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辆锃亮的进口轿车驶入坑洼的村道，扬起的尘土里，是越来越模糊的故乡本色。
大年初三，李家坳的村道上排起了罕见的“车队”——宝马X5、奥迪A6、奔驰GLC，这些平时只在城里CBD停车场出现的车型，如今却停在了土坯房前。
可推开那扇贴着崭新春联的院门，屋里依然是掉了漆的八仙桌，腿脚不便的李大爷裹着五年前的旧棉袄，桌上摆着昨晚的剩菜。他儿子李大志正用最新款iPhone给客人递烟：“爸，这中华烟您抽着，我在上海生意好着呢。”
而李大志在上海的实际生活是：与人合租在郊区老破小，每天通勤三小时，这趟回家光租车就花了八千。
面子成了硬通货
不知从何时起，春节返乡成了一场精心策划的“个人成就展”。那些在城市里可能是普通上班族、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的人们，回到家乡瞬间变身“李总”、“王老板”、“张经理”。
租车市场数据显示，春节前一周，豪车租赁价格上涨40%，仍一车难求。更有意思的是，一些租赁公司专门推出“春节返乡套餐”——七天起租，送车上门。
“我表哥今年开宝马回来的，听说在深圳开了三家连锁店！”这样的对话在乡村茶馆里不绝于耳。而真相往往是：所谓的“连锁店”可能只是外卖平台上的三个加盟档口。
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一位在北京做房产中介的小伙子坦言：“你要是开个普通车回去，村里人会觉得你在外面混得不行。父母脸上无光，说亲事都难。”
年轻人不再比较谁家孩子孝顺、谁家夫妻和睦，而是比谁的车标更亮、谁抽的烟更贵、谁发的红包更厚。
虚荣面具下
那些端坐在方向盘后的神情，看似风光无限，可这表象之下，果真如此吗？其背后是否藏着不为人知的况味呢？
“其实挺累的，”在杭州做程序员的陈明说，“为了这场七天的表演，我得提前三个月省钱。但没办法，老家那环境就这样。”他苦笑着点燃一支烟——这包中华烟只在人前抽，自己平时抽的是十几块的利群。
这种表演的背后，是进城务工人员深刻的身价认同危机。在城市，他们是边缘的“外地人”；回到乡村，他们又成了“见过世面的城里人”。这种双重身份让他们无所适从，只能用最直白的方式——物质展示——来找寻自己的位置。
更令人担忧的是，这种风气已经开始侵蚀下一代。孩子们早早学会了辨别车标，会指着路过的车说：“这是宝马，比奥迪贵。”而他们可能不知道，这些车的主人，或许连孩子的学费都要四处筹措。
褪去浮华
令人欣慰的是，一些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越来越多年轻人开始拒绝这种“春节表演”。他们坦然开着自己贷款买的小车回家，给父母带去实在的礼物——按摩椅、智能血压计，而不是华而不实的保健品包装盒。
村里人的眼光也在转变。那些表面光鲜却家庭不睦的“成功人士”，逐渐失去了往日的光环。反倒是夫妻恩爱、父母健康、孩子上进的普通家庭，成了乡亲们真正羡慕的对象。
春节本该是卸下所有伪装，做回真实自己的时刻。当故乡成了又一个需要表演的舞台，我们是否已在追逐面子的路上，迷失了回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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