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4年初,在青海湟北的高原之上,一场震惊朝野的血战,竟发生在一座千年藏传佛教名寺之中。这座寺就是郭隆寺,后来被赐名佑宁寺,曾是安多藏区最显赫的格鲁派寺院,香火鼎盛、梵音缭绕,可谁能想到,这座清净佛刹,竟一度沦为叛军的军事堡垒,最终在岳钟琪的雷霆突袭下,沦为一片焦土,万余僧兵血染高原。
要讲清楚这场血战,就得从雍正初年的青海乱局说起。雍正元年,也就是1723年,蒙古和硕特部首领罗卜藏丹津,不甘心接受清廷的管辖,野心勃勃地想要恢复祖辈的势力,在青海湖畔召集蒙古王公和藏传佛教寺院的活佛,公然宣布叛乱,一时间,青海各地叛军四起,战火蔓延,百姓流离失所。而罗卜藏丹津之所以敢如此嚣张,除了有蒙古各部的支持,更重要的是,他拉拢了青海境内最有实力的藏传佛教寺院——郭隆寺。
郭隆寺始建于明朝,历经百年发展,早已成为青海境内僧众最多、势力最雄厚的寺院,不仅拥有大量的土地和财富,更私下豢养了一支庞大的僧兵队伍。这些僧兵并非普通的僧人,大多是寺院的铁棒喇嘛和年轻僧侣,自幼习武,擅长骑射和山地作战,平时看似诵经礼佛,实则暗藏利刃,随时准备为寺院的利益冲锋陷阵。而郭隆寺的达克玛活佛,本就对清廷限制寺院私藏兵器、干预地方政务的规定不满,罗卜藏丹津找上门后,送上三百匹战马、五十支火铳,还承诺事成之后,将郭隆寺封为安多藏区总寺,由他统管所有格鲁派寺院,达克玛活佛当即心动,一口应允。

就这样,这座本该清净无为的佛门圣地,彻底沦为了叛军的帮凶。达克玛活佛以“护法”为名,向安多藏区各小寺院发出号召,短短三个月,就聚集起三万余僧众,其中能战的武僧超过一万,郭隆寺也被改造成了一座森严的军事堡垒,寺墙被加高加固,山门紧闭,墙头布满了滚木、擂石和弓箭,周边的村寨百姓也被强行裹挟,扶老携幼涌入寺院,与僧兵一同死守。一时间,昔日梵音缭绕的佛堂,摆满了兵器盔甲;诵经的僧人,变成了披甲执锐的战士,郭隆寺的上空,再也没有了清净,只剩下浓浓的战火气息。
叛军的嚣张气焰,很快传到了京城,雍正帝震怒,当即任命年羹尧为抚远大将军,坐镇西宁,统筹指挥青海平叛事宜,而岳钟琪,则被年羹尧委以重任,担任前锋,率领精兵,专门清剿叛军的据点。年羹尧深知,郭隆寺是叛军在青海东部的核心宗教据点,也是叛军的重要兵源地,不拿下郭隆寺,就无法彻底平定青海叛乱,于是他密令岳钟琪,务必趁叛军立足未稳,率军突袭,一举摧毁这个叛军巢穴,斩草除根。
1724年初,正是青海最寒冷的时节,高原之上,冰封雪裹,寒风呼啸,气温低至零下几十度,这样的天气,别说行军打仗,就连正常行走都异常艰难。但岳钟琪接到命令后,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点齐五千川陕绿营兵为主力,又抽调两千蒙古骑兵为左翼,三千步兵为右翼,兵分三路,悄悄从西宁出发,沿湟水北岸向西推进,目标直指郭隆寺。为了达到突袭的效果,岳钟琪下令,全军轻装简行,不准生火做饭,不准大声喧哗,昼伏夜出,借着风雪的掩护,悄悄向郭隆寺逼近。

一路上,清军士兵顶风雪、踏冰雪,忍饥挨饿,不少士兵的手脚都被冻伤,甚至有人冻僵在雪地里,但没有一个人抱怨,没有一个人退缩。岳钟琪身先士卒,始终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亲自指挥行军,安抚士兵的情绪。经过数日的艰难行军,清军终于抵达了郭隆寺外围的哈喇直沟,这里是通往郭隆寺的必经之路,也是郭隆寺僧兵设防的第一道咽喉。哈喇直沟是一条狭长险峻的峡谷,两侧山崖壁立,中间仅容数骑并行,沟底溪流冰封,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是天然的伏击阵地,郭隆寺的僧兵早已占据高地,垒石为障,设卡守隘,严阵以待。
僧兵们熟悉地形,深谙高寒作战之法,他们以为,清军长途奔袭,早已人困马乏,又不熟悉地形,只要守住这条峡谷,就能将清军阻挡在门外,待到风雪更盛、粮草不济,清军自然会不战自退。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岳钟琪用兵,从不按常理出牌,他早已看穿了僧兵的心思,也摸清了峡谷的地形,一场精心策划的伏击战,悄然拉开了序幕。
岳钟琪没有下令正面强攻,而是抽调少量轻骑,佯装散乱,缓缓向峡谷口推进,故意露出破绽,引诱沟内的僧兵出击。僧兵们求胜心切,见清军前锋单薄,以为有机可乘,当即呐喊着冲出隘口,持械追击,试图一举击溃敌军先锋。可就在他们涌入峡谷中段的那一刻,两侧山崖之上,突然号角齐鸣,埋伏已久的清军居高临下,火绳枪齐射,硝烟瞬间弥漫整个峡谷,火箭升空,引燃了谷底的枯草,火光冲天,照亮了整个雪地。
滚石、箭矢如雨而下,瞬间截断了僧兵的退路,精锐骑兵从两翼包抄,如铁钳一般,将冲出隘口的僧兵团团围困。一时间,喊杀声、兵刃碰撞声、火枪轰鸣声、伤者的哀嚎声,混杂着寒风的呼啸,震彻整个哈喇直沟。冰雪被鲜血染红,溪流被尸体堵塞,山崖上的枯草在火中噼啪作响,曾经寂静的峡谷,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僧兵们虽勇猛无畏,拼死抵抗,却在清军火器与骑兵的协同打击下,节节败退,一个个倒在冰雪之中,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这场伏击战,仅仅持续了半日,郭隆寺赖以屏障的哈喇直沟防线,就彻底崩塌。清军以极小的伤亡,重创了僧兵主力,打通了通往郭隆寺核心区的道路。岳钟琪不给对手任何喘息之机,下令连夜整军,次日拂晓,率领全军,直扑郭隆寺,一场更为惨烈的攻坚战,正式打响。
此时的郭隆寺,早已严阵以待,六千余名精锐武僧分布在寺院各处,原本供信徒进出的大门被封死,改造成了射击孔,十余名火铳手轮流向外射击;寺内的七座经堂被改造成制高点,每座经堂顶部都有武僧驻守,手持弓箭与火铳,监视着四周的动向。清军兵临城下后,岳钟琪当即下令,集中所有劈山炮和红衣大炮,对着寺门发起猛烈轰击。大炮轰鸣着,炮弹一次次砸在寺门上,木门与铁皮逐渐碎裂,露出里面坚硬的夯土,寺内的武僧不甘示弱,用火铳、弓箭向外还击,甚至将经堂里的铜佛像推到墙头,当作掩体。
激战至正午,寺门终于被轰出一个丈余宽的缺口,岳钟琪拔出腰刀,率先策马冲向缺口,大喊一声:“冲锋!”清军士兵如潮水般涌入寺院,与武僧展开了惨烈的巷战。寺内的通道狭窄,双方只能逐屋争夺,有的武僧躲在经堂的柱子后,突然冲出,用藏刀刺杀清军;有的则爬上屋顶,向下投掷石块;还有的抱着自制的炸药包,冲向清军,与敌人同归于尽。清军则以小组为单位,一人持盾在前,一人用火铳,三人用短刀,逐间清理经堂与僧舍,刀光剑影之中,鲜血染红了佛堂的地面,连酥油灯里的酥油,都混着血沫,场景惨烈至极。
达克玛活佛作为抵抗的核心,坐在主经堂的法座上,手持念珠,高声诵经,试图用宗教仪式鼓舞士气,身边的数十名亲信武僧,拼死护卫着他。清军士兵冲进来时,武僧们立即拔刀迎战,一个个倒在清军的刀下,有一名武僧,为了保护达克玛活佛,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清军的刀,刀深深砍进了他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最终,清军士兵将达克玛活佛团团围住,可他依旧不肯投降,抓起身边的铜铃,砸向清军士兵,被一名士兵用长枪刺穿了胸膛,倒在了法座之上,至死,他手中都还紧握着念珠。

就在清军以为已经肃清寺内残敌之时,却发现有千余名喇嘛,躲藏在后山的千佛洞之中,这是一场意想不到的转折。千佛洞并非单一的洞穴,而是由数十个大小不一、相互连通的崖窟组成,洞口狭窄隐蔽,内部分支纵横,深邃曲折,高处有天窗,低处有暗河,是大自然造就的天然堡垒。早在战火来临之前,郭隆寺的僧众就已经在这里储备了大量的粮食和清水,做好了长期固守的准备,他们堵死了次要洞口,只留主口通行,试图凭借这个天然堡垒,继续抵抗清军。
岳钟琪登高观察后,深知千佛洞易守难攻,若是强行攻入,不仅会造成重大伤亡,还难以全歼洞内的喇嘛。于是他当即下令,停止仰攻,采取“围困烟熏”之策。清军士兵四处搜集柴草、枯枝、牛粪,堆积在各个洞口,又浇上从西宁运来的煤油,随后点燃引火。狂风顺势而入,将滚滚浓烟,源源不断地吹入洞窟深处,烟无声,却致命,它顺着洞穴的脉络蔓延,钻入每一个角落,包裹着每一个呼吸。

洞内没有风,没有出口,浓烟越积越厚,氧气逐渐耗尽,起初是咳嗽、喘息、流泪,随后是胸闷、窒息、晕厥,最后,洞内彻底陷入了无边无际的寂静。没有厮杀,没有呐喊,没有求饶,只有浓烟,温柔而残忍地带走了洞内每一个生命——老人、孩童、妇人、僧人、勇士,无一幸免。有少数喇嘛试图冲出洞口,却被守在洞口的火铳手当场击毙,鲜血溅在冰雪之上,格外刺眼。烟熏持续了整整一天,直到洞内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清军才派人进入清理,洞内的喇嘛全部窒息而亡,不少人至死都还抱着经卷,可见他们对宗教的狂热,也让人不禁唏嘘。
这场血战,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深夜,当战火渐渐平息,曾经香火鼎盛、梵音缭绕的郭隆寺,已经沦为一片焦土,断壁残垣之间,到处都是尸体和血迹,经卷被烧成灰烬,佛像被砸得粉碎,昔日的佛门圣地,变成了人间炼狱。战后清点,清军共歼灭僧兵万余人,俘获叛军头目数十人,摧毁叛军寨堡十余座,彻底摧毁了郭隆寺这个叛军的宗教据点和兵源地,也沉重打击了罗卜藏丹津叛军的嚣张气焰,为后续平定青海叛乱,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战役结束后,被俘的七位活佛(除达克玛外,其余六位是周边小寺院的住持)被押至西宁的抚远大将军行辕,由年羹尧亲自审理。这些活佛拒不认罪,仍声称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为了“护法”,年羹尧按照清代“谋逆大罪”的律例,判处七人凌迟极刑,行刑当日,西宁百姓纷纷围观,年羹尧特意命人宣读七人的罪状,明确告知民众:清廷惩治的是叛乱者,而非喇嘛教,以此安抚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