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夏蝉鸣得人心烦。
林晓站在老旧的火车站月台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能勉强维持住脸上那点快要碎掉的平静。
陈远背着个半旧的黑色双肩包,站在她面前,眼神里有不舍,但更多的是她当时看不懂、后来才明白叫做“决绝”的光芒。
“晓晓,等我。”
他伸手想碰她的脸,她微微偏头躲开了。
“北京机会多,我拼几年,站稳脚跟就接你过去。”
他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对未来的狂热憧憬,却唯独没有对她眼下泪光的切实回应。
风吹乱林晓额前的碎发。
她张了张嘴,那句“我可能怀孕了”在舌尖滚了又滚,最终和着铁锈般的苦涩,硬生生咽了回去。
化验单就藏在她的背包夹层里,薄薄一张纸,却像烙铁一样烫着她的心。
她知道陈远的梦想。
也知道他为了争取那个北京大医院的进修名额,熬了多少夜,求了多少人。
他的世界即将展开,而她的世界,可能就因为这句话,瞬间坍缩。
告诉了他,会怎样?
他或许会留下,或许会带着沉重的负担离开。
无论哪种,都不是她想要的爱情模样。
那点儿可怜的自尊,还有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对他是否会选择自己的恐惧,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01
“不用等。”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却努力扯出一个笑。
“陈远,我们分手吧。”
陈远愣住了,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
林晓重复了一遍,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微微佝偻了腰,却把脊背挺得更直。
“你去追你的梦,我们……到此为止。”
“为什么?”陈远的声音提高了,引来旁边零星几个等车人的侧目。
他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很大。
“是不是因为我妈上次来说的那些话?还是你觉得我去北京就……”
“都不是。”
林晓打断他,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修长,曾经那么温柔地抚过她的眉眼,此刻却冰凉。
“只是我觉得累了,陈远。”
她抬眼看他,眼神空洞。
“我不想再过这种看不到头的日子,也不想……再耽误你了。”
“耽误?”陈远像是被这个词刺痛了,踉跄着退后半步,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陌生的审视。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远处的火车拉响了进站的汽笛。
“林晓,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他最终吐出这句话,转身,汇入上车的人流,再没有回头。
林晓站在原地,看着那列绿皮火车吭哧吭哧地启动,加速,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
月台空了,她的世界也空了。
只有小腹深处,那尚未显形的、微弱的生命脉动,提醒着她,有些选择,一旦做出,就是一生。
她没有哭,只是觉得冷,盛夏的阳光照在身上,没有丝毫暖意。
02
回到家,母亲看着她苍白的脸,叹了口气,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给她盛了一碗热汤。
父亲蹲在门口闷头抽烟。
“生下来吧。”
母亲摩挲着她的手。
“咱家养得起。”
林晓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点了点头。
眼泪这时才后知后觉地砸进汤碗里。
十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
足够让一个女孩蜕变成母亲,让柔弱的肩膀扛起生活的重担。
林晓没有再联系陈远,他就像断线的风筝,彻底从她的世界消失。
偶尔从旧同学闪烁其词的闲聊里,能拼凑出零星的信息:他在北京发展得很好,成了优秀的脑外科医生,前途无量。
这些消息听在耳里,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与她日夜相关的,是女儿朵朵。
朵朵七岁,有着酷似陈远的眉眼,尤其是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看人时总带着点好奇和狡黠。
但脸色,总是比别的孩子苍白些。
朵朵从小体质就弱,容易头疼,林晓只当是遗传了自己的低血压,没太往心里去。
直到那次幼儿园体检,医生看着脑部CT片子,眉头拧成了疙瘩。
“颅内占位性病变,需要尽快去大医院确诊。”
医生的话像惊雷,炸得林晓耳朵嗡嗡作响。
她带着朵朵,辗转省城几家医院,得到的结论大同小异:脑干附近有个肿瘤,位置极其凶险,手术难度极大,建议去北京。
“妈妈,我们要去北京看天安门吗?”
去北京的火车上,朵朵靠在她怀里,好奇地望着窗外飞驰的景色。
林晓搂紧女儿,下巴轻轻蹭着她柔软的头发。
“嗯,去看天安门,还要……找最好的医生,治好朵朵的头疼。”
“那医生伯伯厉害吗?”
“厉害,非常厉害。”
林晓的声音有些哽咽。
她托了所有能托的关系,挂了北京天坛医院最紧俏的专家号。
据说这位专家是脑干肿瘤领域的权威,刚从国外交流回来,手术排期已经到半年后。
是母亲咬牙拿出了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又借遍了亲戚,才换来这个加号的机会。
候诊区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和压抑的焦虑。
朵朵玩着带来的旧娃娃,林晓则紧紧攥着病历袋,指节发白。
叫到朵朵的名字时,林晓深吸一口气,牵着女儿走了进去。
诊室宽敞明亮。
办公桌后的男人穿着白大褂,正低头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影像资料,侧脸线条冷峻而专注。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空气抽离,声音消失,林晓只能听见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巨响。
那双眼睛,纵然隔了十年光阴,添了沉稳,增了锐利,她也绝不会认错。
03
陈远。
她的前男友,朵朵生物学上的父亲,此刻,就坐在她们母女面前,胸牌上清晰地印着“主任医师陈远”。
陈远的目光扫过挂号单上的名字“林晓”,又看向她牵着的孩子,明显也怔住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视线在林晓脸上停留了几秒,那里面翻涌着惊愕、疑惑,还有一丝林晓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但他很快恢复了医生的专业神色,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旁人的错觉。
“请坐。”
他的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许多,带着常年手术、缺少睡眠的淡淡沙哑,却异常平静。
“孩子哪里不舒服?”
林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朵朵摇了摇她的手。
“妈妈?”
这一声“妈妈”唤醒了林晓,也让她清晰地看到,陈远拿着鼠标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她强迫自己拉开椅子坐下,把朵朵抱到腿上,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她……经常头疼,在老家查出来……脑子里长了个东西。”
陈远不再看她,目光转向朵朵,神情温和了些。
“小朋友,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我叫朵朵,七岁。”
朵朵有点怕生,小声回答,往妈妈怀里缩了缩。
“朵朵别怕,让陈叔叔看看。”
陈远拿起桌上的一个小玩具模型,试着吸引朵朵的注意力,同时快速浏览着林晓递过来的厚厚一沓外地医院的检查资料。
诊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电脑主机运行的轻微嗡鸣。
林晓如坐针毡,她能感觉到陈远的视线偶尔会从资料上抬起,落在朵朵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医患交流要长那么一点点。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从片子上看,肿瘤位置确实很特殊,在脑干背侧,紧邻重要神经和血管。”
陈远终于开口,语调平稳专业,指着电脑屏幕上放大的影像,对林晓解释。
“手术风险很高,但如果不处理,随着肿瘤增大,压迫会加剧,后果会更严重。”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林晓。
“我的建议是尽快手术。你们商量一下?”
“我们……听医生的。”
林晓避开他的视线,低头看着女儿的发旋。
“只是……手术费……”
“费用的问题,医院有相关规定,可以按流程申请部分减免,也可以分期。”
陈远公事公办地回答,然后熟练地在电脑上操作起来。
“先办理住院,做进一步的术前检查。我这边会尽快安排手术。”
他打印出住院单,递给林晓。
指尖不可避免地轻微触碰。
两人都像被电了一下,迅速收回手。
住院单飘落在桌面上。
“谢谢……陈医生。”
林晓拿起单子,声音低不可闻。
她抱起朵朵,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诊室。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个让她几乎窒息的空间。
04
走廊上的嘈杂人声瞬间涌入耳朵,她却只觉得一片空洞的轰鸣。
朵朵住院了。
单人病房,安静,但也昂贵。
林晓知道,这或许已经是陈远权限内能给予的“特殊照顾”。
她不想接受,却无法拒绝,朵朵的病情容不得她在这个时候清高。
术前检查一项项进行。
每次护士来通知检查,或者陈远带着一群医生来查房,林晓都紧绷着神经。
陈远在朵朵面前,始终是那位温和专业的“陈叔叔”,会摸摸朵朵的头,夸她勇敢,耐心回答孩子那些天真的问题。
但每当他的目光转向林晓,便只剩下医生对家属的疏离与冷静,仿佛那天在诊室的短暂失态从未发生。
这种刻意的忽视,比直接的质问更让林晓难受。
她知道,他一定在怀疑,在猜测。
朵朵的年龄,和他离开的时间线,并不难推算。
可他什么都不问。
这种沉默,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林晓早已结痂的伤口。
手术前夜,林晓在病房外的开水间,遇到了正在泡浓茶的陈远。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气氛陡然凝滞。
陈远靠着流理台,没有穿白大褂,只穿着蓝色的刷手服,眉眼间是浓重的疲惫。
他静静地看着林晓接水,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朵朵的父亲呢?”
林晓的手一抖,热水溅到手背上,泛起一片红。
她没回头,背对着他。
“没联系了。”
“什么时候没联系的?”
他的追问很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
林晓转过身,直视着他。
十年了,她早已不是那个只会默默流泪的女孩。
“这跟朵朵的病有关系吗,陈医生?”
她特意加重了“陈医生”三个字。
陈远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他盯着林晓,眼神锐利,像是要穿透她的躯壳,看清里面所有的秘密。
“林晓,你是不是……”
“陈主任!3床病人情况有变化!”
一个护士急匆匆跑来,打断了这危险的对话。
陈远眼神一凛,瞬间切换回工作状态,放下茶杯,大步流星地跟着护士离开了。
留下林晓一个人,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捂着嘴,无声地颤抖。
05
第二天,朵朵被推进手术室。
林晓在同意书上签了字,那薄薄的纸张重逾千斤。
“我们会尽力的。”
陈远已经穿戴好手术服,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他没有看林晓,目光落在被麻醉后安静睡着的朵朵脸上,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手术室的灯亮起,将“手术中”三个字映得猩红。
漫长的等待开始了。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林晓坐在走廊冰凉的长椅上,母亲打来电话询问,她只说“还在等”,便匆匆挂断,怕多说一个字就会崩溃。
她想起十年前火车站那个决绝的背影。
想起这十年独自抚养女儿的艰辛。
想起朵朵第一次叫妈妈,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背上书包……
如果朵朵有什么不测……她不敢想下去。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也从未如此残酷。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
门打开,陈远率先走了出来。
他摘掉口罩,脸色是长时间高度集中后的苍白,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
林晓猛地站起,腿一软,差点栽倒,慌忙扶住墙壁,死死盯着他,却不敢问出口。
陈远走到她面前,隔着几步的距离停下。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种更深邃的、林晓读不懂的情绪。
“手术……很成功。”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肿瘤剥离得很干净,目前看没有损伤重要功能区。后续需要观察,但只要恢复顺利,预后应该不错。”
悬在头顶的利剑,骤然消失。
林晓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她顺着墙壁滑坐下去,双手捂住脸,泪水终于汹涌而出,是后怕,是庆幸,是十年委屈与艰难的一次决堤。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陈远站在原地,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似乎想上前,但最终还是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直到护士推着还在麻醉沉睡中的朵朵出来,他才移开目光,低声向跟进来的住院医生交代术后注意事项。
朵朵被送进了神经外科监护室。
林晓隔着玻璃,看着身上插满管子的女儿,心疼得像被揪住,但陈远那句“手术很成功”,是她此刻唯一的支柱。
陈远每天都会来查房好几次,亲自查看朵朵的情况。
他的专业和细心,无可指摘。
朵朵恢复得很快,意识清醒后,虽然虚弱,但看到陈远,还是会小声地叫“陈叔叔”。
陈远会弯下腰,用听诊器仔细听她的心跳和呼吸,然后难得地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朵朵很棒。”
他的声音,在面对孩子时,总会不自觉地放柔。
这天下午,朵朵睡着了。
林晓轻轻带上门,想去楼下买点水果。
在楼梯拐角,被陈远拦住了。
他显然是在这里等她,白大褂口袋里露出听诊器的金属头。
“我们谈谈。”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林晓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06
他们走到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找了个僻静的长椅坐下。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日的闷热。
陈远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花坛里一丛无精打采的月季上,突然开口。
“朵朵的生日,是十一月十七号。”
这不是询问,是陈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