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沈废后进冷宫三天了。」
「她肯认错了吗?」
「没有,她把冷宫的围墙拆了,改成了……演武场。」
萧镜捏着朱笔的手一顿,眉梢微挑:「还有呢?」
「还有……六部尚书昨夜都钻了冷宫的狗洞,说是让娘娘批阅积压的奏折。张尚书因为洞口太小卡住了,是娘娘一脚把他踹进去的。」
太监总管抹了一把冷汗,颤声道:「娘娘还让人带话,说那奏折批得她偏头痛,问陛下……这皇位您要是实在不想坐,她可以勉为其难替您坐两天。」
萧镜闻言,不仅没怒,反而把笔一扔:「传朕口喻——准奏。告诉她,既然坐了,国库那三百万两亏空,也顺便替朕平了吧。」
1、
户部尚书跪在我面前哭穷的时候,我手里的朱笔差点戳穿他的天灵盖。
「娘娘,国库真的只剩下耗子了。」
「这一笔赈灾银若是再拨不下去,淮南就要造反,到时候大家一起玩完。」
我把账本摔在他脸上,指着第三行的数据骂道:「兵部上个月报损两千副铠甲,你是猪脑子吗?铁做的东西能像馒头一样馊了?这钱明显进了兵部侍郎的私账,你不敢查他,就跑来冷宫逼我变钱?」
户部尚书被账本砸得不敢抬头,只能在那磕头:「陛下不管事,兵部那是陛下的亲信,臣哪敢查啊!现在只有娘娘您能救大魏了。」
我冷笑一声。
「我现在是废后,沈庶人。」
「你们这群老东西,前天我被废的时候,一个个在大殿上装聋作哑,现在火烧眉毛了,想起钻狗洞来找我了?」
这就是大魏的现状。
皇帝萧镜是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顶级混子,朝臣是一群只会推卸责任的废物。
我是沈离枝,大魏前皇后,现任冷宫保洁员兼地下内阁首辅。
我也想不管。
但这破账本看得我强迫症都要犯了。
「把兵部侍郎叫来。」
我没好气地重新拿起笔,在账本上画了个大红叉:「告诉他,半个时辰内不把吞进去的银子吐出来,我就把他去年在秦楼楚馆为了争花魁打架的事写成折子,贴满上京的大街小巷。」
户部尚书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狗洞钻。
还没等他完全钻出去,冷宫那扇破得快掉下来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禁军统领带着一队人马冲进来,刀鞘拍得震天响。
「大胆!」
「有人举报冷宫夜聚朝臣,意图不轨!沈庶人,你把这冷宫当成菜市场了吗?」
我连眼皮都没抬,继续在户部那烂成渣的报表上做批注。
禁军统领见被无视,几步冲上来就要掀我的桌子:「沈离枝,陛下有旨,废后不得干政!你私会外臣,该当何罪!」
桌子没掀动。
因为我的脚踩在桌腿上。
我抬起头,看着这个曾经对我点头哈腰,现在一脸小人得志的统领。
「你是那个叫……赵什么来着的?」
「赵猛!」他恼羞成怒,「我现在是御前一品带刀侍卫统领!」
「哦,赵猛。」
我把刚批好的折子卷成筒,指了指他的鼻子。
2、
「你上个月为了巴结萧镜身边的大太监,私自挪用了禁军的冬装采购款送礼,导致现在禁军还在穿去年的旧棉袄,这件事萧镜知道吗?」
赵猛的脸色瞬间从红变白,手按在刀柄上都在抖:「你……你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喷人,你心里清楚。」
我把折子扔回桌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户部尚书刚走,兵部侍郎马上就到。你要是不想你的那些烂账明天出现在这桌上,现在就给我滚出去,把门带上。」
「还有。」
「让人送两斤上好的银炭来,这破地方冷得我不爱动脑子。」
赵猛僵在原地,眼神在我和那一堆奏折之间来回游移。
最后,他咬着牙,对着身后目瞪口呆的手下挥了挥手:「撤!」
临走前,他极其憋屈地把那扇被他踹坏的门重新扶正,虽然那门还是歪的。
我看着重新恢复安静的破殿,长叹一口气。
这哪里是冷宫。
这分明就是大魏第一行政中心。
萧镜那个狗东西,一定是故意的。
他知道我眼里容不下沙子,也知道我这人哪怕是要死了,死前也得把手边的错别字给改了。
他废了我,不是因为我不贤德。
是因为他在养心殿睡觉嫌吵,想找个免费的高级劳动力帮他在幕后擦屁股。
我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烂摊子,第一次对所谓的皇权产生了深深的鄙夷。
如果不干掉萧镜,这大魏迟早要完。
而在它完蛋之前,我得先累死。
第二天,萧镜那个狗东西的回礼到了。
不是毒酒,也不是白绫。
是三车奏折。
整整三车,堆满了冷宫那个原本用来种杂草的院子。
送奏折来的小太监一脸便秘的表情,递给我一张明黄色的纸条。
字迹龙飞凤舞,透着一股欠揍的慵懒劲儿:
「爱妃若能批完,朕许你冷宫通网。」
所谓的「通网」,是指允许我在冷宫私运物资,不再受内务府那群吸血鬼的克扣。
我捏着纸条,气极反笑。
「通网?」
「他怎么不直接许我个宰相当当?」
小太监缩着脖子赔笑:「娘娘,陛下说了,宰相太累,还要早起上朝。您在冷宫多清净啊,不用跪拜,不用请安,想睡到几时就几时,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恩典个屁。」
我随手翻开一本奏折。
上面的字迹更是惨不忍睹,内容更是令人发指。
这是工部上的折子,说是皇陵修缮缺钱,申请再拨五万两。
而在折子的末尾,萧镜批了两个字:「已阅。」
已阅个鬼!
这明明是典型的虚报工程款!
皇陵前年才大修过,那些木料都是我亲自审的金丝楠木,就算有白蚁也啃不动,怎么可能两年就坏了?
我再翻开一本。
礼部申请给太后办寿宴,预算是往年的三倍。
萧镜批复:「准。」
准你大爷!
现在南方水患刚过,国库空虚,还要花三倍预算办寿宴?这不仅仅是昏庸,这是脑干缺失。
我的血压蹭蹭往上涨。
我知道这是激将法。
3、
我知道这是萧镜给我挖的坑。
但我就是忍不了。
这就像是一个顶级项目经理,看到有人用Excel在Word里画图,不仅画歪了,还把数据全都填错了。
这种生理性的不适感,比杀了我还难受。
「笔墨伺候。」
我咬着牙,对外面的宫女喊道。
那宫女也是个机灵的,立刻端上来文房四宝,甚至还贴心地准备了一壶热茶。
「娘娘,您这是要……接单了?」
「接。」
我冷冷地磨着墨:「告诉内务府,我要吃肉,要最好的红罗炭,还要两床云锦被。既然替他干活,我就得按CEO的待遇来。」
「另外,传话给工部尚书,让他明天晚上带着皇陵的图纸来见我。」
「他要是敢不来,我就让他去给先帝守陵。」
这一夜,冷宫灯火通明。
我一边骂娘,一边在奏折上疯狂输出。
工部的折子被我驳回,并在上面详细列出了目前市面上的木材价格人工成本,以及他可能贪污的三个环节,最后批注:
「再敢把本宫当傻子,你的脑袋就拿去填皇陵的坑。」
礼部的预算被我砍掉了三分之二,只留下了必要的流程,并建议太后寿宴改吃斋念佛,为国祈福,既省钱又博名声。
批注:
「太后吃得太油腻容易三高,本宫这是为了太后的凤体着想。」
等到天亮的时候,我手腕都要断了。
那三车奏折,被我分成了三类:
一类是「狗屁不通直接驳回」;
一类是「虽然蠢但还能救」;
一类是「立刻执行否则亡国」。
小太监来搬奏折的时候,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朱批,吓得腿都在抖。
「娘……娘娘,这语气是不是太冲了点?」
「冲?」
我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冷笑:「你去告诉萧镜,这只是开始。」
「既然他把权柄递到了我手里,就别指望我会按照他的剧本演。」
「这个国家,既然他不想要,那我就替他管。」
「等到哪天我看他不顺眼了,这江山改姓沈,也别怪我没提醒他。」
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
我看着窗外初升的太阳,心里没有丝毫通宵后的疲惫,反而涌起一股诡异的亢奋。
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比在后宫跟那群女人争风吃醋爽多了。
权。
这才是最好的春药。
萧镜以为他在利用我。
但他忘了,利用和被篡位,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冷宫的日子,因为这三车奏折,变得热闹起来。
但我没想到,第一个找上门来的不是大臣,而是萧镜的新宠,柳贵妃。
柳贵妃是个典型的笨蛋美人。
家里是皇商,有钱,但没脑子。
她带着一群宫女气势汹汹地踹开冷宫大门的时候,我正在研究大魏的边防图。
「沈离枝!你这个弃妇!」
柳贵妃穿着一身金灿灿的宫装,头上插满了步摇,像个移动的首饰架子。
「你已经被废了,居然还敢勾引陛下!听说陛下昨晚把奏折都送你这儿来了?你是不是又在用什么狐媚手段?」
4、
我连头都没抬,手里的炭笔在地图上标注着北疆的粮道。
「把门关上,风大。」
「你竟敢无视本宫!」
柳贵妃气得冲上来,扬手就要打翻我的地图。
我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别动。」
我指着地图旁边的一本账册,语气淡漠:「这是你家上个月呈给内务府的丝绸供货单。」
柳贵妃一愣:「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不光有这个,我还知道你爹最近亏损严重。」
我松开她的手,拿起那本账册扔在她怀里。
「西域商路断绝,你家的丝绸积压了三万匹,再卖不出去,资金链就要断了。到时候别说给你送银子争宠,你爹都得去跳护城河。」
柳贵妃的脸色瞬间煞白。
这是她家的绝密,连陛下都不知道。
「你……你在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回去问问你爹。」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花瓶:「你今天来找我麻烦,无非是觉得我抢了你的风头。但你有没有想过,在这个后宫,没有钱,你拿什么争宠?」
「靠你这张脸吗?再过三年,新的一批秀女进宫,你这张脸还能值几个钱?」
柳贵妃咬着嘴唇,眼眶红了。
她虽然蠢,但也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那你……你想怎么样?」
「我不怎么样。」
我从桌案下抽出一份早就写好的策划书,扔给她。
「这是《西域丝绸贸易改良及内销转出口方案》。」
柳贵妃傻眼了:「啥?」
「简单来说,就是教你怎么把你家那些滞销的破布卖出去。」
我指了指策划书的第一页:「现在的款式太土了,上京的贵女们早就看腻了。按我画的这个图样改,搞饥饿营销,限量发售。再让你爹去打通南边的水路,把丝绸卖到南洋去。」
柳贵妃捧着那份策划书,像捧着天书。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是帮大魏的税收。」
我重新拿起炭笔,继续在地图上画圈:「你家赚了钱,商税就能多交点。国库充盈了,我也能少批几本哭穷的折子。」
「当然,我也不是做慈善的。」
我抬眼看着她:「从今天起,你在养心殿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都要向我汇报。」
「尤其是萧镜那个狗东西每天见了谁,吃了什么,心情如何,有没有偷偷骂我。」
柳贵妃愣了半天。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位平日里嚣张跋扈的贵妃娘娘,居然扑通一声跪坐在地上。
她甚至还要帮我磨墨。
「娘娘!不,沈姐姐!」
柳贵妃两眼放光:「那我也能入股吗?我私房钱还有五千两!」
我看了一眼这个瞬间叛变的女人,心里一阵好笑。
后宫里的女人,哪有什么死仇。
无非是利益分配不均罢了。
「入股的事以后再说。」
我指了指砚台:「先把墨磨了,这可是萧镜送来的御墨,别浪费。」
柳贵妃挽起袖子,磨得比谁都起劲。
门外的宫女们面面相觑,完全看不懂这是什么走向。
本来是来撕逼的,结果变成了大型商业咨询现场。
5、
那天晚上,柳贵妃走的时候,对我千恩万谢。
并且给我带来了一个重要情报:
「姐姐,陛下今晚在御书房见了丞相,好像在商量什么边关换防的事。我听见陛下说,这次要玩个大的。」
我笔尖一顿。
边关换防?
丞相是那个老狐狸,一直主张对敌国求和。
萧镜这时候跟他谈换防,绝对没安好心。
看来,这大魏的天,又要变了。
而我,绝不能让这天塌下来砸死我。
柳贵妃的情报很准,但也只准了一半。
萧镜确实在和丞相谈换防,但不是为了加强边防,而是为了让丞相把他的私兵安插进去。
这是卖国。
丞相那个老东西,仗着自己是三朝元老,早就跟敌国北燕眉来眼去。
这事儿我早就查到了苗头,只是一直没拿到实锤。
现在萧镜居然真的敢动边防?
他是疯了吗?
深夜,我换了一身夜行衣,顺着冷宫枯井下的密道溜了出去。
这条密道是我当皇后的时候偷偷挖的,直通宫外。
我要去截丞相的信鸽。
我知道丞相府有个秘密鸽房,那是他跟北燕联系的专线。
然而,当我刚摸到密道出口,准备推开那块伪装成石头的机关时,一只手突然按住了我的肩膀。
「大半夜的,爱妃这是要去哪?」
我浑身一僵,反手就是一记肘击。
对方反应极快,侧身避开,顺势抓住了我的手腕,将我死死抵在湿冷的石壁上。
微弱的火折子亮起。
照亮了萧镜那张欠揍的俊脸。
他穿着一身黑色锦袍,嘴角挂着那种让我恨得牙痒痒的笑意。
「放手。」
我冷冷地盯着他,另一只手里的匕首已经抵在了他的胸口:「不然我就让你驾崩。」
「啧,最毒妇人心。」
萧镜不仅没放手,反而还得寸进尺地往前凑了凑,让那匕首刺破了他的衣襟,渗出一丝血迹。
「你要去丞相府?」
「关你屁事。」
「你是想去截信,还是想去杀人?」
萧镜的眼神突然变得深邃起来,不再是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子:「如果是去截信,朕劝你省省。他谨慎得很,信鸽身上带的都是乱码。」
我心中一惊。
他知道?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
「你既然知道他通敌,为什么还不动他?」
我咬着牙问:「你是皇帝,杀个人还要挑日子吗?」
「杀人容易,诛心难。」
萧镜松开我的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我弄乱的领口:「而且,杀了他,谁来背这个逼死三朝元老的黑锅?」
他看着我,笑得意味深长。
我瞬间懂了。
这个王八蛋。
他是想借我的刀杀人。
我是废后,本来就名声狼藉。如果我带人抄了丞相府,那所有的骂名都是我的。
而他,依然是那个仁厚(无能)的皇帝。
「你想让我背黑锅?」
我气笑了:「萧镜,你的算盘打得我在冷宫都听见了。」
「不是让你背锅,是给你机会。」
萧镜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牌,扔给我。
6、
那是调动御林军的虎符。
真的虎符。
「拿着这个,你可以名正言顺地去抄家。」
他凑到我耳边,热气喷洒在我的脖颈处:「丞相府地窖里藏着五百万两白银,那是他卖国的赃款。朕和你,五五分账。」
我捏着那块沉甸甸的虎符,心里天人交战。
五百万两。
有了这笔钱,我就能填补户部的亏空,还能给边关将士换新装备。
这是个诱饵。
也是个陷阱。
但我没得选。
因为比起我的名声,大魏的边防更重要。
「七三。」
我抬起头,狮子大开口:「我七,你三。而且你要负责善后,不能让言官弹劾我。」
萧镜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成交。」
他伸出手,似乎想摸摸我的头,被我躲开了。
「去吧,我的疯皇后。」
他在黑暗中轻声说道:「闹得大一点,朕喜欢看热闹。」
那天晚上,上京震动。
废后沈离枝手持虎符,率领三千御林军包围了丞相府。
没有审判,没有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