉笛吹《碧海潮生曲》,便回头笑问:“先生此曲,融东海潮声,藏道家阴阳,却为何尾音带涩,似有孤意?”
黄药师一生自负,从未有人能一语道破他曲中真意,更无人能在他面前如此从容。他抬眼望她,见她眉目清澈,眼波如溪,竟一时忘了言语。那一日,他们从琴棋书画谈到奇门遁甲,从医药卜筮谈到江湖风月,她过目不忘,慧黠通透,懂他的孤高,知他的傲岸,更惜他的才思。
他本以为,此生便这般与她守着桃花岛,莳花弄笛,研经习武,便是人间至乐。他为她种满整岛的桃花,为她造了临水的蘅芜院,为她吹遍世间所有的曲,甚至为了博她一笑,不惜与全真派周伯通打赌,强记《九阴真经》下卷,只为听她一字一句将真经背出时,眼里的光。
那时的他,还不是江湖人口中的 “东邪”,只是个会为妻子折花,会为她温酒,会在她熬夜抄书时默默守在一旁的男子。冯蘅总说:“药师,你太傲,日后难免得罪人。” 他便笑:“有你在,天下人皆与我为敌,又何妨?”
可他终究负了她。

陈玄风与梅超风的背叛,像一把淬了毒的刀,不仅划破了桃花岛的宁静,更刺碎了他与她的安稳。那夜桃花林里,风雪比今日更甚,他怒极攻心,拍碎了石案,震裂了桃枝,而她怀着蓉儿,跪在他面前,轻声说:“药师,我替你把真经补回来。”##赵半仙的茶馆##射雕英雄传##黄药师
她本就体弱,孕期本就辛苦,却凭着过目不忘的天赋,强撑着精神默写真经。那些晦涩的字句,那些拗口的口诀,她一字一句记在心里,一笔一划写在纸上,熬红了眼,熬瘦了身,熬到最后,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
蓉儿降生的那日,桃花岛落了百年不遇的桃花雪。他守在产房外,听着她撕心裂肺的痛呼,听着稳婆一声声的急喊,手中的玉笛捏得生疼,笛身的蘅芜纹硌进掌心,渗出血来。最终,他抱到了粉雕玉琢的女儿,却永远失去了他的蘅芜。
她走时,眼角还凝着泪,手却紧紧攥着他的衣袖,说:“药师,别恨弟子,别怨自己,好好护着蓉儿,守着桃花岛。”
那一日,黄药师毁了所有的真经抄本,将陈玄风、梅超风逐出桃花岛,却又迁怒了陆乘风、曲灵风、冯默风一众弟子 —— 他恨他们未能看住师门,恨他们让她受了这般苦楚,更恨自己,恨自己的傲,恨自己的躁,恨自己连最爱的人都护不住。##赵半仙的茶馆##射雕英雄传##黄药师
他打断了弟子们的腿骨,逐他们出岛,嘴上说着 “桃花岛再无你们这些不肖弟子”,心里却比谁都疼。他知陆乘风沉稳,曲灵风机敏,冯默风忠厚,他们皆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孩子,可他彼时被悲痛与愤怒冲昏了头,竟用了最极端的方式,将他们推远。
三十余年,他守着桃花岛,守着蓉儿,守着对冯蘅的思念,活成了江湖人口中那个 “喜怒无常,视礼法如无物” 的东邪。他独来独往,睥睨天下,弹指神通可百步穿杨,碧海潮生曲可扰人心智,桃花岛的奇门阵让无数武林高手望而却步,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身的本事,这满岛的繁华,都抵不过她一句 “药师,温酒来”。
沉香燃尽,冷酒入喉,刺骨的寒。黄药师抬手,拂去肩上的雪,玉笛凑到唇边,却再吹不出完整的《碧海潮生曲》。曲声断断续续,夹着风雪的寒,夹着潮声的悲,飘向桃林深处,飘向蘅芜院的方向,飘向那片他守了三十余年的相思地。
忽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伴着一声软糯的喊:“爹。”
黄蓉披着狐裘,踏雪而来,手中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见他这般模样,眼底便漫上心疼。她将莲子羹放在石案上,轻轻替他拂去鬓边的霜:“爹,又想娘了?”

黄药师不语,只是将玉笛搁在案上,指尖抚过笛身的蘅芜纹,仿佛还能触到她当年抚过笛身的温度。
“娘若在,定不愿见你这般苦。” 黄蓉挨着他坐下,“陆师兄他们虽被逐出师门,却从未忘过桃花岛,曲师兄为了讨你欢心,冒死潜入大内,最后…… 冯师弟在襄阳,也以桃花岛弟子的身份,尽了大义。他们都懂你,懂你的苦,懂你的念。”
黄药师抬眼,望向东海的方向,潮声拍岸,雪落桃花,像极了三十余年前那个夜晚,他抱着刚出生的蓉儿,守着冯蘅的灵柩,听着满岛的风雪声。
“蓉儿,” 他终是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岁月的沧桑,“爹这一生,负了她,负了弟子,唯有对你,还算尽了心。”
“爹从未负过谁。” 黄蓉握住他的手,他的手生着薄茧,却依旧温暖,“娘爱你,便知你的性子;弟子们敬你,便懂你的苦心。桃花岛的桃开了三十余年,从来都不是只开给你和娘,也是开给所有念着桃花岛的人。”
黄药师望着女儿,她的眉眼像极了冯蘅,清澈,慧黠,带着一股韧劲。他忽然想起,当年冯蘅走时,说的是 “好好护着蓉儿,守着桃花岛”。他护着蓉儿长大,看着她遇见郭靖,看着她守着襄阳,活成了不输他的模样;而桃花岛,纵使历经风雨,纵使弟子散落天涯,却始终是所有人的精神归处。
陆乘风在太湖建归云庄,布着桃花岛的阵法,藏着桃花岛的字画,盼着一日能重回师门;曲灵风以性命为代价,盗来珍玩,只为博他一笑;冯默风隐于市井,打铁度日,却在国难当头时,以桃花岛弟子的身份挺身而出,血染襄阳。
他们从未离开。
黄药师端起那碗莲子羹,温热的甜意漫过喉咙,化了心底三十余年的寒。他抬手,将案上的《九阴真经》抄本收起,那本抄本,是他后来凭着记忆重新写的,不是为了武林争霸,只是为了留个念想,留着冯蘅当年一字一句默写的模样。##赵半仙的茶馆##射雕英雄传##黄药师
风雪渐歇,东方微白,一缕晨光穿破云层,洒在桃林里,落在那片覆雪的桃花枝上,竟透出几分春意。黄药师拿起玉笛,这一次,指尖不再滞涩,笛声悠悠,从归云亭飘出,穿过桃林,越过礁石,融进东海的潮声里。
不是悲戚的《碧海潮生曲》,而是一支轻柔的小调,是当年他为冯蘅吹过的,江南三月的杏花曲。
曲声里,仿佛又见姑苏城外,杏花微雨,她立在枫桥边,回头对他笑,眼波如溪,轻声说:“先生此曲,甚好。”
东海潮生,桃花雪落,归云亭的沉香又燃了新的一炉。桃花岛的故事,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孤绝,而是一个人的深情,一群人的执念,一辈辈的风骨。
而黄药师,这位桃花岛主,这位江湖东邪,终究在岁月的风雪里,守着他的桃花,守着他的思念,守着他的道,活成了东海之上,最孤绝,也最深情的一抹风景。
风过桃林,似有花落,轻如叹息,柔如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