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林舟是穿开裆裤长大的兄弟,他要开非遗工作室,我毫不犹豫替他担保两百万贷款,还拿出八年积蓄十二万相助。
他送我刻着“同舟共济”的二胡,许我一辈子兄弟情分,我信以为真。
直到银行催收电话打来,我才知他卷款失联,留我独自背负巨债。
拨通他妻子电话,那头却是马尔代夫的海浪声,她笑着嘲讽我是傻子。
我摔碎那把二胡,眼底只剩冰冷。他以为躲去国外就能高枕无忧?我偏要揪出他的软肋,让他身败名裂!
……
银行的催收电话打进来时,我正蹲在玄关捡那把摔碎的二胡。
琴筒裂成了两半,乌木纹理像道狰狞的伤口,蛇皮蒙皮被扯得七零八落。
这是林舟送我的成年礼,一把他亲手打磨的二胡。
他当时拍着我肩膀说,张默,咱哥俩一个弹吉他,一个拉二胡,以后组个乐队,老了就去巷口卖唱,挣了钱买二斤猪头肉下酒。
现在,琴碎了,那些荒唐又热血的约定,也跟着碎成了渣。
电话那头的声音客气得近乎冷漠,每个字都裹着冰碴子往耳朵里钻。
张先生,您作为林舟先生两百八十万经营性贷款的连带责任担保人,鉴于林舟先生已连续四期未还款,且目前处于失联状态,我行正式通知您,七日内履行担保责任,否则将依法启动诉讼程序。
两百八十万。
我在乐器行修琴兼教课,一个月撑死挣一万二,不吃不喝近二十年才能凑够。
手指被断裂的琴丝划了道口子,鲜血珠儿冒出来,滴在乌木碎片上,晕开一小团暗红。
我没觉得疼,只听见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根琴弦在同时震颤,乱得让人发疯。
我和林舟是发小,从穿开裆裤时就黏在一起。
他脑子活,嘴甜,从小到大都是人群里的焦点;我木讷,只会抱着二胡躲在角落,是他永远的“跟屁虫”。
他闯了祸,我替他瞒;他没钱花,我把攒了半年的零花钱塞给他;他说要学二胡做非遗传承人,我把我爸留下的老琴谱都给了他。
我一直觉得,这就是兄弟。
一年前,林舟找到我,眼睛亮得吓人。
他说他要开一家非遗文化工作室,把本地的二胡制作技艺推广出去,还能申请政府补贴,前景好得很。
就是启动资金差一截,他的资产都投在了原材料上,周转不开,想以工作室名义贷款,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担保。
他握着我的手,语气恳切得能滴出水来:“阿默,除了你,我谁都不信。等工作室盈利了,我给你分红,咱哥俩一起把这份事业做起来。”
他还带来了一把半成品二胡,琴杆上刻着“同舟共济”四个字。
“这是我特意给你做的,等工作室开业,咱就用它合奏一曲。”
我看着那四个字,又看着他眼里的憧憬,几乎没犹豫就答应了。
我妈当时就急了,拉着我的手劝:“担保不是小事,人心隔肚皮,就算是亲兄弟,也得把账算明白。”
我不听,只觉得我妈把人想太坏。
林舟是我最好的兄弟,他怎么会坑我?
后来,我又偷偷拿出攒了八年的十二万积蓄给了他,说是帮他添点流动资金。
林舟感动得眼圈发红,捶着我的肩膀说:“阿默,你放心,这份情我记一辈子,以后定不会亏待你。”
一辈子。
现在想来,那不过是他精心编织的谎言,而我,就是那个心甘情愿钻进圈套的傻子。
我挂了银行的电话,手指冰凉地拨通林舟的号码。
关机。
又拨通他妻子苏晴的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海浪声和轻快的音乐。
苏晴的声音带着慵懒的笑意,像根针一样扎人:“哟,是张默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压着胸口的火气,尽量让声音平稳:“苏晴,林舟呢?银行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他欠了两百八十万贷款。”
苏晴在那头咯咯地笑起来,笑声尖锐又刺耳。
“林舟啊,正陪我在马尔代夫晒太阳呢。这里的海水可蓝了,比国内舒服多了。”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轻佻:“说起来还得谢谢你,阿默。要不是你肯担保,我们哪能这么快凑够钱出国?还有你那十二万,正好够我们付首付买这套海景房呢。”
我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捏着手机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连带着伤口都开始突突地疼。
“你们这是诈骗!”我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
“诈骗?”苏晴嗤笑一声,“话别这么难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是你自己傻,把我们当亲人,怪谁呢?”
“两百八十万,对你来说也就是一辈子打工还债的事。加油哦,打工人!”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忙音像重锤一样,一下下砸在我的心上。
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我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一地碎琴残骸和血迹,忽然就笑了。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滚烫滚烫的,落在伤口上,疼得我打了个寒颤。
我真是个傻子。
彻头彻尾的,无可救药的大傻子。
我妈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看到我这副样子,又瞥见地上的碎琴和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抢过手机,翻到银行发来的催款短信,腿一软,瘫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她一边哭一边骂,骂我没脑子,骂我引狼入室,骂我不听她的劝告。
哭够了,她擦干眼泪,红着眼眶看着我,语气带着绝望的妥协:“阿默,咱把房子卖了吧。这是你爸留下的唯一念想,虽然不大,也能卖一百八十多万。剩下的,我去求亲戚朋友凑一凑,先把窟窿堵上。”
“人活着,不能没了信用。”
我看着我妈鬓边新增的白发,看着她眼角的皱纹因为悲伤而挤在一起,心里像被钝刀子反复切割,疼得无法呼吸。
这房子,是我爸生前亲手装修的,每一块砖,每一扇窗,都藏着我们一家三口的回忆。
我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走到我妈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
妈,别哭。
我一字一句地说。
房子,我们不卖。
钱,我一分都不会替他还。
我妈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我转身走进书房,拿出那把刻着“同舟共济”的半成品二胡,狠狠摔在地上。
琴杆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像是斩断了我和林舟之间所有的牵绊。
林舟,苏晴。
你们以为躲到国外,就能高枕无忧了吗?
你们以为把烂摊子扔给我,我就会乖乖认命,用一辈子为你们的潇洒买单吗?
不。
我不会。
我会让你们知道,老实人被逼到绝境,也会露出獠牙。
而我要咬的,是你们最在乎的东西。
接下来的三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
我妈在门口急得团团转,不停劝我别钻牛角尖,实在不行就报警。
报警没用。担保合同是我亲笔签的,林舟的贷款流程合法合规,就算警方立案,也只能按经济纠纷处理,最后还是得我承担担保责任。
眼泪和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人变得更脆弱。
我必须冷静,必须找到林舟的软肋。
我把我和林舟从小到大的过往,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那些被“兄弟情”滤镜美化过的记忆里,藏着他最真实的模样。
林舟好面子,更在乎“非遗传承人”这个头衔。
他老家在南方的竹溪村,那是个以二胡制作技艺闻名的古村落,村里的老人都是业内有名的匠人。
林舟的爷爷是村里最后一位老匠人,临终前把二胡制作技艺传给了他,再三叮嘱他要把技艺传承下去,为林家争光。
为了这个头衔,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他每次回老家,都会穿得体面,给村里的老人带礼物,还主动给孩子们教二胡,就是为了让村里人夸他“有出息”“没辜负爷爷的期望”。
有一次我们喝酒,他喝多了,抱着我哭。
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在竹溪村建一座二胡博物馆,把爷爷的作品和老琴谱都放进去,让全世界都知道竹溪村的二胡技艺。
“阿默,你等着,等我成功了,我就是竹溪村的骄傲,是林家的荣耀。”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满是狂热,像是在追逐一个神圣的信仰。
我当时只觉得他有志气,现在想来,那就是他的命门。
一个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怎么可能忍受自己被老家的人戳着脊梁骨骂“骗子”“败类”?
他以为把资产转移到国外,把烂摊子留给我,就能保住自己的名声,继续做他的“非遗传承人”。
他算错了。
他忘了,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在竹溪村藏了什么。
我想起半年前,林舟回老家办事,回来后神神秘秘地跟我说,他在村里藏了一批“宝贝”,是他花大价钱收来的老二胡和原材料,等博物馆建好了,就拿出来展览。
他还说,那些东西价值不菲,是他的“底气”,就算生意失败,也能靠这些东西翻身。
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来,那些所谓的“宝贝”,说不定就是他用贷款买的,是他转移资产的幌子。
我的计划,在脑子里慢慢成型。
首先,我需要专业的法律帮助。
我通过朋友介绍,联系到了一位专打经济纠纷的律师,姓陈。
陈律师听完我的叙述,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肃地说:“从法律层面来说,你作为连带责任担保人,确实有还款义务。但如果能找到林舟隐匿的资产,情况就不一样了。”
他告诉我,根据《民法典》规定,担保人在承担担保责任后,有权向债务人追偿。
如果我能提供林舟名下可供执行的财产线索,银行会优先追讨林舟的资产,毕竟对银行来说,追回欠款是首要目标,至于是从债务人还是担保人手里追回,区别不大。
“关键在于证据。”陈律师强调,“如果那些资产不在林舟名下,你需要证明他是实际控制人,比如资金流水、证人证言、他本人的承认记录等,证据链越完整,越有说服力。”
证据。
我需要去竹溪村,找到那些资产,搜集足够的证据。
我站起身,向陈律师深深鞠了一躬:“陈律师,谢谢您。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离开律师事务所,我直接去了汽车站。
竹溪村,那个我和林舟一起去过好几次的地方,如今成了我唯一的希望。
林舟,你不是想当竹溪村的骄傲吗?
我就让你在全村人面前,身败名裂。
竹溪村比我记忆中更安静了。
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旁是白墙黛瓦的老房子,家家户户门口都摆着制作二胡的工具,空气中弥漫着乌木和桐油的味道。
时值深秋,村口的老槐树落了一地黄叶,几个老人坐在树下晒太阳,闲聊着村里的琐事。
我找了一家村口的民宿住下,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姓周,以前和林舟的爷爷交情很好。
我对外宣称是来采风的音乐老师,想收集竹溪村二胡制作技艺的资料,周大叔很热情,还给我讲了不少村里的往事。
放下行李,我没有急着行动。
竹溪村不大,都是沾亲带故的熟人,一个外人的一举一动,很容易引起怀疑。
我需要一个向导,一个在村里有根基,又对林舟有怨气的人。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名字——林建军。
林建军是林舟的堂兄,比林舟大五岁,也是个二胡匠人。
他手艺好,人实在,但嘴笨,不懂得经营,所以一直没做出名气。
林舟出名后,经常在村里有意无意地打压他,说他的手艺“守旧”“登不上台面”,还抢过他几个订单。
有一次家族聚会,林舟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林建军做的二胡扔在地上,说这种“次品”只会丢林家的脸。
我记得林建军当时涨红了脸,攥着拳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里满是屈辱和愤怒。
林舟大概觉得这是彰显自己能力的方式,却不知道,这早已为他埋下了祸根。
我在村里逛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林建军的家。
那是一间简陋的老房子,院子里堆着不少木材,林建军正蹲在地上打磨琴杆,手上全是老茧和木屑。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停下手里的活:“张默?你怎么来了?”
我笑了笑,把手里提的两瓶白酒和一斤茶叶递过去:“建军哥,好久不见,我来看看你。”
林建军的妻子从屋里出来,看到我手里的东西,脸上露出了局促的神情,却还是热情地招呼我进屋坐。
在这种小村子里,无事不登三宝殿,我的来意,他们大概也猜到了几分。
进屋坐下,聊了几句家常,我直接开门见山。
“建军哥,我这次来,是想找你帮个忙。”
林建军放下手里的茶杯,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询问。
我把林舟骗我担保贷款、卷钱跑路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着重讲了苏晴打电话嘲讽我的内容。
林建军听完,脸色越来越沉,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最后狠狠砸在桌子上:“这个畜生!亏他还是爷爷的孙子,竟然干出这种事!”
他的愤怒,不是为我,而是为林家的名声,为他自己多年来所受的委屈。
我趁热打铁:“建军哥,我知道林舟在村里藏了一批东西,都是他用贷款买的老二胡和原材料。只要能找到这些东西,让银行查封,我就能免除担保责任。”
我伸出手,比了个“十”的手势:“事成之后,我给你十万块。这钱是我自己出的,和银行没关系,就当是谢谢你的帮忙。”
十万块,对靠做二胡勉强维持生计的林建军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
他的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眼神里有犹豫,有贪婪,更有压抑多年的不甘。
扳倒那个一直压在他头上的堂弟,既能出一口恶气,又能拿到一笔钱,这种诱惑,他根本无法抗拒。
沉默了许久,他咬了咬牙:“阿默,你说吧,要我做什么?”
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我需要你帮我三件事。”我看着他,语气坚定,“第一,带我去看林舟藏东西的地方;第二,帮我找到能证明那些东西是林舟的人;第三,帮我搜集他承认那些东西是自己的证据。”
林建军点点头:“藏东西的地方我知道,在村后山的老作坊里。那是爷爷以前用过的作坊,早就废弃了,林舟去年把它翻新了一遍,说是要当仓库,平时看得很紧,不让任何人靠近。”
他顿了顿,又说:“那些东西肯定是林舟的,他去年拉了好几车东西回来,都是半夜偷偷拉的,还找了村里的老王头帮忙卸货。而且他喝醉了的时候,在村里吹嘘过,说那些老二胡能卖几百万。”
我心里一喜,没想到线索这么快就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