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这个人人都能在线问诊的时代,获取一片有成瘾性的药需要多久?
美国数字医疗公司Done Global给出的答案是:最快45秒,甚至患者去世后,处方仍可自动续签。
2025年11月19日,旧金山联邦法院的一纸裁决,让Done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曾有着“北大才女”、“硅谷精英”光环的何如佳(Ruthia He),及该公司临床总裁戴维·布罗迪(David Brody),面临最高20年的监禁。

图源:美国司法部
陪审团裁定其通过远程医疗平台Done Global非法售出4000万片阿得拉(Adderall,通用名:苯丙胺盐复方制剂)等高度成瘾性药物,犯有分发受控药物及医疗欺诈等重罪。
一个旨在帮助患者管理注意缺陷多动障碍(ADHD)的“互联网+医疗”平台,如何演变成美国检方口中所谓的“网络贩毒”?2023年Netflix上线的高分犯罪剧情电影《止痛骗》(Pain Hustlers)再一次在现实中上演?我们又该如何厘清成瘾性药物的使用边界?
互联网流水线制造“药瘾”患者何如佳,曾是无数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北大本科、卡内基梅隆大学硕士,曾在腾讯、知乎实习,Meta前产品经理……2019年,她创办了Done Global,一度被视作互联网医疗领域的新星。彼时的她,虽无任何医学背景,却凭借“互联网思维”,试图在ADHD诊疗领域实现“降维打击”。

中间身着绿色上衣的女士为何如佳(图源:华尔街日报)
传统的ADHD诊疗异常繁琐——患者需要排队、面诊、接受长达2小时以上的评估,且每次续方都必须重新开具处方。而在Done的商业模式里,这些全是需要被消除的“摩擦成本”。
疫情的到来成了催化剂。2020年3月,美国放宽管制,允许远程开具阿得拉等二级管制药品。何如佳迅速抓住了这一窗口期,用典型的互联网打法——巨额广告投放、月度订阅制、极速问诊——迅速攻城略地。用户在谷歌或TikTok上看到广告,付费后只需进行30分钟甚至更短的视频咨询,就能轻松获得处方,开具阿得拉。
阿得拉的主要成分为苯丙胺,是治疗ADHD的中枢兴奋剂,与冰毒的主要成分甲基苯丙胺仅两字之差,在美国被列为与吗啡、可卡因同级的二级管制药品,在我国,阿得拉所含成分属于一类精神药品管控,未被批准上市。
在Done的平台上,ADHD诊疗变成了一套标准化的“流水线作业”,甚至刻意引导疫情期间情绪低落、注意力不集中的普通人,让他们相信自己患有ADHD。为了锁定用户,平台还推出月度订阅模式,每月交费即可持续获得处方。2021年,运营主管T.J.威廉斯(T.J. Williams)发现有人伪造身份骗药并提议加强审核时,他三个月后被解雇。
与此同时,Done还推出了“自动续药”机制:只要用户持续付费,无需复诊,医生最快45秒就能延长处方,平台甚至直接向医生支付续方费用,部分医生每月能因此获得2万美元额外收入。在这套机制下,诊疗的严谨性被彻底抛弃,甚至有患者去世后,平台仍在为其开具处方。
在美国,开具管制药物时,各州有不同的法规以防止滥用和“药丸工厂”(pill mills,即过度开药的机构),某些州会监控医生的处方量,如果一个医生为太多患者开管制药物,可能会触发审查或限制,Done不会停止,而是快速为这个医生在新州申请医疗执照。医生获得新州执照后,就能在新州继续开具处方。

图源:CMT
2023年2月,何如佳在旧金山准备前往中国香港时,被联邦调查人员拦截。调查显示,疫情期间,Done共分发4000万片阿得拉及其他刺激类药物,获利超1亿美元,还通过向保险公司提供虚假信息,骗取1400多万美元报销费用。
“大多数成功的企业,往往靠客户的沉迷行为获利……扭曲一下法律没关系。第一个被抓的,我买台特斯拉给他。”
面对员工对公司运营合法性的质疑,何如佳曾这样回应。当检方公布这条讯息时,旁听席一片哗然,也道破了这场“医疗创新”的本质——以资本逐利为核心,将患者的健康甚至生命视作筹码。
制药巨头的成瘾生意屡禁不止在巨额利润的驱动下,屡见制药行业利用药物成瘾性牟利,罔顾患者福祉。
1996年,美国制药巨头普渡制药(Purdue Pharma)推出OxyContin(奥施康定),一种缓释羟考酮止痛药。公司宣称其“缓释配方,成瘾率不到1%,比阿司匹林还安全”。然后雇佣数千销售代表,向医生大肆推广,赞助会议,提供免费样品。其销售额从1996年的4800万美元飙升至2000年的11亿美元。
但对于一些“瘾君子”来说,“药”和“毒”之间只隔了一层窗户纸。
只要把药片碾碎、溶解,缓释机制瞬间失效——一整剂强效阿片类药物直冲大脑,快感比海洛因更猛烈。很快,奥施康定有了个绰号“乡村海洛因”。成瘾浪潮席卷全美。
2007年,普渡及其高管承认误导宣传,支付了6.34亿美元罚款。
电影《止痛骗》把制药业这套“成瘾生意经”拍得淋漓尽致:不是治病,是制造终身客户。这部黑幽默犯罪片改编自真实制药公司Insys Therapeutics在阿片类危机中的丑闻。电影里,女主角为了让公司一款强效芬太尼喷雾剂(高度成瘾的止痛药)大卖,不惜贿赂医生、伪造演讲费、操纵处方,把患者拉进“越痛越吃、越吃越痛”的成瘾循环。

电影剧照
现实中,Insys Therapeutics的Subsys芬太尼喷雾剂本只获批用于癌症患者的突破性疼痛,但公司向各地医生行贿超过1000万美元,让他们为不需要的患者开药。仅2015年,这款药的销售额就高达3.295亿美元。2019年,Insys同意支付2.25亿美元以解决刑事和民事调查,创始人约翰·卡普尔被裁定有罪,2020年被判处5年半监禁。

图源:中国纪检监察报
医疗的本质,是救死扶伤、以人为本,而资本的本质是逐利,当二者的平衡被打破,资本凌驾于医疗本质之上,药物的成瘾性——临床使用中需要严格防范的风险,却被视作“商机”。这种本末倒置的做法,严重破坏了医疗行业的公信力,让真正有需求的患者诊疗资源被挤占、用药安全无法保障。
风险与获益的博弈:如何守住成瘾性药物的边界?成瘾性药物不是天使,也不是魔鬼,而是一把必须由专业、规范、伦理共同握紧的手术刀。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要不要用”,而是谁能用、怎么用、用到什么程度。
成瘾性药物的核心原则,是严格的风险获益比:只有当疾病本身的危害,远大于药物成瘾与副作用风险时,才具备使用理由。例如,重度ADHD患者规范使用哌甲酯等中枢兴奋剂,可显著改善社会功能;剧烈癌痛患者合理使用阿片类药物,是姑息治疗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些均属于获益明确、风险可控的范畴。
反之,为了提神、备考、加班、缓解普通焦虑而使用成瘾性药物,属于获益极低、风险极高,本质就是药物滥用,完全不可接受。
守住边界,要靠三道防线:第一,诊断必须严谨,拒绝问卷化、流水线化,必须排除伪装、继发因素与其他疾病;第二,用药必须个体化,从小剂量起步,定期评估疗效与依赖风险,不搞长期自动续药;第三,监管必须穿透,对管制药品实行全流程追溯,严厉打击以医疗创新为名的售药牟利。
结语医学的底线,是不制造新的痛苦。成瘾性药物可以治病,但绝不能成为让人上瘾的商品。在疗效与风险之间,在创新与底线之间,我们唯一的选择,永远是:敬畏医学,敬畏生命。
北大才女的故事是一个关于“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寓言。在医学领域,最聪明的头脑应当用来思考如何减少患者的痛苦,而不是如何利用患者的脆弱。无论技术如何迭代,患者利益优先的医学伦理永远是不可逾越的红线。

图源:The Org网站
参考来源
[1] 三联生活周刊.被指在美“网络贩毒”,北大女生失控的“聪明药”创业https://ny.zdline.cn/h5/article/detail.do?artId=258566
[2] https://www.msn.com/en-us/health/medical/founder-of-adhd-startup-is-found-guilty-of-conspiracy-in-adderall-case/ar-AA1QHdrq?apiversion=v2&domshim=1&noservercache=1&noservertelemetry=1&batchservertelemetry=1&renderwebcomponents=1&wcseo=1
[3] 美国一药企斥资千万美元贿赂医生https://www.ccdi.gov.cn/lswh/hwgc/201906/t20190624_196038.html
[4] https://hospitalogy.com/articles/2024-06-18/done-adhd-telehealth-patient-exploitation-ruthia-he-deception/
[5] Founder/CEO and Clinical President of Digital Health Company Convicted in $100M Adderall Distribution and Health Care Fraud Schemehttps://www.justice.gov/opa/pr/founderceo-and-clinical-president-digital-health-company-convicted-100m-adderall
来源:医学论坛网
编辑:白术
审核:梨九
排版:蓝桉
封面图源:The Org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