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静雅,2026年2月28日
那年夏天,我大概十五六岁,堂妹小玲比我小两岁。我们两家住得近,年纪相仿,整天形影不离。那天,我们村逢大集,热闹得很。小玲一大早就来敲我家门,眼睛亮晶晶的:“姐,咱去赶集吧!听说有卖好看的头绳和新到的磁带。”
我娘塞给我十块钱,叮嘱道:“看好小玲,别乱跑,买点实用的。要是回来晚了,就去你大姨家歇脚,她家离集上近。”我们村离集市有十来里地,大姨家就在集市所在的镇上。
我和小玲欢天喜地地出了门。一路上,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像只出笼的小鸟。她问我:“姐,你想买啥?”我说:“看看有没有便宜的布料,给我娘扯点做件衬衫。”她笑我:“还没嫁人呢,就整天想着家里。”
赶集的过程,现在想起来都带着一股热腾腾的烟火气。人挤人,吆喝声此起彼伏。我们买了头绳,挑了磁带,还站在卖炸糕的摊子前,咽着口水一人买了一个,吃得满嘴油光。我给娘看中了一块淡蓝色的确良布,价钱也合适。
不知不觉,日头就偏西了。我们拎着大包小包,才发觉腿都走酸了。算算路程,走回村得天黑。我想起娘的嘱咐,便对小玲说:“走,去大姨家。”
大姨家我们是常去的,但过夜的时候不多。敲开门,大姨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是我们,又惊又喜:“哎呀,是静雅和小玲!快进来快进来!咋这个点来了?”
我说明来意:“赶集晚了,娘说让我们来您这儿借住一宿。”
大姨一听,连忙在围裙上擦擦手,接过我们手里的东西:“来得正好!我正和面呢,晚上给你们包饺子!你大姨父出门办事了,今晚就咱娘仨,正好说说话。”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大姨让我们坐下歇着,转身就去厨房忙活了。小玲是个闲不住的,凑到厨房门口:“大姨,我帮你擀皮儿!”
大姨笑呵呵的声音传出来:“不用不用,你们赶一天集累了,去看电视吧,我自己就行,快得很。”
我和小玲坐在堂屋里,能清晰地听到厨房里传来有节奏的剁馅声,然后是擀面杖滚动的声音,一下一下,沉稳又利落。空气里渐渐弥漫开韭菜鸡蛋的香味。不知怎的,这熟悉的声音和味道,让疯玩了一天的我心里突然特别踏实。
没过多久,大姨就招呼我们吃饭了。小小的四方桌上,摆了一大盆白白胖胖的饺子,还有一小碟香油蒜泥。大姨一个劲儿往我们碗里夹:“多吃点,正长身体呢。这韭菜是今早从后院摘的,鲜着呢。”
小玲嘴甜:“大姨,你包的饺子真好吃,比我妈包得香!”
大姨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好吃就多吃几个,锅里还有呢。”
吃完饭,我和小玲抢着要洗碗,大姨硬是把我们推开:“去去去,洗个澡,舒舒服服睡觉。热水我都烧好了。”
等我们轮流用大盆洗完澡,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回到里屋时,都愣住了。
靠墙的那张大床上,铺着两套干净的被褥,一看就是刚晒过的,透着阳光的味道。枕头并排放着,枕巾是喜庆的牡丹花图案,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干净净。最让我们挪不开眼的,是床边并排摆着的两双拖鞋。
那不是普通的旧拖鞋,而是两双崭新的、塑料底、绒布面的拖鞋,一双粉色,一双天蓝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特别柔软,特别亮眼。
大姨正在掸着床单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回头看见我们,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下午你们没来之前,我正好去供销社买了点东西,看着这拖鞋挺软和,就捎了两双。你们试试,合脚不?走一天路,晚上穿这个舒服。”
我和小玲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我走过去,拿起那双天蓝色的拖鞋。绒布面软软地贴着掌心,塑料底干干净净,一点灰尘都没有。我脱下自己的旧布鞋,把脚伸进去。大小刚刚好,脚底传来的柔软触感,一下子包裹住了所有的疲惫。
我抬起头,看着大姨。她花白的头发在灯下有些凌乱,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系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围裙,正殷切地看着我们,眼神里全是朴实的笑意和满足,好像为我们做这点小事,是她最大的快乐。
就在那一刻,毫无预兆地,我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眼前大姨的身影变得模糊。我赶紧低下头,假装试拖鞋,生怕眼泪掉下来。
那不是一双多么贵重的拖鞋。但在那个物质还不算丰富的年代,在我们只是临时来借宿一晚的情况下,大姨却特意为我们准备了崭新的、合脚的拖鞋。这份细心,这份把我们真正放在心上的疼爱,像一股暖流,毫无防备地撞进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我想起大姨忙前忙后的身影,想起那盆鲜美的饺子,想起这晒得蓬松的被褥……所有细节串联起来,那不是一个亲戚对晚辈客气的招待,那分明是一个母亲对孩子最本能的、细腻的呵护。
“合脚,大姨,特别合脚,舒服。”我声音有点哑,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逼回去。
小玲也穿着粉色拖鞋在地上踩了踩,雀跃道:“真软!谢谢大姨!”
大姨这才放心似的,笑得更开了:“合脚就好,合脚就好。那你们早点睡,明天早上我熬小米粥。”
那晚,我和小玲躺在散发着阳光味道的被窝里,脚上是柔软的新拖鞋。我们小声说着悄悄话,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宁静而美好。小玲很快睡着了,我却久久没有入睡。
大姨家并不富裕,大姨父做点零工,大姨操持家务,日子过得紧巴巴。可就在这样的日子里,她对我们这两个突然造访的小辈,却倾注了毫无保留的、最质朴的慷慨和关爱。她没有说什么动人的话,所有的好,都藏在了那一盆饺子、一床晒过的被褥,和一双恰到好处的新拖鞋里。
这件事过去很多年了,我和小玲都已长大,各自成家,为生活奔波。大姨也老了,背更驼了。但每次去看她,我总会想起那个夏天的晚上,想起那双天蓝色的拖鞋,想起当时眼眶发热的感动。
生活里有很多轰轰烈烈的大事,但能温暖我们一辈子的,往往是这些细微末节处流淌的真情。它提醒我,亲情最珍贵的部分,不在于血缘的远近,而在于那份设身处地的惦记和默默无声的付出。就像大姨那个平凡的举动,它教会我,爱往往不是挂在嘴边的,而是藏在为你铺好的床、为你准备的拖鞋里。
如今,我也成了长辈。我时常提醒自己,对待家人,对待孩子,也要像大姨那样,把爱化在具体的行动里。一个关切的眼神,一碗热乎的汤,一次耐心的倾听,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才是连接彼此、温暖人心最坚实的力量。那份感动,足以照亮往后许多平凡的日子,让我们无论走多远,心里都保有一处最柔软的角落,记得自己曾被这样深深地、朴素地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