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半夜,只觉得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 只是替那些还没学会走路的孩子,暗暗捏一把汗。这哪里是激辩,分明是角力;真正的题目,压根没人碰:英语该不该学,该怎样学,学给谁。
先说 "崇洋媚外" 四字。这四个字最是吓人,也最是误国。照此逻辑,汉唐译经、玄奘西行,是崇洋媚外;严复译《天演论》、詹天佑少年留洋,是崇洋媚外;鲁迅先生东渡日本,学医、译书、办刊,也是崇洋媚外了。再往近说,今日高铁飞驰、芯片攻关、大飞机冲天,哪一样不是 "师夷长技" 的果实?把学一门语言上纲上线到 "崇洋媚外",是拿民族主义当虎皮,唬得住看客,唬不住真理。真正的文化自信,是敢把世界请进门来,而不是把门钉死。
次说 "学了无用"。此论最动听,也最误人。说英语对多数人毕业后用不上,敢问高中数学的导数、圆锥曲线,对多数人毕业后用得上么?语文课本里的楚辞汉赋、唐诗宋词,又有几人毕业之后日日吟诵?若 "用不上" 即当废,则整座学堂都该拆了改作菜市。教育之价值,从来不在 "人人用得上",而在 "人人够得着"。汤先生又说,英语不过工具耳,会用即可。语言何止工具?语言是思维的筋骨,是文明的血脉,是人在天地间认路的一双眼睛。一个人若把母语之外的语言都视作草芥,他看见的世界,便只有井口那么大。
再说公平。这原是 "取消论" 最堂皇的旗号:英语是城里孩子的专利,撤了主科,才好为普通家庭减负。这话听来悲天悯人,实则最为刻毒。指挥棒一撤,最先撤课的必是乡村;山沟里的孩子,怕是连 "English" 这个单词都要从课表上消失。城里的孩子照样请外教、上私塾、随父母游学天下,英语一分不少;农村的孩子,连课本上那一点 ABC 都要被收走。考,他们拿什么考?不考,他们又凭什么与城里孩子同台?千百年来,读书向学是寒门子弟改变命运最不靠运气的一条路;如今要把这条路上最长的一截梯子抽掉,还说这是替人家减负 —— 这样的慈悲,鲁迅先生若泉下有知,怕要再写一本《狂人日记》。汤先生深耕考研数学教学三十多年,最懂 "应试" 二字的分量,该比谁都明白:考试里取消的东西,课堂里第一个消失。
次说科技。这是我最不能忍处。诸公可知,人类知识的殿堂是用什么文字砌成的?据学者统计,全球 Scopus 收录的期刊论文中,英文占 93.42%,中文仅 2.93%;自然科学领域,以 SCI 为代表的论文竟有 96.94% 以英文发表。2024 年,中国学者发表国际论文 83 万余篇,超过 95% 投向境外期刊。Nature、Science、Cell,哪一本不是英文?人工智能、量子计算、基因编辑,哪一篇前沿原文不是英文?我们口口声声要 "与现代化前沿科技接轨",连轨道的文字都读不懂,接的什么轨?
或曰:不是有翻译软件吗?不是有 AI 吗?这话简直可笑。机器译得出单词,译不出思想;AI 译得了大意,译不了科学。一篇论文,一个术语的差池、一处逻辑的游移,机器翻错,科学便跟着错;一纸专利、一份标准、一页芯片手册,若靠机器糊弄过去,赔进去的可能是整个产业的命。更何况,一个不懂原文的学者,连 "该读哪一篇" 都无从判断 —— 检索、筛选、批判、鉴别,哪一步离得开原文?把脑袋交给机器,与把眼睛交给别人,有什么区别?
平心而论,这场激辩里,胡先生有一点是对的:把英语赶出主科的旗号下面,藏着的多半不是爱国,是省事。我还要替他补一句:省事的代价,不由呐喊的人付,由十年后长成的孩子付。而汤先生的委屈我也明白 —— 他后来说,并非要取消英语,只是反对 "英语至高无上、全民强制内卷"。这话倒有几分道理。可先生须知,主科地位一动,分值一降,指挥棒便跟着转向,乡村学校最先响应;到那时,减负的初衷,恰好成了剥夺的借口。要治 "全民内卷",该治的是考试怎么考、资源怎么分、教学怎么改,不是把一扇门拆了,再告诉孩子们:这门本来就不该有。
要而言之,英语本身无罪。有罪的是把它教成死记硬背的机器,有罪的是 "哑巴英语"" 聋子英语 " 横行数十年,有罪的是把一门语言砌成了阶层的墙。这些病,该治的是教学、是考试、是资源分配,不是把病人一刀砍了。幸而教育部早有明示:不会取消英语主科地位。然而此论一日不熄,便一日是悬在教育头上的刀。
教育是国之根基,轻率为之,其祸不可逆。牙齿掉了可以镶,窗户关了可以再开,唯独一代人的十年光阴,是无论如何也追不回的。今天把英语请出主科,明天呢?十年之后,当这一代孩子长成,竟连一篇外文摘要都读不通,汤先生可愿出来认领这份功劳?我斗胆预言:到那时,被请出学堂的绝不止一门英语,而是整整一代人与世界对话的资格。
窗外秋雨潇潇,网上骂战正酣。我只想问一句:诸位高呼 "取消"" 降权 " 之时,可曾听见,千里之外的乡村小学里,有个孩子正捧着卷了角的英语课本,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那扇尚未关闭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