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复兴时期的西欧出现了最早的火器，这一发明永久改变了战争的面貌。这是一段关于火焰与钢铁的历史。
尽管火药最初是作为炼丹用的药剂出现于古代中国，但正是它在军事领域的应用，震撼了整个中世纪世界。在诸多层面上，火药堪称即将到来的近代社会的缩影，其发展史与文化交流、科学实验及大规模战争密不可分。本文将探讨最早的火器诞生于何时，同时梳理火器及单兵火器的发展历程，以及它们如何改变了作战模式。
火药：初代火器的核心动力
这幅1901年刊载于《小日报》的插画中，虚构的德国修士贝特霍尔德·施瓦茨“发明”了火药。
文艺复兴时期初代火器诞生的关键要素便是火药。多数中世纪历史爱好者都知道，火药是古代中国的发明，是中国古代学者在帝国时期改良完善的“四大发明”之一。另外三项发明分别是指南针、造纸术与活字印刷术，它们同样是驱动西欧文艺复兴时期技术革命的核心要素。需要明确的是，文艺复兴是一个西方、中东与东亚文明辩证互动的时代，技术、商品与思想在此期间双向流通，塑造了这些地区的社会形态，改写了世界历史的走向。由此而言，火药正是那个时代极具代表性的技术产物。
从化学角度来看，火药是硫磺、木炭与硝酸钾（俗称硝石）的混合物。它属于弱爆炸物，与烈性炸药不同，以现代标准衡量其燃烧速度相对缓慢。但在中世纪人眼中，这或许正是炼金术的精髓所在——用一簇小小的火苗点燃惰性粉末，便能催生出火焰、浓烟与强大的威力。
这幅插图出自18世纪末首版《大英百科全书》的“火炮”词条。
火药于公元1千纪中叶诞生于中国，其起源或许可追溯至东汉末年。它很可能是炼丹实验的意外产物——该时期的道家典籍中，记载了大量关于物质嬗变（即改变物质化学属性，例如“点石成金”）的探索，而硝石正是这些实验中常用的材料。
现存最早关于火药用于金属器物的记载可追溯至公元808年，典籍《真元妙道要略》中记载了一个配方：由六份硝石、六份硫磺与一份马兜铃草混合而成。这种物质最初用于宫廷烟花表演，彼时被称为“火药”，这个名称也印证了它与道家炼丹实验的渊源。到公元1000年以前，这种早期火药已被用于军事领域，制成燃烧缓慢的纵火箭。火药提炼技术的精进，催生出威力远胜从前的爆炸物，这类爆炸物很快便被用作军用炸药与火箭推进燃料。
中国莫高窟约公元900年的壁画，也是现存最早的火器图像之一，画中可怖的怪兽手持燃烧的手榴弹与火枪。
初代火器的雏形出现在12世纪上半叶，也就是名为“火枪”的武器。这种武器的形制是在长矛杆末端绑上一根装填火药的竹筒。起初，这种装置只是能喷射定向火焰的火药筒，后来人们开始在其中装填陶瓷碎片、铁砂等弹丸。它的用法近似近战武器，相当于一把射程极短的一次性火焰喷射器。不过，它通常不被视作真正意义上的火器，因为它并未利用火药爆炸的力量推动弹丸沿枪管运动——弹丸只是随着火焰被“吹”向前方。
中国手铳：首款步枪诞生于何时？
1424年制造的中国手铳
我们如今公认的初代火器，是13世纪末诞生于中国的手铳。中国学者对相关史料文献多有研讨，对现存文本与图像的解读也存在分歧，但目前学界普遍认为，最早的实用型手铳诞生时间可以确定为公元1280年。手铳脱胎于火枪、手榴弹与投石炮等早期火药武器的实验环境，其形制十分简单：一根带有凸起尾部的炮管，由青铜铸造而成（后来也出现了铁制手铳），炮膛直径通常约1英寸，尾部设有标志性的凸起药室，以承受火药爆炸产生的膨胀压力。部分手铳的尾部设有带孔的木质握柄，便于携带，但无握柄的款式也十分常见。
目前已知最早的手铳实例是1970年出土的黑城手铳，其年代不晚于公元1288年。据当代史料记载，政府军曾在平叛作战中使用过“火筒”。这种手铳没有击发装置，仅有一个点火孔——这个小孔连通药室，士兵需用火种引燃火药。尽管手铳无疑是极具破坏力的武器，但它的造价远比火枪高昂，且体积笨重，重量可达10磅（约4千克）甚至更重。在整个中世纪晚期，这两种武器在中国始终并行使用。毫无疑问，手铳是令人生畏的利器，据14世纪《元史》记载，这种武器“声震天地，所击无不摧陷，敌军惊恐，自相践踏”。
西方的初代火枪
1326年沃尔特·德·米勒梅特所著《论君主的高贵、智慧与审慎》中的插图，是现存最早的欧洲火炮图像。
西欧的首款火枪出现于14世纪第二个25年，约为公元1330年。这一时期的多部文献中都出现了类似“火枪”的武器图像，例如上文提及的1326年沃尔特·德·米勒梅特《论君主的高贵、智慧与审慎》中的大型箭矢投射装置。早在中世纪盛期，火药便已传入西欧，其传播路径很可能是丝绸之路，或是由蒙古帝国雇佣的中国工程师带入；公元1270年代，火药技术已渗透至东欧地区，但西欧真正开始研发早期火枪，是在中国手铳诞生之后不久。目前几乎没有证据表明，西欧的火药武器是独立发明的产物。尽管从15世纪直至维多利亚时代，人们一直将火药武器的发明归功于一位名叫贝特霍尔德·施瓦茨（意为“贝特霍尔德·黑人”）的德国学者，但现代学界普遍认为，此人纯属虚构的传说人物。
14世纪下半叶制造的“梅尔克手铳”。
到14世纪第三个25年，手铳已在欧洲各国军队中普及。1346年克雷西战役的史料记载中，首次提及了火药武器，包括小口径手铳、大口径青铜投石炮，甚至还有能齐射铁螺栓的“射石炮”。考古学家甚至在古战场遗址中发掘出了数枚对应口径的铁弹丸。尽管火药武器最初饱受质疑，传播速度也较为缓慢，但到15世纪初，伊斯兰世界也开始接纳火器，奥斯曼帝国的耶尼切里军团更是凭借手持火枪与手榴弹，成为一支令人生畏的精锐部队。
火药时代的曙光
17世纪耶尼切里军团作战场景插图。
与所有新式武器一样，初代火器并未在一夜之间颠覆传统战争模式：这项技术的潜力得以释放，离不开长期的战术实验与技术改良。手铳的装填速度远逊于弓箭，甚至比弩箭还要慢；它性能不稳定，恶劣天气下无法使用，甚至常常对使用者构成威胁；其有效射程仅为其他投射武器的几分之一。但从诞生之初，它的破坏力便有目共睹。
在此之前，火炮不过是单兵火器的放大版（也就是说，投石炮其实就是大号手铳），而从此时起，火炮与单兵火器的发展路径开始分道扬镳。火炮彻底重塑了文艺复兴时期的战争艺术，将领们得以用它轰破城墙、摧毁城堡，甚至迫使防御工事的设计理念发生根本性变革，以抵御火炮的巨大威力。欧洲的初代火枪逐渐被更先进的武器取代，而这些新式武器本身也产生了划时代的影响。下文将为您介绍其中几种代表性武器。
火绳枪
这幅约1470年迪博尔德·谢林格长老所著《瑞士编年史图册》中的插图，描绘了士兵用火绳枪作战的场景。
单兵火器发展史上的首个重大突破是火绳枪的诞生。“火绳枪”一词源自古荷兰语*haakbus*，意为“带钩火枪”，这个名称源于武器底部的挂钩——士兵可将挂钩架在城墙或野外的支架上，以稳定射击。到15世纪末，火绳枪已具备我们如今认知中文艺复兴初代火器的全部特征。手铳上标志性的凸起药室不复存在：金属加工技术的进步，让光滑的炮管得以被制造成笔直的形态。
火绳枪增设了引药池——这是一个位于枪身外侧的辅助容器，内部装填引火药，用于引燃枪膛内的主装药。它配备了完备的击发装置，即火绳机，这是最早的扳机形态。其结构是一个铰接式扳机，夹着一根燃烧的火绳；扣动扳机时，火绳末端会落入引药池引燃火药。火绳枪甚至还配备了简易的木质枪托，其设计灵感很可能源自当时的弩，士兵得以肩扛射击，射击精度与机动性大幅提升。尽管火绳枪依旧精度欠佳、性能不稳，许多士兵都抱怨火绳在雨天容易熄灭，但相较于笨重的手铳，它已是巨大的进步。
约1500年《皇家军械库图册》插图，德意志雇佣兵正在检视罗马帝国皇帝马克西米利安一世军械库中的火绳枪
15世纪末，匈牙利黑军率先大规模列装火绳枪，军队中每四名士兵便有一人配备该武器。威名赫赫的德意志雇佣兵“兰德施泰纳尔”首创了混合战术：火绳枪兵与剑士结成枪阵，协同作战。火绳枪的广泛普及，推动了该时期火器战术的发展，例如齐射战术，而这种战术此前已被中国与奥斯曼帝国的将领们独立摸索出来。
转轮打火枪
这支约1575年奥格斯堡制造的转轮打火手枪
转轮打火装置的发明，是初代火器发展史上的一大飞跃。此前所有早期火器，均需借助外部火源点火——要么是伸入点火孔的火把，要么是夹在扳机上的燃烧火绳。16世纪初问世的转轮打火装置，是首款实现自动点火的火药武器。其原理是通过一套精密的弹簧机构，带动齿轮摩擦燧石产生火花——与现代打火机的原理如出一辙。
转轮打火枪上膛并扳起击锤后，士兵可单手轻松射击；除非机械装置完全失灵，否则几乎不会发生走火事故。这种武器的主要缺陷在于制造工艺极为复杂，造价高昂，因此它最初主要供贵族狩猎鸟类使用，不过现存的部分转轮打火枪显然是早期军用手枪。
滑膛枪
1610-1620年制造的英国滑膛枪
16世纪中叶，一种比火绳枪更重型的武器——滑膛枪应运而生，它最终终结了中世纪晚期的铠甲时代。随着燧发机（由转轮打火装置发展而来，同样通过摩擦燧石产生火花，是现代燧发枪的前身）的出现，滑膛枪变得便于携带、性能可靠且制造成本低廉。相较于火绳枪的笨重与精度不足，滑膛枪已然成为一种可独立使用的主战武器。
现代复刻实验表明，早期滑膛枪能够击穿4毫米厚的钢板。中世纪晚期，铠甲与火器之间始终存在着一场军备竞赛，而滑膛枪的出现成为压垮铠甲的最后一根稻草。它的诞生，让当时主流的板甲变得形同虚设，身着铠甲的文艺复兴骑士从此退出实战战场，仅在比武场上现身。
单兵铠甲并未就此彻底消失，而是在形制上发生了改变，厚度也大幅增加：有史料记载，尤其是骑兵铠甲，出现了专门设计的防弹头盔与胸甲。但对于大多数军队，尤其是底层步兵而言，愈发笨重的铠甲逐渐被淘汰，由此开启了近代早期的“后铠甲时代”——士兵们身着制服上衣与马裤作战，而非锁子甲与板甲。
现代武器与战争
1851年式柯尔特转轮手枪
滑膛枪的诞生，标志着火器的发展进入了快车道。17世纪，能够连发射击无需重新装填的转轮手枪等武器开始被研发出来，但直到1835年塞缪尔·柯尔特推出其设计的转轮手枪后，这类武器才真正普及开来。
美国内战期间，士兵们开始使用早期机枪——加特林机枪。这种武器由理查德·乔丹·加特林于1862年发明，采用手摇式机械结构实现高射速射击。此后不久，1884年无烟火药的发明催生了马克沁重机枪。与手摇式加特林机枪不同，马克沁重机枪采用枪管后坐力自动上膛，它在美西战争（1898年）与英布战争（1899-1902年）中被广泛应用。
AK-47突击步枪2型
尽管马克沁重机枪在两次世界大战中仍被大量使用，但对更先进武器的需求推动了突击步枪的研发——这种武器可在全自动与半自动射击模式间切换。二战期间，德国发明家胡戈·施迈瑟研发出全球首款突击步枪“StG 44”。与此同时，苏联发明家米哈伊尔·季莫费耶维奇·卡拉什尼科夫设计出了如今家喻户晓的AK-47突击步枪。
机枪的问世，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伤亡率远超以往战争的重要原因之一。尽管美国人持枪自卫、保护家人与国家的权利可追溯至独立战争时期，但枪支文化的盛行与对火器的抵制情绪，都是在二战后才达到顶峰。自那时起，武器技术发展日新月异。现代武器与古代火器已几乎没有相似之处，甚至不再使用火药作为发射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