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两天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的一番话,在国际上引起了不小的波澜。在伊斯兰革命胜利纪念日这样的重要场合,他公开向国民道歉,承认政府在工作中的“不足和问题”,并承诺要全力克服困难。这一幕看似温情,甚至让有些人觉得这个政权开始懂得“自我反省”了。但如果我们把镜头拉远,把这个道歉放在伊朗伊斯兰革命政权四十多年的执政逻辑里去审视,就会发现,这声“对不起”背后的苦涩,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甚至有些残酷。
要想看懂今天的伊朗,我们得先搞清楚这个政权的根是扎在什么土壤里的。1979年,霍梅尼领导的伊斯兰革命推翻了巴列维王朝,从那一天起,这个新生政权的合法性就不是建立在“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这个承诺上的,而是牢牢绑定在“抵抗”二字上。反抗美国、反抗以色列、反抗西方世界的压迫,这不仅仅是个外交口号,更是一种对内凝聚人心、巩固权力的核心工具。在当时,这种叙事确实有它的魔力,它让刚刚经历了革命的伊朗人找到了自尊,也让这个国家在强敌环伺的中东有了立锥之地。
但问题是,这种叙事一旦成了统治的根基,它就停不下来了。对于一个靠“对抗”上台的政权来说,最大的威胁是什么?不是外部敌人的枪炮,而是内部的觉醒。一旦民众富裕了、生活稳定了,他们必然会追求更多的权利与自由,会对那种严苛的管控和神权统治产生质疑,这就会直接动摇那个所谓的“统治根基”。

所以,我们看到了一个非常吊诡的现象:四十多年来,伊朗把大量的国家资源,尤其是宝贵的石油美元,源源不断地投入到“抵抗事业”中去。扶植哈马斯、真主党、胡塞武装,在叙利亚、伊拉克培养什叶派民兵,搞所谓的“什叶派之弧”。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确实让伊朗在中东的影响力大增,但也让国家陷入了穷兵黩武的泥潭。钱都花在了境外,花在了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战略影响力”上,而不是花在国内的教育、医疗和就业上。
这就是伊朗今天民生凋敝的根源所在。很多人习惯性地把伊朗的贫困归结于美国的制裁,这种看法其实只看到了表面。制裁确实是雪上加霜,是勒紧脖子的那根绳子,但伊朗人真正缺的那口气,是被自己的政权给消耗掉的。我们看一组数据,伊朗的通货膨胀率常年居高不下,里亚尔兑美元的汇率像坐过山车一样暴跌,食品价格飞涨,特别是普通老百姓赖以活命的大饼,价格涨幅一度超过百分之百。在德黑兰的大巴扎里,商人们罢市抗议,不是因为政治诉求,纯粹是因为活不下去了。数百万民众挣扎在贫困线以下,城市里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找不到工作,只能靠打零工维持生计。这就是伊朗的现实,一个曾经在波斯湾地区最现代、最西化的国家,如今却被自己的人民称为“受苦的国家”。
那么问题来了,统治阶层看不到这些问题吗?他们当然看得到。佩泽希齐扬总统作为政府负责人,他比谁都清楚账本上的窟窿有多大。但他这声道歉,真的能改变什么吗?恐怕很难,因为在这个国家的权力金字塔里,总统的权力是极其有限的,真正拍板的是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和他身边那套庞大的宗教-革命卫队复合体。

对于这套体系来说,民众的最佳状态是什么?不是丰衣足食,而是恰恰要让他们“有点饿,但饿不死”。这是一个极其冷酷的政治算盘:当老百姓为了买一张大饼、为了交房租而疲于奔命时,他们就没有精力去思考什么公平、什么权利;当大家的生活仅仅停留在生存线上挣扎时,他们既不会因为活不下去而起来造反(因为还有口粥喝),也不会因为活得太好而萌生追求民主自由的“非分之想”。这种“贫困的稳定”,反而成了维持现状最省事的办法。
所以,我们才能理解,为什么一边是总统在道歉,另一边,那个所谓的“外部威胁”的调门却从未降低。每当国内矛盾激化,经济危机爆发,德黑兰官方媒体的头版必然会出现美国和以色列的威胁论。这是一种条件反射般的操作:不是我们不努力,而是敌人太狡猾;不是我们无能,而是制裁太狠。这种叙事的高明之处在于,它把民众的不满情绪巧妙地引向了外部,让愤怒的火焰在“打倒美帝”的口号中燃烧,而不是烧向那些住在豪宅里、享受着特权生活的权贵阶层。
那个让伊朗民众恨得咬牙切齿的“外部制裁”,对于统治阶层来说,某种程度上甚至成了一种“刚需”。因为只要制裁存在,只要国家处于被封锁的状态,他们就有理由关闭国门,有理由强化对社会思想、互联网的控制,有理由把一切反对的声音都打上“间谍”和“西方代理人”的标签。没有了这个外部敌人,这个政权的整个叙事逻辑就会崩塌。

从这个角度看,伊朗的悲剧,从来就不是单纯的“外部制裁”造成的,而是权力为了自保而做出的极端自私的选择。总统的道歉,哪怕说得再诚恳,再动情,也改变不了这个政权“宁要对抗下的稳定,不要开放后的幸福”的本质。因为在哈梅内伊和他的追随者们看来,一个虽然贫穷但是听话的伊朗,远比一个富裕但是自由的伊朗,更符合他们的利益。
伊朗的民众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过上不被大饼价格所困扰的日子?恐怕只有当这个政权的逻辑从“依靠对抗生存”转向“依靠发展生存”的那一天。但从目前来看,这一天还很遥远。因为承认“对抗叙事”的失败,就等于承认自己统治合法性的破产,这对于一个习惯了在对抗中寻找存在感的政权来说,比经济崩溃更加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