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是文明最早的共通语言之一。无论在两河的泥板、尼罗河的石壁，还是长江的陶罐与青铜器中，都能找到油脂的痕迹。人类对“润”的发现，不分种族与地域，它几乎与火一样，成为所有古代文明的共同记忆。植物油的提炼与使用，不仅改变了饮食的方式，也塑造了人类对洁净、神圣与生命延续的理解。

考古学家在两河流域出土的苏美尔泥板文书上，发现了“šamaš šamnu”（芝麻油）一词，这是人类已知最早的植物油文字记录之一。这种油被用于祭祀、护肤、医药及饮食。芝麻油在苏美尔语中被称为“太阳之油”，意指光明与纯净。祭司在仪式中用芝麻油抹像、涂额，以示洁净与祝福。油不仅润泽身体，也象征灵魂的净化。这种神圣的用途后来在巴比伦与亚述文明中延续，被刻在成千上万块楔形文字泥板上，成为宗教仪礼的固定部分。

古埃及文明同样对油有着独特的敬意。考古分析表明，木乃伊制作中常使用亚麻籽油、蓖麻油、松脂等混合物，这种“神圣油脂”既能防腐，也被视为灵魂回归的通道。考古学者R. Buckley等人在《Nature》期刊上发表的论文中，通过化学分析确认了古埃及木乃伊包裹物中存在植物油脂成分，证明油脂在古埃及的使用不仅为实用，更是宗教性的象征。油灯则是另一种跨越文明的共同发明。埃及墓室壁画中，常描绘贵族手持油灯祭祀的场景；希腊神庙里，橄榄油灯燃烧不息，被视为神的光明；在罗马，橄榄油更是生活必需品，既用于烹饪，也用于沐浴、疗伤、点灯。罗马诗人维吉尔称其为“神赐之液”，罗马人甚至将橄榄油作为贸易货币，形成跨地中海的经济网络。

与地中海文明的橄榄油相对应，中国古代的油文化也在不同的自然与思想体系中悄然成形。中国人最早使用的油，多来自麻、荏、桕、桐、茶等植物。春秋战国时期，《吕氏春秋·本味篇》出现“榨木实以膏”的记载，说明榨油术已成为技术常识。这里的“膏”字，与后世的“油”相通，既可食用，又可润体。在同一时期的青铜器铭文中，“膏”常与“祀”“祭”并见，显示油脂在礼仪体系中的重要地位。它不只是食物，更是沟通天地的媒介。

周代文献《周礼·天官冢宰》有“掌膏泽之政”之语，这意味着当时国家对油脂的生产与分配已有管理制度。祭祀用的“膏泽”被视为国之大政，与粮食、盐铁同等重要。《诗经》中多次出现“以膏祀神”的诗句，《礼记·郊特牲》亦载：“祭之以膏，明其诚也。”膏脂在祭祀中不仅为供奉之物，更象征人对天地的敬畏。中国古人以“润”寓“德”，膏泽之政既是经济调控，也是伦理秩序的延伸。

油脂的实用价值与象征意义在不同文明中并行。古希腊人以橄榄油为荣耀，运动员赛前以油涂身，象征力量与纯洁；印度吠陀祭祀以酥油（ghee）供火，称其“可通天神”；而在东亚，油更多地与“养”“润”“和”相关。东方人注重油的清澈与平和，不追求浓烈的香气，而追求“无烟之香”“无声之润”。

中国油文化的一个显著特征，是“木之膏”的观念。油不只来自草籽，更来自树木。油桐、乌桕、茶树等木本植物成为油脂的重要来源。《博物志》载：“茶子榨油，可煎食。”这是现存文献中最早明确提及“茶子榨油”的记载，说明早在西晋时期，山茶属植物的油已进入食用领域。这段记载的出现，标志着中国从“麻油时代”进入“木油时代”的转折。

与西方以橄榄为核心的地中海油文化相比，东方的油脂体系更具多元性。南方湿润的气候孕育了油茶、桐油、荏油等树木型油料，而北方干燥地区则以麻油、蓖麻油为主。中国油文明因此呈现出明显的地理分带特征。宋应星在《天工开物·膏液篇》中写道：“凡油，皆木实所出；木生阳处，其油润而香。”这句话将自然地理与物理特性结合，既是科学观察，也是一种哲学隐喻。

油的技术进步与社会形态密切相关。榨油的出现，标志着机械利用的成熟。最初，人们用石碾与木杵捣碎果实，再以布帛包裹压榨；后来出现木榨与杠杆装置，出油量显著提高。宋代以后，榨油工艺已广泛应用于民间，明代更形成油坊作业制度。油坊不仅是生产场所，也是社交与信息交流的中心。清代《大清会典事例》载：“油坊照户纳税”，显示榨油已成为重要产业，进入国家税赋体系。

油的存在，让“火”的使用更加多样。油可燃、可食、可药、可照，成为连接物质与精神世界的桥梁。它带来的，不只是烹饪意义上的香气，更是一种文明的秩序。人类用火征服自然，用油润化生活。火的炽烈代表力量，而油的温润代表德性。古人因此以“润”喻“德”，以“膏泽”比君恩。

纵观古今世界的油文明，可以看到一条清晰的脉络：西方的油文化从宗教与商业出发，走向世界的贸易与工业；东方的油文化从生活与医药出发，深入身体与日常。前者崇拜光与热，后者敬畏润与和。两者的交汇，构成了人类饮食与文化的两种基本形态。

当苏美尔祭司在圣坛上倒下芝麻油，当埃及工匠在金字塔下调配亚麻籽油，当罗马人点亮橄榄灯，当中国先民在山林中榨出第一滴茶子油——人类都在完成同一件事：让自然变得柔和，让火不再只是烈焰，而成为能滋养生命的光。

油的历史，便是人类文明从野性走向温润的历史。它让我们懂得，真正的力量，不在燃烧的烈火，而在那滴在光中闪烁的油——它既来自自然，也代表文明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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