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4月6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白宫新闻发布会上向伊朗发出迄今最明确的最后通牒：若不在周二晚8时前重新开放霍尔木兹海峡，将摧毁伊朗“每一座桥梁和发电厂”。这一表态立即引发国际法和军事伦理领域的激烈争议。

“整个国家可以在一个晚上被摧毁，明晚可能就是那个夜晚，”特朗普在发布会上表示，并称行动可在四小时内完成。当被问及是否担心构成战争罪时，特朗普回答：“不，一点也不。”

联合国秘书长发言人斯特凡纳·迪雅里克周一明确警告，攻击民用基础设施“明显违反国际法”。他指出，即使特定民用设施可被视为军事目标，若攻击可能造成“过度的附带平民伤害”，仍属禁止之列。

多位军事法专家对特朗普的表态提出严厉批评。曾任美国空军军法署法官的西南法学院教授雷切尔·范兰丁厄姆表示：“特朗普的说法意味着‘我们不关心精确度，不关心对平民的影响，我们就是要摧毁伊朗所有的发电能力’。”

她警告，一旦电力中断，医院和水处理厂将面临致命后果，平民死亡几乎不可避免。

美国海军战争学院名誉教授、雷丁大学国际法教授迈克尔·施米特则指出，这“显然是非法行动的威胁”。他解释说，即使发电厂因向军事基地供电而成为合法军事目标，攻击仍须符合比例原则，且必须尽一切努力减少平民伤害。军事指挥官应优先考虑更具针对性的替代方案，如攻击变电站或输电线路。

国际法对民用基础设施的保护并非绝对。根据《日内瓦公约》附加议定书，若民用设施被用于军事用途，且军事利益超过可能造成的平民伤害，则可成为攻击目标。然而，专家指出，特朗普“全面摧毁”的表述恰恰绕过了这一精细的法律平衡。

“如果你审视行动，发现存在有效的军事目标，但会给平民造成伤害，而且伤害很大，那么你就应该停下来，”施米特说。“如果你对是否应该攻击犹豫不决，那就不要攻击。”

共和党参议员乔妮·恩斯廷为特朗普辩护称，这些基础设施同时被军方使用，“如果他需要筹码，他正在使用这种筹码”。但民主党参议员克里斯·范霍伦将其定性为“教科书式的战争罪”。

从现实层面看，攻击电力系统的影响将是灾难性的。伊朗电力网络严重依赖天然气发电，德黑兰东部的达马万德发电厂等大型设施为数百万平民提供必需能源。即使对几座主要设施造成有限破坏，也可能导致大面积轮流停电，进而影响医院、供水系统、通信网络和工厂运转。

白宫发言人安娜·凯利在回应质疑时表示，“伊朗人民欢迎炸弹的声音，因为这意味他们的压迫者正在失败”。这一表态进一步加剧了外界对美国政府无视国际人道法基本原则的担忧。

然而，国际法的执行机制在涉及大国时面临结构性困境。卡托研究所国防与外交政策研究高级研究员凯瑟琳·汤普森指出，任何问责更可能来自美国国会，而非国际机构。“这是国际法中令人头疼的不便事实：只有主权国家愿意将主权让渡给外国机构接受问责时，国际法才能发挥作用，”她说。

考虑到最高法院在特朗普连任前的裁决赋予总统广泛的法律豁免权，以及总统可对高级官员进行预防性赦免，美国国内法律追责的前景同样渺茫。

霍尔木兹海峡的僵局已对全球经济造成实质性冲击。这条承担全球约五分之一石油运输的航道基本停运，油价飙升，股市动荡。特朗普将经济压力转化为对伊朗的政治筹码，但其“全面摧毁”的威胁可能适得其反。

范兰丁厄姆警告，即使攻击在技术层面上合法，造成平民伤害的军事行动长期来看可能对美国产生反效果。“很多暴力行为在法律上可以被证明是正当的，但正当的仍然是可怕的，”她说。“这在伊拉克给我们带来了什么？在阿富汗呢？在越南呢？”

特朗普的言论可能在普通伊朗民众中传播恐惧，被德黑兰用作宣传工具，巩固对美抵抗情绪，最终延长战争。

国际危机组织分析指出，一旦能源系统成为攻击目标，整个地区的脆弱性将相互关联，可能打开“基础设施战争”的潘多拉魔盒。水处理设施、港口、通信网络都可能成为下一阶段冲突的目标，将局部对抗转变为更广泛、更难预测的消耗战。

随着特朗普设定的周二午夜期限临近，国际社会正密切关注事态发展。联合国官员表示，是否构成战争罪的最终判定需要由法院作出，但当前言辞本身已经突破了现代国际关系的基本规范。

无论最终是否付诸行动，特朗普的“全面摧毁”威胁已经提出了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在大国竞争回归的时代，二战后建立起来的国际人道法体系，是否还有能力约束世界上最强大军事力量的最高指挥官？

信源：AP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