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去景山,是大三的暑假。
那时候跟着学校一个老师跑北京查《崇祯长编》的几条引文,事情办完了顺道去爬景山。北京六月底,热得人冒油,登山道上石阶陡,没几步就出汗。山不高,五分钟到顶。
寿皇殿那一带松柏倒是密。我下山往东走,绕到一棵老歪脖子树前——树前立着一块碑,写着"明思宗殉国处"。1996年立的。

旁边歇脚的一对北京大爷大妈聊得正起劲,大妈嗓门很亮,说当年那棵树早砍了,文革时候砍的,这棵是后栽的。大爷不服气,说原树是1644年那一棵,建国后才死。两个人就在我旁边争。
我没掺和,绕着碑走了一圈。那天我站在那儿想的不是崇祯,是王承恩。
王承恩的故事,想必大家都听过。
1644年三月十九,李自成的兵进北京,崇祯先在前殿撞钟召百官,钟响了一遍又一遍,没人来。他带着王承恩出神武门,往北上煤山。
至于后边的事,一个版本说他自缢于山亭旁的海棠树下,一个版本说是自缢于老槐树下。崇祯死后,王承恩磕了头,跟着也自尽了。
民间最流行的版本,是王承恩死前,把崇祯身上的龙袍脱下来披到自己身上。这一披,就成了戏。
可这事到底是不是真的,我也没完全弄清楚。
我后来回学校之后,特意翻过《明史·王承恩传》、《甲申传信录》、《明季北略》这几种。
《明史》写得最简略,就一句"承恩从死"。《甲申传信录》有更细的描写,但那本书的史料层级是有问题的,钱士馨编的,里头夹了大量传闻笔记。"扒龙袍"这个细节,在更早的奏报和起居材料里,我没找见铁证。
我们系里有个师兄做晚明史,硕士论文就和甲申之变沾边。我有次拎着这个问题去问他,他笑说,这种细节考实考不出来,越是悲壮的传说越招人添油加醋。
他说真要紧的事不在那件龙袍,而在崇祯敲钟那一段——你设想一下,紫禁城前殿,皇帝亲自撞景阳钟,钟声穿透夜色一遍遍响,召文武百官。没人来。
没人来这三个字。
绝了。真的绝了。
养士两百多年,到头来连一个上朝磕头的都凑不齐。后来清军入关,钱谦益带头剃了发,说"水太凉"。
这事我大学课上听老师讲的时候,全班都在笑,那种笑特别古怪,不是觉得搞笑,是想哭哭不出来只能笑。
岔开一句。

我去年去南京玩,专门绕到鸡鸣寺后头看了明城墙。南京那段城墙还很完整,砖上有铭文,烧砖的工匠和监造官名字都刻在上头,谁出问题谁负责,制度设计得不能更结实了。可这制度结不结实,跟王朝撑不撑得住,是两回事。
朱元璋当年那么用心铺的底子,到了崇祯手里已经空了。辽饷、剿饷、练饷三饷加派,越加田越荒;陕西大旱,李自成那批人就是从灾民里走出来的;京营兵册上几十万,实际上能拉得动的没几个。
这个城是怎么破的,事先就已经破了。
回头说王承恩。
王承恩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在宫里地位不算最高,《酌中志》里能查到他的影子,但着墨不多。他不是魏忠贤那种类型,没结党,也没搞过什么大动作。他能被记住,全靠最后一夜没跑。
清朝入关之后,做了一件耐人寻味的事——顺治皇帝下令在思陵旁边给王承恩立碑,康熙又亲自题了"忠贞"两个字。
一个改朝换代的新王朝,公开表彰前朝一个殉死的太监,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他们要立这个忠义的牌坊,给自己的臣下看。
也有人不这么看王承恩。我读过一些研究明末宦官的论文,有学者认为王承恩之所以陪死,不是出于忠义,是宫里头的太监本来就跟皇权死死绑在一起,皇帝倒了他也活不了,与其被乱兵砍死或者被新朝清算,不如自己了断个体面。这个说法冷归冷,逻辑上没毛病。
我对这个解释一半信一半不信。
不信的那一半,是因为当夜出宫逃命的太监不少。《明季北略》里写崇祯敲钟那会儿,宫里人四散奔逃,金银细软抢着往外搬。如果太监一定要陪死,那为什么只剩一个王承恩。

至于"扒龙袍"那一段。
我现在的看法是,这个细节多半是后人加上去的。但它能广泛流传,本身就有意思。
一个故事如果不真,却能在几百年里反复被人讲,就说明它戳中了什么。它戳中的可能不是史实,而是人在那一刻该做点什么的想象——崇祯死得太孤单了,孤单到让后来的读史人不忍心。所以哪怕只是给故事里塞进一个细节,让那具尸首多一个人陪、多一层遮掩,也是好的。
这种添加我不觉得是篡改史料。这是历史在民间被慢慢讲下来的过程里,人心自己长出来的东西。

我去过的几个所谓"亡国现场"——洛阳邙山上的北邙陵,邺城曹魏的铜雀台基址,襄阳的古城墙,西安的明秦王府遗址——每一处都有类似的传说在缠着真实的史料。研究的时候你得把它们一层层剥开,但剥开之后会发现,最外面那层包浆,往往不比里面的木头不重要。
崇祯死后第二年,他的尸体被新朝从田贵妃墓里迁出,草草葬入思陵。
思陵规模在十三陵里是最寒酸的一座,是用田贵妃的妃陵改的。我以后想找个机会去看看。听说思陵旁边王承恩那块碑还在。
那天从景山下山的时候,那对北京大爷大妈还没争完。
我从他们旁边走过,往神武门方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