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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纸 | 齐宏

这几天下乡已整整5年的张建国激动难抑,兴奋不已。因为他已通过了株洲一家集体制化工厂的面试、政审等一系列的招工手续。不出意

这几天下乡已整整5年的张建国激动难抑,兴奋不已。因为他已通过了株洲一家集体制化工厂的面试、政审等一系列的招工手续。不出意外的话,过几天就会有确切的消息。这次他终于可以洗脚上岸,结束下乡插队在这个长江与洞庭湖交汇处的偏远贫穷水乡的苦闷生活了。他感觉这整整5年的下乡生活,实在是太不容易了。张建国始终就认为当初他下乡时是被肖裕民和邹进军两位同学、好朋友,撺掇的。当时热血一沸腾,头脑一热,就下定了决心和他们一起下到了这个长江边上,鸟不拉屎的偏远又穷苦的水乡插队落户来了。张建国是家中的独子,原本就不在下乡之列。1966年初中毕业时,汹湧而至的文化大革命浪潮一经席卷校园,他们三个关系好得被同学称为“一磨子厚”的所谓“物理三剑客”便心潮澎湃,情绪激昂,积极投身到文化大革命的滚滚浪潮中去了。

“物理三剑客”的称谓不知是班上同学们对他们三人,物理那门功课成绩优秀的赞誉还是戏谑,当时他们仨在班上时,物理成绩特别优秀。只要在班上物理课堂和物理实验室,他们仨几乎是除物理邓老师讲解和指导之外,最活跃的积极分子了。他们仨对邓老师深入浅出,生动形象对物理知识的概述,领会得最深刻;对邓老师在实验室教同学做的大小物理实验操作实践最到位。除邓老师外,他们仨几乎就是班上物理课的优秀领军人物。同学们领会不了的物理知识,他们仨就为同学们耐心地讲解,同学们不会动手的物理实验,他们仨就细心地为同学们演示。因对物理课的浓厚兴趣而结盟,他们仨的同学关系也更加的深厚和紧密。

文化大革命一来,張建囯他们三个热血红卫兵小將,便积极参加破四旧,砸封资修的名种活动,并把学校校长和老师当走资派揪斗,很是闹腾了一阵子后,三人便又立马加入了大串联的队伍。他們北上首都天安门,南下井冈山黃洋界,激动幸福地参加了毛主席第二次对红卫兵的接见。他们在汹汹的人群中,嗓子喊哑了,手掌拍麻了,泪水流干了。虽只远远地望见了天安门城楼上频频向红卫兵招手的伟大领袖那影影绰绰的伟岸身影,但从此他们心中更是中下了一颗革命的火种,决心跟着毛主席,把世界无产阶级革命进行到底,毕竟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革命同胞未被解放,他们正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哩。

1968年当毛主席发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的伟大号召后,张建国他们“物理三剑客”在学校和家里晕头撞脑地混了两年后,他们又被毛主席这一伟大号召鼓舞和激励着,决心到广阔天地去大显伸手,施展一番远大的抱负和作为。张建国的父母亲都是南下干部,又因只他这个独生子,他原本就没被动员下乡,而在留城待业的名单中,他的名字赫然在列。另两个“物理剑客”肖裕民,邹进军则鼓动他、撺掇他说,咱们在毛主席接见时就发过誓,誓死紧跟无产阶级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毛主席把世界无产阶革命进行到底。现在毛主席号召我们去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你怎么就半途而废了呢,咱们“物理三剑客”应该听从毛主席教导,到广阔天地继续闹革命才是呀。张建国认为他们两位“物理剑客”说得对,应该听从毛主席的伟大教导,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只有认真修理地球,才能多打粮食,只有多打粮食,才能解救世界上三分之二还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受苦受难的革命同胞呀。于是张建国说服爸妈,到街道居委会写下了血书,审请和另外两位“物理剑客”肖裕民、邹进军一起下乡去插队落户。居委会按他们的意愿结合单位知青安置的去向,将他们所谓的“物理三剑客”分配到了岳阳县广兴洲公社长江与洞庭湖交界的一处偏僻渺远极端穷困的小乡村。

张建国、肖裕民、邹进军三人作为1968年首批插队在岳阳县广兴洲的知识青年,他们怀揣着一颗红心,燃烧着激情之火,在下乡伊始的确是誓言响亮,斗志昂扬,干劲冲天。他们拜当地的贫下中农为师,扶犁放耙,打谷扬场,插田擂禾,所有农活他们都在拼着命地学习着。夜晚他们还不休息,把家里寄来补贴他们的生活费,节省下来购置了煤汽灯,又到公社供销社特别申请购买了几斤煤油,于是他们开始动员和组织队上的社员们夜晚学习毛主席著作。三人的高涨热情和不怕苦不怕累学习农活的决心及组织社员们夜晚学习毛席著作的精神,立即被公社及县知青安置办树为了知青的典范,在全县全公社召开的下乡插队的知识青年大会上,号召全体知青向他们的模范行为学习看齐。他们三人还作为知识青年的先进标兵,在全县各公社进行传经送宝巡迴演讲、作报告,一時间他们三人光無限。

广兴洲公社是长江边一个偏僻而穷困的水乡,与它隔江而治的是湖北监利县的白螺矶公社,这里同属湖区水垸,是血吸虫传播较为严重的湖区。张建国、肖裕民和邹进军下乡的第一年冬季招兵,公社就推荐了他们三人去参军。那时三人是多么地荣耀啊,他们在全公社乃至全县的插队知青中,声名远播,第一年就享受到了如此的殊荣。只可惜,当年他们三人都因下水田和下湖垸参加各种体力活,不注意防范而传染上了轻度的血吸虫病,他们参军的资格也因体检不合格被刷了下来。接下来两年的招工,他们虽经公社和县知青办的再度推荐,三人都通过了“过三关斩六将”的招工程序,只可惜他们三人因招工政审的原因,又被刷去了招工的资格。其实按说张建国的父母都是南下干部,虽说张建国的爷爷和外公都是大地主,但张建国的父母亲早就脱离了原生的地主家庭,在解放战争中投笔从戎参加了革命。只是文化大革命一来,受到反动血统论的影响,他父母因出生地主家庭的成分,也受到牵连,父母被下放去了五七干校,张建国个人也莫名奇妙背了个黑色的政治包袱。其他两剑客的情况就更糟了,肖裕民的父亲是省劳动技校的党委书记,也是个老革命,只是文革一来被打成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而下放去了省劳动厅的五七干校,接受监督劳动改造去了。邹进军的家庭出生也十分糟糕,爷爷是地主,还扣了顶“恶霸地主份子”的大帽子。三人虽在插队的第二年仍被公社及县知青办树为了知青中的先进典型,也作为与反动家庭出生决裂的“可教育好的黑五类子弟”看待,但来招工调干的并不买地方上的账,他们不看重本人表现,而看重与他们毫无瓜葛的的原始家庭出生。

一次次参军、招工、调干和推荐以工农兵学员的身份读大学的挫折,让当年下乡的三个热血青年在插队5年的艰苦历练后,竟然热血变凉啦,心气变衰了,干劲也焉了,有时竟灰心到了丧气的阶段。“物理三剑客”也不复刚下来头两三年的利剑出鞘,锋芒铮铮的同学少年了,他们蔫头巴脑,老气横秋,如同泄尽气的皮球在插队落户的生产队混着日子,熬着岁月。而且三人之中也多了许多因计较带来的龃龉,因龃龉带来的敌视,他们再也回不去当年同学少年时的精诚团结,再也回不去刚下乡时的高张热情,再也回不去当初吃苦耐劳的一番初心了。

张建国甚至是常埋怨指责肖裕民与邹进军两人,当初下乡时不是你俩个狗日的对我的道德绑架和撺掇,不是你们俩个鬼崽子对我带欺骗性的鼓动,我也不致于是现在这般落魄的光景。

那我们俩又怪谁,怪罪我们的家庭,怪罪我们那早已死在泥巴夹里的祖上造的孽。我们不是和你一样轻信了蛊惑,迷信了狂热,误入了喧嚣吗。谁知道文化大革命还真的就是“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我们这才是第三世呀。何况当初街道居委会鼓动我们下乡时,不是千保证万承诺,保证不唯“血统论”,重在看个人表现吗。可我们下来的这5年,尤其是前三年,我们的表现天地可鉴,日月可证,我们甚至比起当地的贫下中农社员的表现要好许多,以至我们因下水太多,插禾割稻,放耙犁田,下滩涂割芦苇,下水捞木料,而感染上早期的血吸虫病,被军队招兵的拒之门外。尤其是现如今,我们俩的处境还比不上你张建国呢,每次你至少还有被推荐招工调干的份,虽说大多情形下你是陪着招工调干的知青伙伴走了一番过程,但过程中也包括了少许希望呀。我们呢,连陪着走过程的机会都没有,啍,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当初又怎样,没有我们刚插队时那两三年的积极努力,今天也许我们还归属不了“可教育好的黑五类子弟”之列呢?看来人生从来就没有后悔药可吃,走一步看一步吧,谁让咱们的命运就如此地背时呢。唉,咱们仨去白螺矶那个洗心寺算算运程八字怎样,听说那个破庙里的瞎眼和尚摸骨相很准呀。

好呀,好呀,咱们明天告一天假,就说去岳阳县城有事,别对外透露我们是去白螺矶洗心寺,找和尚摸骨相算八字,那会被人抓把柄告密,说我们搞封建迷信,今后更会影响咱们招工调干的。

翌日一清早张建国他们三个已下乡快5年的知青,便在朦胧雾气茵蕴的江边,搭乘第一班小机帆船往江对岸的白螺矶去了。白螺矶是个大集镇,逢三五七日有集赶,江這边广兴洲的老百姓常常去那里趕集。那年月老百姓的日子凄惶,他们在江湾河汊摸的小鱼虾,自己田边地头种的应季蔬莱,舍不得扯布连衣的一点布票,偷偷摸摸拿去集市上进行黑市交易,換回来一点咸盐醤醋,艰难困苦地熬着岁月。张建国他们三人,半上午就赶到了位于白螺矶镇东北面水湾处的一破败坍塌的庙宇。凄厉的江风吹袭着一堵断壁残垣骑领上残留下的几只铜铃铛,发出清冷的铃铛声。张建国他们心头一紧,绕过几堵断壁残垣后,终于在两堵墙中的一块避风处,找到了几根朽木支撑的一处茅棚。一个头发胡子蓬乱如草的瞎眼和尚,正端着一只缺了一边的破蒸缽在吃饭。那哪里是饭,只有半缽混浊的米汤,里面是几块红薯和米粒。见有人突然造访,那个像野人而不像和尚的瞎眼人,明显慌张起来。

张建国不忍心那个瞎眼和尚的惊慌,忙搀扶他坐在他那张也是几根朽木和一块破门板搭起的所谓床上。张建国握着那个更像野人的瞎和尚那青筋暴突黑黢黢的手说,师傅你怎么瘦成这样,平时怎么过活的呢?

那瞎眼和尚答到:“生似一叶浮萍飘,命似水中一蓬蒿,走遍天下身难满,逆来顺受也逍遥。”张建国频频颔首,他领会了瞎眼和尚四句诗的偈意。于是忙把自己左手放在那瞎眼和尚手掌中。那和尚将张建国十指、掌心的纹路摸索了一遍。他顿了顿又在张建国的头顶、后脑勺、颈椎手腕骨节处和耳轮摸捏了一遍。然后那瞎眼和尚对张建国说道:“施主,老僧也送你偈子四句,你去琢磨吧。‘生来偏僻性乖张,不畏浮云道阻长,他日拨云日月见,须将霄小多防范。’”张建国让那瞎和尚为他开悟偈子,那和尚双掌合十,一声阿弥陀佛,施主自悟自解吧,便口中念诵经文,再不理会张建国了。张建国其实对四句偈语已领会了大半,他只是纳闷后两句“他日拨云日月见,须将霄小多防范。”太玄乎,霄小鼠辈的确须防范,但霄小鼠辈的脸上并未刻字,如何才能识别防范呢?接着肖裕民和邹进军又都让瞎眼和尚摸了摸各自的骨相,那瞎和尚也照就为他们两人,按摸张建国骨相的手法,为两人摸了一遍,也各自给他们两人赠送了偈子诗一首。肖裕民和邹进军两人也对偈子诗半懂不懂的,他们都央求那瞎眼和尚为他们解释诗中的偈意,但瞎眼老和尚仍是让他们自己去体悟诗中的偈意,他口中念着阿弥陀佛,双掌合十做出让张建国他们三人离开他那破烂茅棚的样子。张建国三人只好怀着对诗句的偈意半懂不懂的心情,将来时凑在一起的一升米,两筒挂面递到瞎和尚手中,在瞎和尚一遍遍阿弥陀佛的祷告中,三人离开了那处颓废破败的庙宇。

三人回到插队的生产队,还时不时揣测着瞎眼老和尚留给他们各自的诗句,三人又都自作聪明似地为瞎眼老和尚留给他们的偈子诗句自嘲自解了许久。瞎眼老和尚的偈子诗似乎总有股子动力在鼓励和鞭策他们三人,在以后插队的日子里,继续努力坚持下去。但瞎眼老和尚那偈意并不明朗的诗句也让三个年青人,因得不到肯定的命运指引而很有些精神上的失落。

故事回到开头,1973年年底株洲一家集体制化工厂到三人插队的广兴洲公社来招工,张建国在这次的招工中比肖裕民和邹进军都要顺利许多,他幸运地通过了招工单位较严诃的一系列政审,最后被初定下来他符合这次招工的各项要求。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三天后公社协同招工单位就会宣布这次招工人选的名单。而这次肖裕民的政审却差那么一点点,说是他外祖父虽是长沙某高校的资深教授,1957年却被打成了右派分子,1962年单位虽为他评了反,但文化大革命一来,他又作为死不悔改的老右派分子被造反派批斗。邹进军也因他父亲的老家来人,要求把恶霸地主的后代揪斗回原藉,在这次招工中受到了影响。三个曾经的好同学、好朋友,如今几乎是同命相怜又自顾不暇的知青伙伴,既为张建国这次政审过关,符合初选条件而欢欣鼓舞,但同时肖裕民和邹进军俩人又因他們自己还是卡在政审这一关上,十分沮丧和落寞。

那天下午张建国心情十分激动,他抑制不住自己兴奋的神情,把身上的所有积蓄去大队部的供销点买了一瓶50多度的高梁白酒,又在队上五保户的刘大娘家死乞白赖地以高价钱买了一只正下蛋的老母鸡。他想趁此机会好好安慰下肖裕民和邹进军,毕竟自己要比他们俩幸运一些。为此他忙活了整整半个下午杀鸡、扯毛、去膛将那只正生蛋的老母鸡扫拾干净后,张建国将鸡剁成两份,一份上好的鸡肉用来蒸了酸辣椒;另一份便是鸡的头脚翅膀等放上老姜片炖成了鸡汤。这酸辣椒也是五保户刘大娘给的,并告诉了张建国具体的做法。张建国遂按刘大娘教他的方法,做出了一份三人都赞不绝口的当地名菜,酸辣椒蒸鸡块。晚饭时当年学校的“物理三剑客”,如今患难与共的知青伙伴,都真诚地抛弃了这5年来下乡插队的种种不愉快和辛酸,高高兴兴边喝酒边聊天,庆贺张建国这次顺利地通过招工单位的政审,不日就可能要回城了。

张建国除真诚地对肖裕民和邹进军进行了温馨的安慰,他还向两人深刻检讨了自己对他们当年下乡时撺掇自己的旧怨,并宽慰他们俩人说,你俩也别灰心,争取下次能有招工的机会时顺利通过政审。肖裕民与邹进军俩人都表示:充分理解张建国对他们的怨恨,俩人还不无伤感地表示了三人不能同时被招工的遗憾。三个在乡下插队已整整5年的好伙伴,虽然已不复当年同学少年时的那份激情,但彼此间话一说开,仍是一番相互鼓舞,相互勉励,相互信任和相互关心的真诚和温馨。

是夜月黑天高,寒风凛冽,酒足饭饱之后,三个知青伙伴似都解开了心结,他们都酣畅淋漓早早进入对各自未来充满憧憬的甜蜜梦乡。谁曾想那天半夜时分,张建国他们三人因贪吃了美味的酸辣椒蒸鸡,让他们仨都肚子疼痛不己,三人轮番起夜,上了好几次茅厕大解。清晨黎明时肖裕民又一次去茅厕大解时,他突然惊诧十分地对仍在睡梦中的张建国和邹进军吆喝起来。哎呀,不好了,昨晚不知是谁,竟然把印有无产阶级的伟大导师、伟大领袖、伟大统帅、伟大舵手毛主席画像的报纸揩了屁股,你们来看报纸上毛主席的画像上竟然有污渍。肖裕民这一喊,非同小可,张建国和邹进军都被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他们来不及穿好衣服,就一同冲进厕所。果然借着黎明的曙光,他们看到了印有毛主席画像的报纸被谁当成了手纸,揩了屁股后,扔在了厕所的污渍中。三人面面相觑,都心惊胆战起来,这还了得,这是极为严重的政治事件,他们三人都有脱不掉的嫌疑,除非指认确定是谁匆忙上厕所时,不小心用了印有毛主席画像的报纸当了手纸。肖裕民说,按推理应是我前面那个上厕所的人,张建国和邹进军,你们俩,谁在我前面上厕所大解了呢?

但肖裕民的说法,张建国和邹进军都不认可。他们说,不是我们俩谁在你前面上厕所大解,应是我们三人,谁都可能在你肖裕民这次上厕所前来了一次大解。肖裕民你能说你刚刚上厕准备大解时,之前没有上厕所大解吗?保不齐是你内急,不小心匆忙中用印有毛主席画像的报纸当手纸,你就贼喊捉贼吧。

肖裕民立即抗辩道,我怎么会贼喊捉贼呢,如果是我做贼心虚,肯定会把用印有毛主席画像的报纸当手纸,这件极其严重的事掩盖起来,我又何必要大声喳呼呢,这不是把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的愚蠢行为吗?

此时张建国开始变得冷静起来,他说这事我们三人都有嫌疑,但又难断定是谁干的。我们昨晚因肚中很久没有油水,没沾荤腥了,于是吃多了醉辣椒蒸鸡而闹肚子。至于是谁在肖裕民之前解了大手,用印有主席画像的报纸当了手纸,这谁又说得清呢,大家都睡得眯眯糊糊,谁还会记清昨晚解大手的顺序呢?再说因为闹肚子,匆匆忙忙去厕所,把昨天扔在饭桌上的报纸当手纸,你撕一块,我撕一角,瞎灯黑火的,谁也没有去留意撕的哪块手纸印有毛主席的画像。这事即便追究起来也应是无心之举,不过我们仨还是要三缄其口,绝对不能对外宣扬此事。若我们对外宣扬此事,我们三人不是都成了用印有毛主席画像的报纸当手纸揩屁股的嫌疑人了吗。这事一旦被追究,被升级,这可是要关牢房坐班房的事,我们仨招工调干回城,今后就彻底没戏了。我觉得我们应将厕所的粪便赶紧舀出来,并把那张印有毛主席画像的手纸清理掉,把咱们起的粪肥交往生产队的大粪坑中去。

肖裕民和邹进军听了张建国的话,认为张建国分析得有道理,处置的方法也妥贴,都赞成按张建国提出的方法处理好此事。说干就干,于是三人早饭后就赶紧按张建国的主意将此事作了妥善处置。

三天后,那家株洲集体制化工厂招工名单的最终告示却没有了张建国的名单,原因是政审不过关。这让张建国无比地沮丧和愤慨,他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政审已过关了,为何最后仍卡在了政审上面。不过有一点他认为自己的猜疑是对的。那就是肖裕民或邹进军他们俩嫉妒这次他能顺利招工,而去公社或招工单位打了他的小报告,让他最终被政审刷了下来。这让张建国想起那次去白螺矶请瞎眼和尚摸骨相的事,那瞎和尚留给他那首诗的最后两句偈语便是:“他日拨云日月见,須将霄小多防范。”哎呀,我怎么这样粗心呢,果然这次的招工是由肖裕民和邹进军背后使了阴谋,而他们俩告状的把柄,显然是和那张印有毛主席画像的手纸有关。但张建国转念一想,又觉得拿手纸去告状有点不大可能。把那张印有毛主席画像的报纸当手纸,三人都有嫌疑,到上面告状也没多大说服力,毕竟证据已消毁了。但倘若他们二人联手,一口咬死是你张建国使用了印有毛主席画相的手纸,你奈他们何,我张建国也只能百口莫辩呀。

昨天才因为一顿饯别酒消除的嫌隙,此刻又让张建国因政审受阻,招工无望,他对肖裕民及邹进军俩人有了更大的嫌隙。张建国认定,当初若不是你俩人的撺掇,我也不会上你们设计好的贼船,在这远离长沙偏僻又贫穷的广兴洲插队落户。而好不容易5年后的这次招工,我出于老同学又是同命相怜的知青伙伴,我几乎是把平时积蓄都用来请你们饮告别酒了,你们俩却还反过来加害我,不能顺利通过政审,我真是瞎了眼,误把你们两个霄小鼠辈当成了朋友。唉,我若那天不那么激动,不那么高兴,我又何必自己给自己挖坑而追悔莫及呢?张建国再一细想,那张印有无产阶级伟大领袖、伟大导师、伟大统帅、伟大舵手毛主席画像的报纸怎么会随便扔在桌子上,任当晚吃坏肚子的三人把那张报纸当作手纸的呢?

哦,想起来了,那张报纸是肖裕民从公社带回来的。那天下午肖裕民去了广兴洲供销社,说是与我张建国同学一场,又作为知青伙伴患难与共了5年,快要分手了,总要买点礼物当作念想。于是他从公社供销社买来了一本毛主席著作的精编本和一个有着漂亮精美封面的日记夲,他把用报纸包着的这两件礼物当晚送给了我,说是他和邹进军俩人送给我的礼物。他还极为诚恳地对我说,张建国你招到工厂进了城,不要把我和邹进军忘了,我们初中做了三年的好同学,毕业后又参加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一起度过了两年的峥嵘岁月,现在又下乡插队在一起,艰苦卓绝地在广阔天地中修理了5年的地球,这种纯碎的革命友谊是极其难能可贵的。

而那天下午张建国感觉自己招工的事已是尘埃落地,板上钉钉的事,所以一兴奋竟忘乎所以,只顾去张罗买鸡、杀鸡、扯毛、剁肉等钱别酒的事了,因此也就没有关注其他的事。张建国想,这难不成是天意呀,那晚三人因贪吃酸辣椒蒸鸡,又都闹了肚子,三人上厕所竟赶趟似的,根本无暇去检查手纸上可有领袖的画像和敏感政治口号的文字,急匆匆撕下一块报纸就上厕所去了。但发现手纸上印有毛主席画像的是肖裕民呀,而且他是最后一个上厕所的,是不是他发现自己解完手后,用的手纸就是那张印有毛主席画像的报纸,他一害怕就喳呼起来,这明显就是想把水搅混,开脱自己的罪责呀。毕竟我和邹进军被他闹腾惊醒后,去厕所看到的情形也就是那张印有毛主席画像并被污了的手纸呀。想到这,张建国又是一阵心悸,他觉得肖裕民用心太过阴险,就是那个瞎眼和尚偈子上说的“霄小之人”。

说起手纸来,其实这正是张建国他们三人决心和当地贫下中农社员打成一片的革命之举。当年刚下乡插队时,他们对当地贫下中农社员用竹篾薄片当手纸,很是不能理解,那竹篾削成的薄片那样锋利,不小心是会割伤屁股的,再说那也只能将残留屁眼的污渍刮去,而不能清洁解大手给屁股留下的全部污渍呀,要是拉稀呢,一块小小的薄篾片更难揩干净屁股了。但既然下到这里插队,就要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入乡随俗呀,要逐渐把城里那一套所谓讲卫生爱清洁的小资产阶级臭毛病给改正了。城里人有专门的厕纸,当地贫下中农用竹蔑削成的薄片当手纸,张建国他们知青怕被竹蔑削成的薄片不小心割伤屁股,那就折中一下,用旧报纸,旧书本之类的废纸张当手纸吧。没想到因向贫下中农学习艰苦朴素的作风,现在倒是学出事情来了呢。那晚闹肚子,急匆匆上茅厨,在寻找手纸时,三人都没有在意,匆忙撕扯报纸时,怎么不审慎检查下所撕手纸上的图像和内容呢?唉,也活该我们倒霉,这两年队上收成不好,工分连四分钱都不值,于是买计划的煤油和火柴的钱都省啦,收工洗脚上岸,天一黑胡乱鼓捣点东西进肚,连煤油灯都不点,就上床挺尸睡觉去了。

张建国还有些纳闷,若这次他的招工是卡在手纸的事上,那公社为何没有将此事当作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大肆做文章深挖此事呢?哦,肯定这事不宜深挖,不可能去生产队的肥料中找证据,那臭哄哄的大粪翻检起来是多么地尴尬窘迫呀。常言说得好,屎不臭挑着臭,何况那张印有毛主席画像的手纸早已被我们三人用起粪的耙齿和舀粪的粪瓢捣得稀烂。当时我们仨害怕事情败露,忍着冲天的臭气把那张印有主席画像已被污渍的报纸作了毁户灭迹的处理,按说肖裕民和邹进军不会也不应该去公社和招工单位告状揭发呀。想到这张建国几乎是吓出了一身冷汗,要不是自己当时比较冷静地分析和处置,若采取肖裕民提出保护现场,报告公社武装保卫部门来他们仨的知青点检查,那他们仨人都会无一幸免被当作践踏无产阶级革命领袖光辉画像的反革命分子,抓起来游斗示众甚至当成现刑反革命分子关牢房坐班房。哪里还指望能招工回城呢,那永远会身陷囹圄而不能自拔,被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永世不得翻身。想到这张建国又有几分欣慰,这次虽没能顺利招工,但至少没有再节外生枝。所以还是安安分分和肖裕民、邹进军老老实实呆在乡下吧,也许他们三人注定就是这种命运,扎根农村干革命,一辈子接受贫中农的再教育。想到这张建国阿Q式的精神胜利法宽慰了自己的心灵,他决定不再追究和计较肖裕民他们俩,但有关自己今后的任何打算与主张,也不会再和他们俩坦然了。“人心隔肚,虎心隔皮”他须听那个瞎眼老和尚的话,“须将霄小多防范”。

1974年初春,岳阳县广兴洲依然冰封大地,春寒料峭,万物萧瑟。张建国、肖裕民及邹进军下乡插队第六年,由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旗手江青亲自发动的“批林批孔”运动,自城市到乡村轰轰烈烈又开展起来了。老百姓虽不胜厌烦和反感,这名目繁多一茬接一茬文化大革命的各种运动已将他们深陷水深火热的贫困中,但上面有布置,下面就必须要响应呀。要不又会被扣上对抗革命运动,对抗党中央毛主席指示的大帽子,压得你喘不过气来。于是田间地头甚至是夜晚,贫下中农在根本搞不清这场运动的实质情况下,把张家长李家短,鸡毛蒜皮的事都上纲上线,贴上“克已复礼”、“尊孔反法”的标签,深挖痛揭大肆批判斗争。农村中的地富反坏右黑五类分子及黑五类的后代又被统统押上批判斗争的现场,进行一番番揭露和批判。痛批他们是孔老二的孝子贤孙,痛批他们利用孔孟之道麻痹被他们剥削压榨的贫下中农,痛批他们因遵循了孔孟之道而阻碍了法家的历史进程,导致了中国革命的搁浅。于是大家互相揭发批判,“狠斗私字一闪念,灵魂深处闹革命”的”的大好形势又出现在在田间地头。因批林批孔斗争的深入,贫下中农思想觉悟有了明显提高,大量资本主义复僻的反动思想和自私行为被揭发了出来。张家在自己院里种蔬菜搭瓜棚,李家后院关着饲养了两头黑猪,刘家的厕所边砌了一个鸡笼等都遭到了声泪俱下的揭露和控诉。

不久,张建国他们下乡插队的广兴洲公社分到了两个被推荐以工农兵身份去长沙读师范学校的指标。这让张建国他们三人好生兴奋了一阵,虽然他们知道他们的家庭出生仍是阻碍他们被推荐的不利因素。但他们都天真地想望,推荐读书是去学校校园,不像招工调干是去工厂和机关,政审一关把得忒严,怕出身不好的人进厂进机关后搞破坏。进学校读书直接接受政治思想的改造,应该不至于会搞破坏吧。于是三人都报名申请,争取在这次的推荐中榜上有名,回城读书进一步进行政治思想的改造,誓把新一轮“批林批孔”的文化大革命运动进行到底。

一天晚上大队召开全体社员“批林批孔”成果表彰大会,大会上宣读了大队部的表彰名单,张建国和邹进军的名字也在表彰名单之列,只有肖裕民的名字未被大队书记提及。那天散会后,张建国和邹进军都万分高兴,他们俩激动不已,这次受到表彰对他们俩来说,无异于是一股强劲的东风。说不定好风凭借力,送尔上青云,这次的表彰肯定会为我俩推荐去長沙读师范加分的。但那晚散会后,肖裕民却没跟随他俩一同回宿舍,他们俩只顾高兴也就没有去留意肖裕民干啥去了。当他们俩正准备脱衣睡觉时,却被“咚咚咚”一阵急促地敲门声惊住了。随着便是一阵严厉的吆喝声:“快开门,别睡觉了,大队上有请。”

“什么事,散会时不留下我们解决,要睡了却来惊扰。”

“别磨叽了,有重要事情,到大队部你们就会知道,快走吧。”

张建国和邹进军还未抑制住被大队书记表扬的激动,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队民兵厉声的吆喝吓得打了个激凌。很快他们俩被大队四个基干民兵押到了大队部,紧接着被推进一间闪烁着昏黄煤油灯光的房子里。一进屋他们就看到偎缩在一处屋角阴影中的肖裕民,肖裕民的头几乎是贴在了自己的裤裆处,见他们俩进来,肖裕民没有抬头张望,而是浑身筛着糠的颤抖。大队书记坐在办公桌上,跷着二郎腿对张建国和邹进军厉声训斥着说:“你们俩老实交代吧,肖裕民已经交待了,你们仨到底是谁用印有毛主席画像的报纸当手纸了,这可是特别严重的反革命行为,这还了得,居然被你张建国的提议破坏了现场,捣毁了证据,瞒了下来。要不是肖裕民在今晚‘批林批孔’成果表彰会后,能够狠斗私念一霎间,到大队部来承认这件反革命事件,我还蒙在鼓里,竟被你们俩在几次‘批林批孔’大会上的积极态度给骗了。现在你们俩老实交代吧,看哪晚到底是谁把印有主席画像的报纸当了手纸。”

张建国在基干民兵押着进了大队书记办公室的这间阴暗昏黄的房子后,他一眼就瞥见了偎缩在房子阴影角落中的肖裕民,他头脑中一下子就明白了,今晚被押进大队支书的办公室,是肖裕民把那天用印有毛主席画像报纸当手纸的事向大队书记抖开了。肖裕民今晚没被大认书记在“批林批孔”胜利成果中点到名字,而自己和邹进军则被大队书记在“批林批孔”胜利成果中点到了名,这显然刺激了肖裕民那本就十分敏感的神经,他肯定也由此展开了联想,他会在这次长沙师范学校招录工农兵学员中受到影响。于是他破釜沉舟,决定最后一搏,他想借这次“批林批孔”运动作一次最彻底的思想切割,把那天手纸的事挑出来作利箭,射向我张建国和邹进军。肖裕民那晚饮酒后说的,什么“物理三剑客”,什么“三年同学情”,什么近6年的“知青战友患难与共”,全都是不值一文的狗屁话。这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本就是一场全民性“你死我活”的殊死斗争。既然肖裕民认定我和邹进军有可能这次被招录回城读书,他是想借手纸的事,倒不如让大家都彻底断绝希望。手纸的事说不清道不白,到底是谁的直接责任?但这件事对我们三人来说,却具有重大的杀伤力,被捅出来我们三人都没有好果子吃,别说回城读书受影响,也许连我们三人的小命都难保。肖裕民向大队书记告状的目的无非是,要死一块死,别便宜了你们俩人。张建国断定自己的判断是有道理的,肖裕民偎缩在那阴影角落里摆出的一幅决一死战的情景便是明证。同时张建国也明白了,上次自己被那家株洲集体制化工厂以政审不合格而拒绝招录,并不是肖裕民和邹进军使了什么阴谋,他错怪他俩了,那事肯定另有原因。不然的话,那次就会因手纸的事让他们仨折戟沉沙,万劫不复。

邹进军被两个凶神恶煞的基干兵推进这间大队支书的办公室,又被大队支书劈头盖脸地一顿训斥,他当然也清楚了事情的原委。邹进军心中也愤恨不已,他平素太相信肖裕民了,他一直以为他和肖裕民的友谊更加深重。他们俩小学就同学了6年,而且他们的父母亲都是省技工学校的老同事,两家平素的交情也不错,基本上算得上是发小了。怎么关键的档口,你肖裕民却成了出卖同学的小人了呢?那次手纸的事是你首先发觉并惊呼的,我和张建国懵懵懂懂地从梦中爬起来,只看到那张印有毛主席画像的报纸被染上污渍了,况且那张手纸就盖在类便的最上面,谁知道是不是你肖裕民刚刚如厕不小心撕了一块印有毛主席画像的报纸当了手纸。你一害怕就大呼小叫,推说不知是谁用了印有毛主席画像的报纸作手纸。从那天厕所的现场看,那张印有毛主席画像的手纸就是你自己刚如厕扔弃的。本来上次你就撺掇我,张建国若被化工厂确定招录,我们就揭穿他用印有毛主席画像的报纸当手纸,让他招不了工,回不了城。结果张建国被那家化工厂以政审不合格拒绝招录,你才没有了后续出卖张建国的动作。既然这次是因为我和张建国被大队书记表彰了,说我们在“批林批孔”运动中表现出色,你猜测我们有可能被推荐回城去读师范,你又故伎重演,那就别怪我邹进军这次来个“大义灭亲”。其实把印有毛主席画像的报纸当手纸,我从一开始就怀疑是你肖裕民干的。张建国那次事后的处置让咱们相安无事,你却借此事端搅起屎臭,只为嫉妒我们受到表扬,有可能被招录作工农兵学员而回城读书,那好,我让你恶人告状也吃不到好果子。

此刻,偎缩在大队书记办公室阴影中的肖裕民也开始对自己一时冲动而揭发的手纸事件追悔莫及起来。他恨自己鸡肠小肚气量小,他恨自己屎不臭自己挑起臭,他恨自己嫉妒别人的利益,甚至是还没有影子的利益就被猪油蒙了心,乱了阵。如今手纸的事一经他在大队书记面前的坦白,竟被大队书记将此事升级成了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批林批孔”的伟大成果,文化大革命取得的阶段性胜利的标志。明天,甚至是有可能今晚,他和张建国、邹进军三人就会被大队民兵押解去公社等待审判,而最后的结果是三人因说不清道不白的一张手纸而被处诀、被判刑。这还真应验了自己那肮脏而又龌龊的思想,自已和张建国及邹进军早已是绑在一张战车上的骡马,是同进同退的方阵,没有一荣俱荣的运数,那就选择同死同托生的下场吧。肖裕民此刻彻底开悟了那次白螺矶破庙中瞎眼和尚留给自己的偈子:“身似孤舟一叶飘,心如针芥难逍遥,风帆且莫随意挂,恐被惊涛骇浪打。”其实那瞎眼和尚早已告诫自己,心胸别太狭隘,也千万别为了自己的前程就暗算他人,不然自己这叶孤舟会遭惊涛骇浪击毁沉水。想到这肖裕民脊背冷风飕飕。这会儿他在自责中真正佩服起张建国来,那天早晨张建国处置那张手纸的动议是多么的正确呀,他没有去追究是谁用了印有毛主席画像的报纸当手纸,他知道那是闹肚子急于上厕所的无心之举,而他冷静的分析事态后,组织我们仨对那张已被污渍浸染的手纸进行了毁尸灭迹不留后患的处理。

肖裕民也感觉实在对不起几乎可以称着发小的邹进军,这次也把他拽进了这无妄的灾祸中。邹进军平素就胆子小,为人小心谨慎,他又爱干净,他是不会用报纸做手纸的。很长一段时间,他总是把家里寄来的补贴,购买了黄草纸当手纸。他说书报杂志的纸张,不宜用来做手纸,上面有油墨铅字,反倒会污了屁股的。还不如像当地贫中农一样用薄篾片当手纸,至少没有污染,怕割伤屁股是我们不会操作,也没习惯。邹进军的手纸就压在他的枕头下,他还告訴我要用手纸時,隨時去他枕头下抽取。他怎么可能去撕报纸做手纸呢?把那张印有毛主席画像的报纸做手纸,很可能就是我自己所为。那天早晨我因贪吃了酸辣椒蒸鸡而又一次闹肚子上厕所,我没有思忖,来不及多想,撕下桌子上那张报纸的一角就当了手纸。当我提起裤子时,我看见粪便上覆盖着一张印有毛主席画像的报纸,我好像得了健忘症一样,竟大呼小叫起来。

最后,被肖裕民向大队书记揭发的手纸事件,被大队书记向上面邀功而喧嚣得沸沸扬扬。上面定性手紙事件为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此事被揭发出来是“批林批孔”运动的伟大革命成果,此事可作为为对阶级斗争保持高度警惕的反面教材。而对手纸事件的处理结果便是,“反革命分子肖裕民”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整,对知识青年张建国和邹进军因知情不报,包庇反革命分子肖裕民的犯罪事实而各判处一年徒刑,监外监督执行。手纸事件闹腾的风波,就此尘埃落定,而這件事情留在张建国、邹进军和肖裕民心中却是一辈子挥之不去的青春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