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以为谢家大爷的发妻三年前已病故。
我是续弦进门的继室。
只有我知道,她没死。
她在城郊的庵堂里活得好好的,每逢初一十五还会收到谢怀璋亲手备的香火钱。
我没有说破,安安静静地替她坐稳这个主母的位子,把谢家内院三年来的每一笔烂账理了个清楚。
上一世,我替她把孩子养大,替她把家撑起来,等她有朝一日想回来。
她回来那天,谢怀璋亲自去庵堂接的人,回程的马车只坐了两个人。
周福全在我院子门口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大爷说,委屈夫人了,和离书已经写好了。」
从此,我成了那个位置坐热了就不肯挪的贪心继室,连带嫁妆都被一并扣押,说是这三年占用谢家资源的折算。
再睁眼,我回到了谢怀璋成亲那夜,掀起盖头,第一次看清他眼神里那点躲闪的那个时刻。
1
洞房的烛火烧得很旺。
红绸帐子,描金妆台,喜字贴了满墙,每一样都是该有的样子。
盖头被挑起来的那一刻,我看清了谢怀璋的脸。
他生得很好,眉眼端正,是那种站在人群里不用开口便叫人侧目的长相。可他看我的第一眼,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是躲。
那目光落在我脸上,不超过一息,便轻轻偏开了。
上一世,我没看出来这个。
我以为他只是矜持,以为续弦之事本就尴尬,以为日子久了便好。后来周福全站在我院子门口,我才想起成亲那夜他眼睛里的那点东西,对上了,全对上了。
这一世,我坐在喜床上,烛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亮,心里只有一片沉静。
「夫人舟车劳顿,早些歇息。」
他放下挑盖头的杆子,声音很稳,很得体,是个合格的新郎该说的话。
「府中还有些事务要处置,我去去便回。」
我点了点头,说了声「大爷慢走」。
他走了。
冬桂守在门口,等他的脚步声彻底远了,才轻手轻脚进来,蹲下身帮我换了鞋,抬头看我,欲言又止。
她跟了我多年,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都有数。
「把灯拨亮些,」我开口,「把我带来的那只小匣子取过来。」
冬桂愣了一下,还是去取了。
匣子里是我进谢家之前抄的一份单子,谢家明面上的产业,族中旁支的关系,内院各房的构成,是白家托了中人打听来的,并不全,但够用来起个头。
我就着喜烛把那份单子看了一遍,折好,压在枕下。
窗外有零星的爆竹声,是哪家的喜事,或者哪家的节令,与我不相干。
我坐到天明。
谢怀璋没有回来。
第二天早起,我梳妆,换了一身颜色素净的衣裳,带着冬桂去钟瑞娴那里请安。
钟瑞娴坐在上首,一身绛紫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很锐,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才叫我坐。
「进门了,就是谢家的人,」她端着茶盏,声音不冷不热,「谢家的规矩,自有人教你,不懂的多问,别自作主张。」
我低眉顺眼地应了:「儿媳记下了。」
她又说了些内院的禁忌,哪个院子不许擅入,哪位管事惯例如何,我一一听着,没有插嘴。
说到最后,她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放下茶盏,摆摆手叫我退下。
我福了一礼,退出去。
走到廊上,经过那道通向内院东侧的月洞门,我脚步慢了一下。
月洞门那头是一片旧院,门是锁着的,院子里的花草没有人修剪,透过门缝能看见枯了半截的蔷薇藤搭在矮墙上,像是冬天里一段还没有来得及收拾的旧梦。
那是陆眉舒住过的院子。
我站了一下,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
进门第三天,我让冬桂出去了一趟。
她回来的时候天色已暗,把一张叠好的纸递给我,脸上有些惧色。
「夫人,奴婢打听到了,」她声音压得很低,「城郊灵隐庵,香火不算旺,但住着几位居士,其中有一位,进庵的时候是三年前秋天,旁人不知道她底细,只说是大户人家的女眷,身边跟着两个丫头。」
我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折了两折,压进妆匣最底层,放在嫁妆单子的下面。
「你今天什么都没查,」我说,「我什么都没收。」
冬桂低头应了一声。
她没有问我打算怎么办,这也是她跟了我多年学会的事情。
2
谢家内院的账目,我是在进门第五天接手的。
梁仕远是账房总管,长了一张厚道脸,见了我行礼,说话也恭敬,但把账簿搬过来的时候,动作里带着一种不大好意思掩住的懈怠,那摞账簿足有一尺厚,往我面前一放,像是在说:你若看得懂,算你能耐。
「给我三天,」我说。
三天后,我把账簿原样还回去,另外附了一份手书清单。
清单上列了十一笔对不上的开销,每一笔注了时间、经手人、去向疑点,末行是总数。
梁仕远接过去,眼神扫了一遍,脸色变了,变得很快,变得很难看。
他想说话,我先开口:「梁总管先回去,这份单子放着,不急。」
他走了,走得有些匆忙。
当天下午,钟瑞娴的陪房嬷嬷丁妈妈来找我,说话很客气,笑容也很周全,句句都是「新夫人辛苦」「谢家规矩深」,绕了一大圈,落脚点只有一个:账目的事不必深究,新人进门,先把人情世故摸清楚比什么都要紧。
我笑着送走了她,回头把那份清单又誊了一份,锁进了另一个匣子里。
两份。一份在明处,一份在暗处。
谢怀璋那天晚上来找了我,是进门以来他第一次主动登门。
他在我对面坐下,神情冷淡,开口问:「查账是什么意思?」
我把清单推过去:「大爷若是不想追,我不追。但这十一笔,迟早有人拿来做文章,不如先烂在我这里。」
他看了清单,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袖中,起身,走了。
没有说谢,也没有说不必。
我送走他,在灯下坐了一会儿,心里没有什么波澜。
上一世他也来找过我,也是这张冷淡的脸,也是这个问题,但那时我慌了,解释了许多,最后把那份清单当着他的面烧掉了,说是自己多事,让大爷费心了。
如今想起来,那堆灰烬烧掉的,不只是那张纸。
内院有个积年的陋习,是我在对账的时候发现的。
各房采买各走各的账,经手的是各房管事婆子,账目分散,油水就藏在那些分散的夹缝里,每一笔单拎出来都不算大,加在一起却十分可观。
我没有去找谁对质,只是重新划了一张采买路线图,让所有采买统一走一个口子,由冬桂盯着,每日对账。
这一个动作,安静地断掉了七条暗中输送的线。
断的时候没有声音,对方也没有闹,只是此后见了我,笑容都淡了一些。
这就够了。
谢怀珏是在某个午后来打量我的,名义是送点心。
他比谢怀璋小了五岁,长相随了钟瑞娴,眉目很清秀,眼神却直接得多,站在我院子门口,大大方方地把我看了一遍,才开口:「嫂嫂看起来不像会打算盘的。 」
我接过点心,看了他一眼:「那算是夸我了。 」
他愣了一秒,笑了出来,是那种被出乎意料的话逗到的、真实的笑。
「嫂嫂进门这些天,二哥说起你来,」他顿了顿,「用的词是稳妥。 」
「二爷是说大爷?」
「是。 」他停了一下,「大哥很少用这个词评价人。 」
我没有接这话,只是问他点心是哪家的,好不好吃,把话题岔了过去。
谢怀珏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几分若有所思,但什么也没说,走了。
陆承谦第一次登门,是在我进谢家第十二天。
他是陆眉舒的表兄,陆家在城中有些根基,这次来名义上是代陆家问候亲家,实际是来摸我底细的。
他说话很客气,始终叫我谢大夫人,眉眼间是一种见惯了世情的从容,每一句话都无懈可击,每一句话里又都嵌着一个看不见的前提:你是替代者,你的位置是暂时的,谢家真正的女主人,另有其人。
我同样客气,送走他之前,说了一句:「陆大爷下次来,不必这样费神,有话直说就好,我不是个听不进话的人。」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但笑里有些裂缝:「大夫人说笑了。」
「陆大爷慢走。」
竹苓是前妻的旧丫鬟,因为对新主子「态度不够恭敬」,被丁妈妈寻了由头要发卖,我把人留了下来,没有多说,只说留着使唤。
她站在院子里看了我很久,眼神里有试探,有防备,但更多的是那种被人意外接住之后不知所措的惶然。
我没有立刻问她任何事,只是让她在院子里跟着冬桂做些日常的活计,就这样。
进门一个月,谢怀璋来用了一次晚饭,是钟瑞娴安排的,说是夫妻二人该常坐在一处,有个样子。
饭桌上话不多,他问了几句内院的事,我答了,平平常常的一顿饭,吃到一半,他忽然搁了筷子,问了一句:「进门这些日子,可曾觉得委屈?」
我放下筷子,想了想,说:「大爷,委屈不委屈,要看跟什么比。」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问。
但那晚走得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走之前在廊下站了很久,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