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在村中遥望烟痕了,如同山水画中的淡澈墨迹,如同寒树在月夜亮起时投下的纷纷倒影,更如同遥坠在天地间的一阵风藉。飘散着,飘散着,便带出了老家人所栉沐的一番风雨。
其实,真正的烟痕并不像我笔下这么刻意,它只是轻而忽的存在。而冬烟与春烟并不一般,春烟尚早,冬烟尚晚。如果在一个春寒未尽的寥寒清晨,田野与早霏在望的尽处相交,清光在那里容着身向四处弥散。正是因为这份着于晓晨的霞光,田野才有野趣。苍穹是湛亮,其下的田野是朗辉,这才使得郁起的烟气得以凝现。它是那样轻,那样灵,是出现在四般广际中的一种寥若。春天是蒙着光的,有了烟,光便可以在其间流连了。

烟气并不因为春寒儿显得有所厚郁或纤薄。风吹寒春,使得风中的寒柳心怀有所萦系。风中的寒气仿拂也似烟气。它与似散而凝的阵阵清灰一同萦绕在柳树身旁,使得满春的尖,冒在了柳的顶上。而它周遭的事物分明也受到了春的感召,远处的青杨阵阵,低垂着稚青微棕的颜色。这片杨林在峭风中微荡,它们的高崇与伟岸也微荡在起伏的青翠的风烟之色里。杨不生风烟,风烟却与柳相谙。满村的人熟睹了风烟,风烟却成了告别冬的春烟。它终于从远处归来,顶着春梢,与人们遭逢在村子里。
春来了,冬的悄讯就像烟气一样被风吹散。朦气散尽,峭寒则变成了寂寒。春天寂下来,旷野被透过云彩的清光照拂;水华的清波纷纷泛起;嫰榆的枝梢轻拂起身畔的石湾。春夜的夜也是旷野,大地在夜里饱吸月华,清光四溢。我想,春夜是堪不得皎月华的。日与夜的熙光绽放在春天里,今夜偏知春气暖,哪日渐知春烟漫。等风中的遥期散尽了;等吹遍村庄的风痕散落了;春的烟痕便初现了。
早春的怅寥像极了沉冬的萧寂,在寒散后的春瑞之前有一个机藏时隐的隆冬。冬的雪藏像四时季性中纤现的一毫,冬烟也是纤细的飘着。大雪皑皑,漫天的风寒飘散,雪晶在飘扬中闪亮。雪落情怨在何枝,初痕未散第一时;雪中凝起的初痕便是门户各家的炊烟。如果说庞阔的冬雪是一副山水国画,炊烟则是嵌附其中的一处淡淡的笔画,或是一处精巧的留白。辽远的雪原像山势般起伏着脊峰,在村落里漫延。漫及家家的门户和人们的心海,而烟,则是雪海大地里向上缓生的一处清泊。它在浩浩的白日天光里向天空诉说人间的暖藉,浅拭了风的凄然。
冬烟是大地的清脉,寒冬的力量积蓄在大地上,季性的气息归于深厚。在厚积与深蓄之中,冬的景迹才潜入进时空的场上。此时炊烟便是这一片冬彻之地上淡淡飘起的脉痕。它拿准了四时之机,用清简至极的笔画在广寂中浅摹了一丝清郁的生机。严寒与苦寒并未将村落压倒,在一个个小村里,在一片片摇摆在凛冽寒风的冬林里,升起了一处处烟希。

烟气总是徘徊在冬春相交的日子里,也使得人们的心际随季节变化在暖与寒交锋的日子里。烟不刻意,却不断的为人间留痕。当然,它也是在为它自己留痕。
人间总有风雨,风雨之下藏着期冀,人们怀着期许,烟痕也没有忘记这份期许。在它轻清飘转的身子里,在它浓淡相宜的颜色里,悄然的做了人间的信使。它使自己遥坠在天地间,为人们一年年的辛劳,留下淡淡的清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