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熨斗的嘶嘶声里,苏晚晴盯着手机上母亲的转账消息发愣。
江辰凑过来,语气轻快:“还是爸妈心疼咱们。”
可话音刚落,公婆的视频电话就打了进来,婆婆扯着嗓子喊:“儿子,我和你爸腰不好,那朝南的书房得腾给我们住!”
没过多久,母亲的电话突然打来,语气冰冷:“下个月起,房贷你们自己还。”
挂了电话,苏晚晴看着身旁一脸无所谓的江辰,心底的寒意瞬间蔓延开来……
01
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苏晚晴正一手扶着熨衣板,一手给江辰熨第二天上班要穿的衬衫。
蒸汽熨斗喷出的雾气直往上冒,把她眼前的画面弄得有些发白。
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是“温馨一家人”微信群里弹出来的提示。
那是苏晚晴娘家建的一个小群,只有她和苏振海、柳玉梅三个人。
发消息的人是她的母亲柳玉梅。
“晚晴,这个月的房贷已经给你转过去了,中国农业银行S省锦城支行那边很快就能查到”。
“你和江辰周末回来吃饭吗?你爸买了你爱吃的石斑鱼”。
苏晚晴按在屏幕上的手指停了一下。
熨斗还顺着衬衫的布料来回滑动,底板贴着布面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她盯着那条消息,胸口一阵说不清的发闷。
每个月26号,母亲都会发类似的话,就这么坚持了整整三年。
每个月32000元。
那是她和江辰这套婚房的月供。
靠他们两个人现在的收入,根本扛不住这样的还款压力。
江辰是建筑设计师,税前一万九。
她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月薪一万三。
两个人到手加起来,扣完五险一金,也就两万二出头。
可这套房,是结婚前江家一口咬定非买不可的。
“结婚哪能没房?咱江家条件一般,脸面还是要有的”。
那时候婆婆江桂兰拉着苏晚晴的手,一脸诚恳地说。
于是看房,挑楼层,签字。
房子在锦城新区,建筑面积一百二十平,四室两厅。
单价四万九,总价630万。
首付三成,贷款四百一十万,三十年等额本息,月供刚好32000元。
签合同那天,苏振海和柳玉梅都跟着来了。
苏振海盯着合同上的数字,皱纹挤在一起。
“江辰,晚晴,你俩认真算过没有,这个月供,能扛得住?”
江辰搓了搓手,嘴角挂着有点僵的笑。
“爸,我和晚晴多努努力,应该还是……”
“还是什么?”
苏振海直接打断,“你俩税后也就两万二多点,还完房贷,吃穿用度从哪儿出?”
“水电煤气物业费,交通电话,这些都不要钱?”
屋子里立刻安静下来。
江桂兰赶紧笑着岔开。
“亲家,别担心,江辰这孩子肯干,以后肯定还要涨工资”。
“再说了,晚晴这么能干,在公司升职也是迟早的”。
“年轻人啊,没点压力哪来动力?”
苏晚晴看见江辰额角渗出细汗,心里一软。
“爸,我们真能撑住的”。
苏振海看了女儿一眼,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那天晚上,苏晚晴接到了柳玉梅的电话。
“晚晴,跟妈说实话,那套房,你们真就非买不可?”
苏晚晴捏着手机,站在阳台上说话。
晚风吹进来,带着初夏闷热的味道。
“妈,江辰他爸妈说,不买房就不办婚礼”。
“他们J省泰州那边都这么讲究,说租房成家拿不出手”。
电话那头静了好一会儿。
“那你知不知道,江辰他爸妈,只愿意出32万当首付?”
苏晚晴愣了几秒。
“32万?可首付得一百八十九万啊……”
“剩下的一百五十七万,他们说让你们自己想办法”。
柳玉梅的声音不高,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江辰工作五年,卡里没攒下多少”。
“你上班三年,手里也就十几万”。
“加起来四十多点,还差一百多万”。
“你们打算怎么‘想办法’?”
苏晚晴一时间一句话都接不出来。
这些具体数字,她确实不清楚。
看房谈价一直是江辰和江卫国、江桂兰跑前跑后。
她只是在最后被通知选中了哪套,什么时候签约。
“妈,我……”
“晚晴,妈不是怪你”。
柳玉梅叹了口气。
“妈只是想提醒你,结婚是两家人的事,不是你们闹着玩”。
“江家现在这个样子,妈心里没底”。
“江辰平时对我挺好的”。
苏晚晴压低声音。
“对你好,和能不能养得起这个家,是两回事”。
02
那通电话之后,苏晚晴好几晚都睡不踏实。
可最后,她还是站到了江辰那边。
因为她已经怀孕了。
验孕棒上出现两条红杠的时候,苏晚晴坐在马桶盖上,愣了好一阵。
然后她给江辰拨了电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随即传来江辰压不住的笑声。
“我要当爸了?晚晴,我们要有孩子了!”
那一瞬间,苏晚晴觉得,好像很多事都有了盼头。
怀孕这件事,把原本僵住的局面推着变了方向。
苏振海和柳玉梅不再拦着他们买房。
相反,两个人凑出189万,把首付的窟窿补了上去。
“这钱是借给你们的,以后得还”。
转账前,苏振海看着江辰,语气很严肃。
“写欠条,签字按手印”。
江辰一口一个好。
“爸,您放心,我一定好好挣钱,早点把钱还给您和我妈”。
欠条写好,手印按上。
房子敲定,婚礼照办。
结婚那天,苏晚晴穿着白纱,看见台下父母眼圈泛红,心里堵得慌。
她明白,这189万,几乎掏空了父母这些年的积蓄。
婚礼后的第二个月,孕吐就开始了。
吐得人仿佛散了架,不得不请了长假在家养胎。
偏偏那个时候,江辰所在的设计院开始裁员调薪。
虽然他没被裁掉,但工资被砍了两成。
每个月到手的收入,从一万九掉到了大概一万五。
第一次还房贷的日子到了。
苏晚晴看着中国农业银行S省锦城支行账户里的余额,又看了看面前一脸疲惫的江辰。
咬着牙给柳玉梅发了条微信。
“妈,这个月房贷,可能要晚几天打……”
消息刚发出去几分钟,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中国农业银行S省锦城支行发来的短信提醒。
“您尾号9987的账户收入转账32000元,当前余额……”
紧接着,柳玉梅的电话打了进来。
“晚晴,房贷这边先由妈垫着”。
“你现在怀孕,不要操心这些钱的事,安心把孩子养好”。
苏晚晴攥着手机,眼圈立刻红了。
“妈,这钱我以后肯定还你们”。
“傻丫头,跟妈说这些干吗”。
从那天开始,每个月26号,32000元准点打到她的卡里。
刚开始时,苏晚晴还会回一句“谢谢妈”,嘴上也总说“下个月我们自己想办法”。
可时间一长,她渐渐不再提。
她习惯了每个月等那条短信,习惯了不用为房贷发愁。
习惯了把父母的付出当成家里固定的一部分。
甚至有时候,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反正父母就她这一个女儿,迟早还不是都留给她。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那一刻,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但很快,她又在心里找了个理由安慰自己。
等将来苏振海、柳玉梅老了,她一定好好照顾他们。
现在暂时用用,将来多孝顺一点,总能补回来。
三年,就这样过去。
孩子已经两岁了,是个男孩,叫江阳。
产假结束后,苏晚晴回到公司,工资涨到了每月一万六。
江辰跳槽去了另一家设计公司,收入又涨回了一万九。
两个人加起来税前三万五,扣完社保公积金,到手大概两万九。
还完32000元的房贷,依旧是捉襟见肘。
所以苏振海、柳玉梅那每个月32000元的转账,一直没有停过。
苏晚晴不是没动过心思,想跟父母说别再这么掏钱。
可每次话一开头,就被柳玉梅挡了回来。
“你现在压力这么大,孩子要用钱的地方那么多”。
“我们还在上班,有能力帮你们一把,这是做父母的分内事”。
苏晚晴就只好把话咽回去。
03
直到半个月前。
那天周末,她带着江阳回娘家吃饭。
吃到一半时,江辰接了个电话。
挂断后,他脸色明显发沉。
“怎么了?”
苏晚晴问。
江辰搁下筷子,长出一口气。
“我爸打来的,说我妈前阵子在楼道里摔了一跤,腰伤还没好透”。
“J省泰州那边房子没电梯,上下楼太费劲”。
“他们想……来锦城住一段时间”。
苏振海抬了抬眼皮。
“打算住多久?”
“可能……可能就不回去了”。
江辰声音压得很低。
“我爸说,他们在J省泰州也没啥事,过来还能帮我们带孩子”。
苏晚晴心里重重一跳。
她下意识地看向父母。
苏振海没接话,继续低头夹菜。
柳玉梅给外孙舀了勺鱼肉,神情很淡。
“那你们打算怎么安排?你们那套四房,一间主卧,一间给孩子”。
“一间做书房,还有一间当客房”。
“公婆来了,住客房?”
“客房可能……有点挤”。
江辰搓着手。
“我爸说,能不能把书房腾出来,让他们住”。
“书房朝南,光线暖和,对我妈腰好”。
苏晚晴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觉用力。
书房是她在家办公的地方,很多方案都得在那儿熬夜赶。
“那我的工作怎么办?”
“你可以搬到客厅办公”。
江辰立刻接话。
“客厅空间大,放张桌子就够用了”。
“或者,你在卧室也能处理”。
苏晚晴盯着他。
江辰的视线躲躲闪闪,没敢看她的眼睛。
“江辰,”
苏振海放下筷子,语气平稳。
“你爸妈要来,我们没意见”。
“但有几点,要先说清楚”。
“爸您说”。
“第一,这套房子是你们两口子的共同名下,但首付的189万,是晚晴婚前我跟你妈借给你们的,欠条我还留着”。
“这事,你得让你爸妈心里有数”。
江辰脸色明显白了一下。
“第二,这几年房贷每个月32000元,都是我们在转”。
“这个情况,也要跟你爸妈说明白”。
“第三,”
苏振海看着他。
“你爸妈来了,是来住,是客,不是来当家”。
“家里的规矩,照晚晴说的办”。
“你们是夫妻,这个家平时是晚晴在操持,她有决定权”。
江辰连连点头。
“爸,我明白,我会跟他们说的”。
那天回去的路上,苏晚晴一路沉默。
江辰握着方向盘,也不敢随便搭话。
等红灯时,他终于忍不住。
“晚晴,你是不是有点不开心?”
苏晚晴看着窗外的车流。
“没有”。
“我知道,让我爸妈过来住,对你是个突然的事”。
“但他们年纪大了,在J省泰州真挺不方便的”。
“我就这一个爸妈,总不能让他们自己扛着”。
苏晚晴转头看他。
“江辰,你爸妈来了,日常开销谁出?”
“那当然是我们出啊”。
“那你算算,我们两个人每个月到手两万九,房贷32000元,差额全靠我爸妈补”。
“算上他们那边的钱,勉强还能过日子”。
“家里再平白多两张嘴,你觉得这日子怎么过?”
江辰噎住了。
前面的灯变绿。
后面的车按了几声喇叭。
他踩下油门,车往前开。
“我爸妈……他们有退休金”。
“你爸每月两千一,你妈一千九,加起来4000元,在J省泰州还行,在锦城,能撑多久?”
“晚晴,你这话啥意思?我爸妈来锦城,还得自己带着钱?”
“我没这个意思”。
苏晚晴觉得太阳穴一阵跳。
“我是说,咱们家现在连自己的账都算不平,多两个人,是实在负担不起”。
“你懂不懂?”
“那依你呢?让我爸妈在J省泰州自己扛着,不管他们?”
苏晚晴闭上一会儿眼。
她不想再往下吵。
这种争执,最后只会变成互相埋怨。
回到家,苏晚晴洗完澡躺在床上,用手机随便刷着短视频。
江辰一个人在客厅点烟,烟蒂接着烟蒂。
凌晨一点多,江辰才推门进卧室,在她身边躺下。
“晚晴,对不起”。
苏晚晴没出声。
“我知道你压力大,可我真的想不出别的办法”。
“我爸今天电话里都哭了,说我妈疼得晚上翻不了身”。
“我作为儿子,总不能装看不见”。
苏晚晴转过身,对上他的目光。
黑暗里,江辰眼眶发亮。
她心里的那点硬气,又软了下来。
“先让他们来再看看”。
“书房不能动,我工作要用”。
“客房收拾一下,让他们先住那边”。
“等妈腰好些了,再一起商量以后怎么安排”。
江辰立刻把她抱紧。
“晚晴,谢谢你,我就知道你肯体谅我”。
苏晚晴靠在他怀里,长出一口气。
她总觉得这件事里哪儿不太对。
可到底不对在哪儿,她一时也说不上来。
04
一星期后,公婆到了锦城。
大包小包,把两个蓝白编织袋塞得鼓鼓的。
苏晚晴和江辰开车去车站接人。
江桂兰一下车,就拉住苏晚晴的手,上下打量。
“哎呀,晚晴,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是不是江辰不心疼你?”
苏晚晴笑着摇头。
“没有呢,妈,我最近在控制体重”。
“减什么肥啊,身体才最要紧”。
江桂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又冲江辰说。
“儿子,你看看你媳妇,明天妈去菜场买只老母鸡,给她炖汤喝”。
江辰笑着应了。
“好,妈说啥就是啥”。
江卫国站在一旁,手背在身后,四下打量车站外的环境。
“这车站挺气派”。
“江辰,咱家离这儿多远?”
“不远,开车二十分钟差不多”。
“那行,回去吧”。
回到小区,苏晚晴把公婆的东西搬进客房。
客房不大,大概十五平,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江桂兰走进屋看了一圈,眉心皱了起来。
“这屋子……也太局促了点”。
“妈,您先委屈几天”。
“等您腰好些,我们再慢慢想别的办法”。
苏晚晴说。
“想办法?还能有什么办法?”
江桂兰坐到床沿,床垫吱嘎一响。
“晚晴啊,妈直说了,你们这套房子,四个卧室,书房朝南,多亮堂”。
“妈和你爸年纪大了,得晒太阳,客房朝北,又阴又凉,我这老寒腿,住那儿更要犯病”。
苏晚晴压了压情绪。
“妈,书房是我办公用的”。
“我经常在家加班,需要一个安静点的地方”。
“在客厅弄不就行了?”
江桂兰盯着她。
“客厅那么宽,搬张桌子照样能用”。
“书房空着也是空着,给我和你爸住,多合适”。
“妈……”
“好了好了,这事先放一边”。
江桂兰摆手。
“路上折腾一天,人都散了架”。
“晚晴啊,晚上准备吃点啥?”
“我买了菜,一会儿下厨”。
“买的什么?”
“清蒸石斑鱼,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再煮个紫菜蛋花汤”。
江桂兰眉心立刻皱紧。
“就这点?你爸爱啃猪蹄,你怎么不买?”
苏晚晴愣了愣。
“我……我真不知道爸喜欢吃猪蹄”。
“都结婚三年了,还不清楚公公口味?”
江桂兰叹气。
“算了,明天我自己去买”。
“江辰,下楼帮妈买瓶酱油去,家里没酱油了”。
江辰答应一声,转身要出门。
苏晚晴赶紧叫住他。
“厨房有啊,我上周刚买了一瓶”。
“你买的是生抽,我要老抽”。
江桂兰接口。
“红烧排骨得用老抽上色”。
“江辰,快点去”。
江辰看了苏晚晴一眼,还是出了门。
苏晚晴站着,只觉得胸口闷得慌。
她掉头进厨房,动手洗菜。
水龙头哗啦啦响着。
江桂兰跟进来,停在门口。
“晚晴,妈跟你唠点事”。
“您说”。
“以后我和你爸在这住,家里的活,我来张罗”。
“你上班累,回来就歇着”。
“不过妈岁数大了,干活慢点,你可别嫌弃”。
苏晚晴点头。
“那就麻烦您了”。
“自家人,说啥麻烦”。
江桂兰走近,看她洗菜。
“这西兰花得先用盐水泡,不然里面有小虫子”。
“排骨要先焯一下水,不然有股味”。
“石斑鱼上锅前,在背上划几刀,味道才能进去”。
苏晚晴没接话,手上不停。
“还有啊,江辰吃饭就爱重口味,你做的都太清淡了”。
“明天我去市场买点干辣椒,之后做菜多下点”。
“妈,孩子不能吃辣”。
“孩子给他单独做一份不就行?”
江桂兰一脸理所当然。
“大人哪能处处围着孩子转,得让孩子学着跟大人一块儿吃”。
苏晚晴关掉水。
“妈,江阳才两岁,这么小吃辣对肚子不好”。
“哎哟,我们江辰小时候,一岁多就吃辣椒了,现在不也挺结实?”
江桂兰毫不在意。
“你就是把孩子捧得太高,男孩不能这么娇气”。
苏晚晴刚要再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低头继续忙活。
05
那天晚饭桌上,气氛说不上来。
江桂兰筷子没停过,往江辰碗里夹菜。
“儿子,多吃点,你最近都瘦了”。
“这排骨,妈特地用老抽烧的,你尝尝味儿”。
“石斑鱼肚子那块最嫩,妈给你夹”。
江辰碗里菜越堆越高。
苏晚晴默默吃饭,一边照顾儿子。
江卫国喝了口白酒,砸砸嘴。
“这酒劲儿太小,像水似的”。
“江辰,明儿买瓶二锅头,度数高点的”。
“爸,您血压不低,真得少喝点”。
苏晚晴忍不住提醒。
“没事,我有数”。
江卫国摆手。
“就这一点儿,算不上什么”。
饭后,苏晚晴收拾碗筷。
江桂兰立刻站起来。
“晚晴,你歇着,让妈来”。
“不用了妈,您坐一会儿,我很快”。
“哪能老让你干,你白天上班已经够累的”。
江桂兰抢过她手里的碗。
“你去陪江阳玩”。
“江辰,领你爸去客厅看看电视,新闻联播要开始了”。
苏晚晴被挤出厨房。
她站在门口,看着婆婆忙碌的背影,那种别扭感越积越多。
晚上九点,孩子睡着了。
苏晚晴洗完澡回卧室。
江辰已经躺在床上刷手机。
“晚晴,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书房……要不还是让给我爸妈住吧”。
江辰坐起来看着她。
“我妈腰确实不太行,客房朝北太阴,你也看到了,她走几步就直喘”。
苏晚晴擦头发的动作顿住。
“那我工作呢?”
“客厅给你添张桌子,一样能用”。
“要不你就在卧室弄,卧室不是有飘窗嘛,在那儿放个小桌子,当个工作角”。
“江辰,我在家加班经常要搞到半夜”。
“客厅你爸妈看电视,孩子吵,我还能干吗?”
“卧室你睡觉打呼噜,我也没办法专心”。
“那……那你就多在公司加班,忙完再回家”。
“我要每天折腾到半夜再回来,江阳谁照看?你照看?”
江辰沉默。
苏晚晴把毛巾甩在椅子上。
“江辰,当初说好的,书房是我办公区”。
“现在你爸妈一来,就想着把我赶出去,你替我考虑过没有?”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么?”
江辰语气也硬了。
“我爸妈年纪大了,又有病,你就不能多担待点?”
“我让着他们,那谁顾我?”
苏晚晴声音发抖。
“这三年,房贷是我爸妈在扛,孩子是我爸妈在帮忙带,家里日常大头也是我出的”。
“你爸妈出过一分钱?现在来了,一开口就各种要求,凭什么?”
“苏晚晴!注意点说话!那是我亲爸妈!”
“我当然知道是你爸妈!可他们也是有手有脚的成年人!”
“想住过来可以,也得有个尺度!不能张嘴闭嘴都是他们优先!”
“就为了个书房你至于闹成这样?给他们住一间怎么了?你心眼太小”。
“我小气?”
苏晚晴笑了一下,眼睛却发酸。
“江辰,你自己想想,这几年我什么时候小气过?”
“你爸妈过生日,我一次都是一千两千地包”。
“你爸住院,我拿出两万”。
“你妈嚷嚷要金镯子,我刷卡买了八千的”。
“我小气?”
江辰不吭声。
他低着头,手里攥着手机。
卧室里静得吓人。
只有空调低低的嗡声。
过了会儿,江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晚晴,我知道你付出了不少”。
“可我爸妈就我这么一个儿子,我不尽点心,心里过不去”。
“你就当是帮帮我,多让一步,好不好?”
苏晚晴看着他。
这个陪她走了五年的人,此刻缩着肩像个犯错的小孩。
她心软了下来。
“书房……可以给他们住”。
“但我要在客厅隔出一块工作区,你得给我装个帘子,我需要安静”。
江辰抬头,眼睛亮起来。
“行行行,我明天就去买帘子!晚晴,谢谢你啊!”
他抱住她,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苏晚晴靠过去,闭上眼。
她在心里劝自己,再忍忍就过去了。
家和,什么都好说。
06
第二天是周一。
苏晚晴照常去公司。
上午十点,正在开例会,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微信提示。
她瞄一眼,是柳玉梅发来的。
“晚晴,你公婆都住下了吧?”
苏晚晴回了个“嗯”。
很快,母亲又发来一条。
“晚上回来吃饭,有事要跟你说”。
苏晚晴心里一紧。
“什么事?”
“晚上再说”。
苏晚晴盯着手机,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下午六点,她下班后直接去了父母家。
进门时,苏振海坐在沙发上,正泡着茶。
柳玉梅在厨房忙。
“爸,妈”。
苏振海抬眼看她。
“来了?先坐”。
苏晚晴在沙发上坐下。
“妈微信里说有事,怎么了?”
苏振海慢条斯理地倒了两杯茶,递给她一杯。
“先喝口”。
苏晚晴接过茶,却没动。
“爸,您别卖关子,到底啥事?”
苏振海看着她,视线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语气平静。
“从下个月开始,房贷你们自己扛”。
苏晚晴手里的杯子一晃。
茶水洒在手背上烫了一下。
可她完全没顾得上。
“爸……您说什么?”
“我说,从下个月开始,房贷你们自行解决”。
苏振海又重复一遍,声音没什么情绪。
“你公婆一来,你们就成了一家五口”。
“我和你妈,就成外人了,不方便再插手你们家的账”。
“爸,您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
苏振海抿了口茶。
“三年了,每个月32000元,我和你妈一句怨言没有”。
“但那是看在你们小两口自己扛家的份上”。
“现在你公婆一起住,情况变了”。
“他们有退休金,有儿子,轮不到我们替你们整家的房贷买单”。
苏晚晴脑子里嗡嗡直响。
“可……可我和江辰的收入,根本覆盖不了房贷啊!”
“那是你们该考虑的”。
苏振海冷冷地说。
“当初买房,是你们坚持,按揭多少你们比谁都清楚”。
“这三年我们帮你们,是情分”。
“情分总有个头”。
“爸!您不能这样翻脸!”
苏晚晴站起来,声音发抖。
“您这不是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吗!”
“往死路上逼?”
苏振海也站起身,眼里全是失望。
“晚晴,这三年,我和你妈替你们扛了九十六万房贷”。
“九十六万,可不是九万”。
“你公婆住进来了,你问过他们要没要钱?你让江辰动过脑子没?你都没有”。
“你心里默认的,是我们还会像以前一样”。
“我没有……”
“你就是这样想的”。
苏振海打断她。
“你公婆昨天刚到,今天你就答应把书房让出来”。
“你想过你的工作没有?想过这个家是谁在撑着没有?你没想”。
“你从头到尾只替江辰着想,替他爸妈着想,惦记着自己是个好儿媳”。
“那你有没有把我和你妈当回事?”
苏晚晴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厨房里,柳玉梅出来了。
她摘掉围裙,在苏振海旁边坐下。
“晚晴,妈问你,你公婆搬进来后,家里的日常开销谁在出?”
“我……跟江辰出”。
“他们的退休金呢?”
“他们自己留着”。
柳玉梅笑了一下,笑容很淡。
“也就是说,你和江辰每个月总共两万九工资,要掏32000元房贷,再养一家五口,还得管你公婆的嘴”。
“而你公婆,每人四千退休金,自己攒着花”。
“是不是这么个账?”
苏晚晴垂下头。
“妈,人老了手上有点存款,也很正常”。
“那我问你,我和你爸不老吗?”
柳玉梅声音不高,却字字都扎人。
“我五十三,你爸五十五”。
“我们还在上班,还在挣钱,就是为了每个月替你们填这32000元的洞”。
“你公婆不到六十,就靠退休金过清闲日子,还要儿子儿媳供着”。
“晚晴,你觉得这个天平是平的吗?”
“我……”
“你不敢回答,因为你心里明白不平”。
苏振海接过话。
“只是你不敢开这个口”。
“你怕江辰不乐意,怕你公婆不高兴,还怕外人说你不孝”。
“于是你把我和你妈往后放”。
“因为我们是你亲爹亲妈,你觉得我们不会翻脸,也不会丢下你,对吧?”
苏晚晴眼泪掉了下来。
“爸,妈,对不起……我真的没往这边想……”
“现在开始想也不晚”。
苏振海拿出手机,点开中国农业银行S省锦城支行APP递给她。
“这个月的房贷我已经打过去了”。
“下个月起,你们自己想办法”。
“可我们真没路子啊!”
苏晚晴哭出声。
“32000元,我们上哪儿去找32000元?”
“那就去跟你公婆谈,让他们出,或者让江辰去想”。
苏振海把手机收回去。
“他是男人,这个家首先该由他扛”。
“你是他媳妇,不是他爸妈的提款机,更不是我们俩的”。
“爸……”
“回去吧”。
苏振海转过身,不看她。
“等哪天你把这些问题想明白了,再来跟我们说话”。
苏晚晴站在原地,看着父母的背影。
忽然觉得他们离自己特别远。
远得伸出手也够不着。
07
那晚,她几乎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家的。
她坐在公交车里,看着窗外一串串霓虹,眼泪就没停。
手机响了起来。
是江辰打来的。
“晚晴,你在哪儿呢?怎么还不回来?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等着你一起吃”。
苏晚晴抹掉眼泪。
“我快到家了”。
挂了电话,她盯着手机屏幕。
屏保是她和爸妈的合照,是去年过年拍的。
画面里三个人都笑得很开。
可现在,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回到家时,菜已经摆上桌。
江桂兰系着围裙,正舀汤。
“晚晴回来啦?赶紧洗手吃饭”。
“今天妈特地做了糖醋排骨,江辰说你爱吃”。
苏晚晴挤出一点笑。
“谢谢妈”。
饭桌上,江桂兰筷子还是一刻没闲着,往江辰碗里夹菜。
“江阳,多吃一点,今天在园里累不累?”
“还好,外婆,妈妈也吃”。
“我等会儿吃,你先吃”。
江桂兰笑眯眯看着他。
“对了,江辰,你那边的小书房,啥时候空出来?我今天看了下,东西堆得挺多,得腾出来好好整理”。
江辰下意识看向苏晚晴。
“晚晴,你看……”
“明天吧”。
苏晚晴埋头吃饭。
“明天我收拾一下”。
“行,那明天妈跟你一起弄”。
江桂兰笑得很满意。
“晚晴啊,你真是个懂事的儿媳妇,江辰能娶到你,是他的造化”。
苏晚晴没接话。
她机械地往嘴里送饭,完全吃不出味道。
吃完饭,苏晚晴起身去洗碗。
江桂兰端着碗,也走进厨房。
“晚晴,妈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
“你看,我和你爸来了,家里人多了,日常花销肯定涨”。
“江辰工资一般,你拿得也不高,还背着房贷,压力不小”。
江桂兰压低声音。
“妈琢磨了一下,要不以后家里的买菜做饭这些费用,就我们老两口出,你们俩就专心还房贷,行不行?”
苏晚晴手里的碗差点打滑。
她扭头看向婆婆。
“妈,您刚才说什么?”
“我说,日常开销我们来”。
江桂兰一脸真诚。
“我跟你爸两个人,一个月退休金一共4000元,我们拿出1900元当生活费,剩下那两千多自己留着”。
“万一有个头疼脑热,也不用再麻烦你们”。
苏晚晴脑子像被敲了一下。
1900?
一家五口,整月的吃穿用度,就1900?
“妈,1900……应该会挺紧张的”。
苏晚晴费力开口。
“现在菜价挺贵,肉也贵,还有水电燃气费……”
“紧着点用就够”。
江桂兰拍了拍她的手。
“你看,阳台那么大,买点土和种子,种点葱蒜青菜就行”。
“肉少买点,一周吃一回也行”。
“电视少开,电费就下来了”。
“衣服手洗别总用洗衣机,水费也能省”。
“日子啊,都是一点点省出来的”。
苏晚晴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婆婆那张和气的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晚上,苏晚晴躺在床上,睁着眼发呆。
江辰冲完澡出来,钻进被窝。
“晚晴,今天妈跟我提了,以后家里生活费他们来出,爸妈确实挺为我们着想的”。
苏晚晴转头看着他。
“江辰,你觉得,一家人一个月1900,真够用?”
“能省就省点,应该差不多”。
江辰想了想。
“我妈说了,可以自己种点菜,肉少吃点,能省一大截”。
“那孩子的奶粉呢?纸尿裤呢?这些也算他们的生活费吗?”
“这个……孩子的东西,咱们自己买吧”。
江辰翻身搂住她。
“晚晴,我知道你压力大,可现在爸妈也愿意搭把手,总归是好事”。
“你别老往坏处想,早点睡”。
苏晚晴没再说。
她闭着眼,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浮现父亲的那句话。
“从下个月开始,房贷你们自己想办法”。
32000元。
她和江辰,上哪去弄32000元?
公婆两个人退休金4000元,拿出1900当生活费,剩下两千多自己存着。
江辰月薪一万九,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一万五左右。
她自己税后大概一万三。
两个人加起来二万八。
扣房贷32000元,还倒欠四千。
再加上公婆出的1900生活费,一共也就负两千一。
这负两千一的缺口,还得付水电燃气物业,给孩子买奶粉尿不湿,再承担全家五口的日常。
根本不可能撑得住。
苏晚晴重新睁眼,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你把公婆接来,你问他们拿过钱吗?你让江辰去想办法了吗?你没有”。
“你心里认定还是我们出”。
是啊。
她默认了。
她总觉得,只要自己多忍一忍,多迁就一点,这个家就能平稳下来。
她总觉得,只要对公婆客气周到,他们迟早会心疼她。
她总觉得,江辰会站在她这一边,会替她分担。
可事实不是。
完全不是。
08
第二天早上,苏晚晴顶着黑眼圈去公司。
上午十点多,手机又亮了。
是柳玉梅发来的微信。
只有一张截图。
是“苏家一家亲”微信群的聊天记录。
时间显示是昨晚快十一点。
苏晚晴点开。
截图里,父亲苏振海发了一段话。
“@所有人通知一下,从这个月起,我和玉梅不再替晚晴和江辰还房贷”。
“他们已经成家自己过日子了,得学会自己扛责任,先跟大家说一声”。
下面是苏慧兰的回复。
“振海,咋突然这样说?小两口压力那么大,你们条件还行,就再帮帮呗”。
父亲回复得很简短。
“三年了,帮到这份上够了,后面路得靠他们自己走”。
截图到这就没了。
苏晚晴握着手机,手指发抖。
她退出图片,回到聊天窗口。
母亲又跟了一条。
“晚晴,你爸在家族群里说这个,是把我们的立场摆明”。
“你公婆要是懂理,就该知道下一步怎么做”。
“如果他们继续装作不知道,你也别再糊涂下去”。
苏晚晴对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手机,把头伏在桌上。
眼泪悄无声息地掉下来。
她很清楚,从今天开始,她头上的天要塌。
手机在办公桌上震动时,苏晚晴正改第三轮推广方案。
陈总是出了名的难搞,对一张活动海报连着提了七八次意见。
每次都说“感觉不行”,具体哪里不行又说不明白。
苏晚晴盯着屏幕,只觉得眼睛发干。
这个方案,她已经熬了三个晚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
苏晚晴瞟了一眼,是中国农业银行S省锦城支行发来的短信。
“尊敬的客户,您尾号6643的房贷本月应还32000元,还款日为5月26日,请确保账户资金充足”。
短信发送日期是五天前。
今天是5月31日。
房贷已经逾期五天。
苏晚晴盯着那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怎么也划不掉。
就像那32000元压在心口,甩不开。
这几天,她给母亲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母亲接了,却一直没出声。
苏晚晴在这头哭着说,爸妈我真没路了,这三万多我真拿不出来。
母亲沉默了一阵,才开口说,晚晴,这是你自己做的选择,你得自己负责。
第二个电话,母亲干脆没接。
第三个,是父亲接起来的。
父亲声音很冷,跟冰块似的。
“钱凑齐了吗?”
“爸,我真的……”
“没凑齐,就别浪费话”。
电话直接挂断。
苏晚晴握着手机,站在公司走廊的窗边,看着外面车来车往。
她突然生出一种想往下跳的冲动。
如果跳下去,是不是就什么都不用管了?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
她不能。
她还有江阳。
儿子才两岁,离不开她。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江辰。
“晚晴,中国农业银行S省锦城支行又打电话来了,说今天再不还,就要算滞纳金,还报到征信上,怎么办?”
苏晚晴闭上眼。
怎么办?
她也不知道。
“你先看能不能到处先凑一点”。
她回消息时手指在抖。
“我这边在改方案,晚点再说”。
“我能从哪凑?我工资卡里还剩九百”。
江辰回。
“你那边有多少?”
“我卡里还有一千三”。
“一块才两千二,还差两万九千八”。
江辰发了个哭脸。
“要不……再跟你爸妈商量一下?就撑这一次,下个月我再想办法”。
苏晚晴盯着那条消息,突然觉得好笑。
下个月再想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
去中国农业银行S省锦城支行抢金库吗?
“我爸妈不会再借了”。
她回。
“他们在家族群说得很清楚,不会替我们还房贷了”。
“那咋整?”
江辰连发三个问号。
“真要等中国农业银行S省锦城支行把房子收走?”
苏晚晴没有回复。
她放下手机,回到工位继续改方案。
可她的手一直在抖,鼠标握不稳。
下午三点多,方案终于被通过。
陈总发来一句“这次还可以”,就消失了。
苏晚晴盯着那行字,只觉得格外讽刺。
“这次可以”。
那前几次就那么不堪?
但这些,她根本没资格质疑。
她只是个甲方眼里的乙方,收了服务费就得把活儿干好。
至于脸面算什么?
能变成钱吗?
能帮她多还一点房贷吗?
等她收拾东西准备走时,天已经黑透。
苏晚晴走出办公楼,一阵凉风扑面。
她缩了缩脖子,往公交站走去。
手机又响。
屏幕上跳出“婆婆”两个字。
“晚晴,下班了没?”
“刚下班,在等车”。
“那你回来的时候,在楼下超市买袋盐,家里没了”。
“好”。
“还有,顺便买瓶陈醋,不要白醋,你公公爱蘸饺子吃”。
“好”。
“再买点肉馅,要五花的,肥一点才香”。
“韭菜也买一把,要嫩的”。
“葱姜蒜也都捎点,家里快用完了”。
苏晚晴站在站牌旁,一条条听着,整个人都累了。
“妈,我一个人拿不了那么多”。
“你先买着,我让江辰下去接你,他手上空着”。
电话挂断。
苏晚晴看着熄了屏的手机,屏幕映出自己憔悴的脸。
她突然想起三年前的样子。
那会儿刚结婚,她满脸都是神采,眼睛亮亮的。
江辰会提前来等她下班,帮她拿包,问她累不累。
而现在。
他每天问她的,只有房贷怎么办。
婆婆只会给她列购物清单。
父母只会说,你自己选的日子,自己撑。
苏晚晴抬头看向漆黑的天空。
头顶没有星光,只有压得很低的阴云。
像她此刻的心,沉重又闷。
车进站了。
苏晚晴刷卡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窗外一盏盏霓虹灯掠过,像条亮光的河。
很好看。
却跟她没什么关系。
09
到家楼下已经七点半。
苏晚晴提着几大袋东西,在单元门口等江辰。
等了十来分钟,江辰才慢吞吞下来。
“你咋这么久?”
苏晚晴问。
“妈在厨房教我捏饺子皮,耽误了会儿”。
江辰接过袋子。
“买这么多?”
“妈一个个点名要的”。
“哦”。
两人一起上楼。
在电梯里,苏晚晴看着他。
“房贷那边,你想出啥法子了吗?”
江辰望着地面,一声不吭。
“江辰,我问你话呢”。
“我真没招”。
他抬眼,眼睛布满血丝。
“我从部门里挨个问过去,没有一个同事敢借,一开口就是两三万,谁拿得出?”
“那你爸妈呢?不是说每个月还能攒两千多?先拿来顶一顶?”
“我跟我妈说了,她说那是他们养老的钱,不能动”。
苏晚晴笑了一下。
“所以,我们房贷可以断,他们的养老钱一点不能碰,是这意思?”
“晚晴,你别这么说,爸妈年纪也大了,手里哪能没点底?”
“那我们的房子呢?就可以任它出问题?”
电梯到了楼层。
门一开,江辰先迈了出去。
苏晚晴跟在后面,只觉得心一寸寸往下沉。
进门时,饺子已经包好了一大盘。
江桂兰系着围裙,正守在锅边煮。
“回来了?赶紧洗手准备吃饭,饺子一会儿就熟”。
苏晚晴把东西放下,进厨房洗手。
灶台上摆着三大盘生饺子。
一盘标着猪肉韭菜,一盘是猪肉白菜,还有一盘写着纯肉。
“妈,怎么包了三种馅?”
苏晚晴问。
“江辰爱吃韭菜的,你爸喜欢白菜,江阳爱吃纯肉”。
江桂兰没抬头。
“你的我也不清楚爱吃哪个,就随手包了点,你吃啥都行,对不对?”
苏晚晴没作声。
她擦干手,回到客厅。
江卫国坐在沙发上看新闻频道,手上不停按遥控器。
“爸”。
苏晚晴喊了一声。
“嗯”。
江卫国应了句,视线没离开电视。
苏晚晴在餐桌边坐下。
江阳跑过来钻进她怀里。
“妈妈,饿”。
“一会儿就吃”。
苏晚晴抱起他,在脸上亲了一下。
饺子出锅了。
江桂兰端出两大盘,放到桌上。
“江辰,你的韭菜馅”。
“老江,你的白菜馅”。
“江阳,奶奶给你包的全肉馅,香着呢”。
三盘饺子,各有去处。
苏晚晴面前,还是空着。
“妈,那我的呢?”
苏晚晴问。
“你的在厨房呢,自己端”。
江桂兰说。
“我也不知道你爱吃啥馅,就三种里各捏了几个,随便吃”。
苏晚晴站起身,进厨房。
灶台角落放着一个碗。
碗里七八个饺子,三种馅混在一起,有好几个破了皮,馅都露了出来。
一看就是不好看的,或者煮的时候破了的。
苏晚晴盯着那碗饺子,只觉得心口发闷。
但她没流泪。
她不能在这里哭。
哭给谁看?
谁在乎?
江辰在客厅埋头吃着,连抬眼看她碗里多了什么都懒得。
公婆就更不可能注意到。
在他们眼里,她大概就是个不要钱的家务工,还自带一份工资往家里贴。
苏晚晴端着碗,重新坐回餐桌。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送进嘴里。
饺子已经发凉了。
馅咸得发腻。
可她心里,却是涩的。
吃完饭,苏晚晴进厨房收拾碗筷。
江桂兰又跟着走了进来。
“晚晴啊,妈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吧”。
“你看,我和你爸来这边也待了好几天了,家里的花销,妈都看着呢”。
江桂兰压低声音。
“我昨天算了算,光买菜,一天就得五六十,一个月下来起码一千多”。
“再加上水电气这些,得两千多,我给你们的1900,怕是顶不住”。
苏晚晴没接话,只低头洗碗。
“妈琢磨了一下,要不这样,以后买菜的钱,你们掏,我和你爸那1900,就算我们老两口的零花钱自己用,你看行不行?”
苏晚晴手里的碗,差点脱手掉进水槽。
“妈,您刚才说什么?”
“我就是说,以后菜钱你们负责”。
江桂兰一脸理所当然。
“江辰是你丈夫,你是他老婆,这个家是你们建立的,买菜做饭,本来就该你们操心”。
“我和你爸是来跟着你们养老的,又不是来当你们保姆,你们掏菜钱,那是天经地义”。
苏晚晴盯着婆婆,静静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
“妈,您一个月退休金4000元,拿出1900给我们当生活费,剩下两千多和爸一起攒着”。
“现在您又说那1900其实是你们自己的零花,让我们再另出买菜钱”。
“那我就想问问,您和爸住进这屋,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添负担的?”
江桂兰的脸色,立刻就沉下来了。
“苏晚晴,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个家,是我和江辰在撑”。
苏晚晴语气平静。
“房贷我们扛,水电燃气我们交,孩子我们照顾,您和爸不出一分钱,还要我们伺候得好吃好喝”。
“现在连菜钱都要我们全包,妈,您说,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
江桂兰声音陡然拔高。
“我是江辰他妈,你是江辰媳妇,你们养我,是天道!”
“我辛辛苦苦把江辰拉扯大,供他念书,现在他成家了,难道不该尽孝?”
“是应该”。
苏晚晴点点头。
“可孝顺不是这个孝顺法,您有退休金,有能力,却一分钱不肯往家里搭,全指着我们两个死撑”。
“我们俩一个月工资加一块才两万九,房贷32000元,全靠我爸妈贴,现在他们停了”。
“我们这点收入连利息都不够,妈,您觉得,这日子怎么接着过?”
“怎么就不能过?”
江桂兰理直气壮。
“省一点不就完了?你看看你,整天买这买那,衣服一柜子,护肤品一堆”。
“少买两件,钱不就省出来了?”
苏晚晴看着婆婆,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她衣柜里的衣服,大多是结婚前留下的。
结婚这三年,她没再买过一件超过三百块的衣服。
护肤品用的都是超市打折货。
包还是公司年会抽奖抽来的。
就这样,在婆婆眼里,她依旧是在大手大脚。
“妈,如果您坚持这么觉得,那我也没办法”。
苏晚晴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柜,擦干双手。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买菜的钱,我不会再出”。
“您愿意拿1900出来,我们就按这1900过日子”。
“您要是不愿意,那就谁花谁掏,我和江辰带着江阳过我们的,你和爸过你们的”。
“你!”
江桂兰手指着她,指尖都在发抖。
“你这是明着要撵我们走?”
“我没那句话”。
苏晚晴转身要出厨房。
“可如果您觉得在这个家待着难受,那就回J省泰州去”。
“J省泰州那套房有电梯,您上下楼也省力”。
“苏晚晴!”
江桂兰追到门口,声音带着哭腔。
“江辰!你赶紧出来看看你媳妇!她这是存心要赶我和你爸走啊!”
10
江辰从沙发上站起来,皱着眉看向苏晚晴。
“晚晴,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我没胡说”。
苏晚晴盯着他,一字一顿。
“江辰,今天我就把话说透,这个家,房贷我们扛,孩子我们养,公婆自己的吃用,就该他们自己负责”。
“他们有收入,不可能让我们全兜,如果你觉得这样叫不孝,那就离婚,我带着江阳走,你们一家三口慢慢过”。
“你!”
江辰气得嘴唇发白。
“你是不是疯了?”
“我一点都不疯”。
苏晚晴语调很平。
“我只是受够了,受够你们把我当不懂事,当提款机,该掏钱掏力气时找我,一边用我的钱,一边嫌我花得多”。
“江辰,这日子要过,就按我说的,不想过,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