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师,您管这个叫作‘闹着玩’吗?”
我指着远处教学楼大门外那个蜷缩在风雪中的小小身影,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我的女儿小雨,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在零下十几度的严寒中被锁在门外将近半小时,而她最厚的那件白色羽绒服,此刻正穿在后桌男孩刘壮壮的身上。
李老师是一名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年轻女教师,脸上写满了尴尬与慌张,嘴唇动了半天才勉强挤出一句解释:“林先生,您千万别激动……刘壮壮同学他……他就是比较调皮……”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想找一个更合适的词,最终却还是重复了那句让我心寒的话:“孩子们之间闹着玩,有时候是没轻没重的……”
“闹着玩?”
我缓慢地重复了这三个字,感觉胸腔里那根绷紧了许久的弦,在此时此刻骤然断裂,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响。
我没有再看那位几乎要哭出来的老师,也没有立刻冲向门外抱起女儿。
我转过身,面对教室里那些探头探脑的小脸和那个穿着我女儿羽绒服的男孩,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个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平静笑容。
01
这件事要从大约一个月之前开始说起。
那天小雨放学回家,情绪显得非常低落,整个人都蔫蔫的。
吃晚饭的时候,她只是用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一口也吃不下去。
“宝贝,怎么了?在学校遇到不开心的事情了吗?”我妻子苏晴夹了一块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放进她碗里,关切地问道。
小雨犹豫了很久,才用很小的声音说道:“爸爸,妈妈,我那只带小鹿挂饰的钢笔不见了。”
“是不是掉在教室或者操场上了?明天妈妈帮你去找找。”苏晴温柔地说。
“不是的,”小雨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了,“是刘壮壮拿走的,我亲眼看见他放进自己的书包里了。”
苏晴一听这话,立刻放下了筷子,语气带着愤怒:“这算什么?公然抢东西?我明天非得去找他们班主任说清楚不可!”
“哎,先别急,”我拦住了她,试图用我认为理性和平和的态度来处理,“或许没那么严重,都是同班同学,可能他只是喜欢那个小鹿挂饰,借去看看而已。”
我转向小雨,用自以为开明且智慧的语气教导她:“小雨,爸爸告诉你,同学之间要团结友爱,明天你主动去跟刘壮壮说,‘如果你喜欢这个挂饰,我送给你也可以,但是不能不经同意就拿走,那样是不对的。’或者你可以试着跟他交个朋友,好吗?”
当时的我天真地认为,善意与道理能够解决孩子世界里的一切纷争,甚至还为自己这种“高情商”的处理方式感到些许自得。
“真的……真的要送给他吗?”小雨显得很不舍得,那只小鹿挂饰是她生日时姑姑送的礼物。
“一支钢笔而已,挂饰爸爸以后再给你买新的,”我摸了摸她的头发,继续灌输我的理念,“能够交到一个朋友,比一件东西重要得多。”
苏晴瞪了我一眼,没有再说话,但她的表情明确写着“你就这样纵容吧”几个大字。
我并没有把她的不满放在心上,固执地认为我这是在培养女儿的“心胸”和“格局”。
然而,仅仅过了一个星期,我所信奉的“格局”就被现实狠狠地扇了一记耳光。
那天我因为公司项目加班,回到家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刚一进门,就听见苏晴在客厅里压抑着怒火的声音,还夹杂着女儿低低的抽泣。
“这又是怎么了?”我一边换鞋一边询问。
苏晴“腾”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抓着一个湿透后又干皱发硬的作业本,重重地拍在茶几上。“你自己好好看看!这就是你教女儿与人为善的结果!被人欺负到家了!”
我拿起那个本子,那是小雨的语文作业本。
它不止是被撕坏,而是明显被水整个浸透,上面还有脏污的鞋印,最后又被粗暴地揉成了一团废纸,上面的字迹全都模糊不清了。
“是刘壮壮干的……”小雨一边抽泣一边断断续续地说,“他说……说我上次告诉老师钢笔的事……害他回家被他妈妈骂了……所以他今天就在我本子上泼了水……还……还用脚踩……”
一股怒火瞬间冲上了我的头顶,我感到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02
我二话没说,直接掏出手机拨通了班主任李老师的电话。
“喂,李老师吗?我是林小雨的爸爸。”我的语气因为愤怒而显得生硬。
“哦,林先生啊,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李老师的声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疲倦。
“李老师!刘壮壮把我女儿的作业本毁了!泼水又踩踏!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您知道这个情况吗?”我尽量控制着音量,但质问的意味非常明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林先生,您先别激动,”李老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为难,“这件事……我已经处理过了,也联系了刘壮壮的家长。”
“处理了?您是怎么处理的?”我追问道。
“我……我已经严厉地批评教育他了,他也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写了检讨书。”李老师的回答带着程式化的味道。
“又是批评教育?李老师,这已经是针对性的欺负了,您不觉得吗?”我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
“林先生,您言重了,他们才三年级,哪里懂那么多,就是小孩子之间闹矛盾,”李老师的语气也开始透露出不耐烦,“刘壮壮的家长也说了,明天会让他当面给小雨道歉,您看这样行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翻涌的怒火压下去。
“好,我知道了,谢谢您李老师,打扰了。”我挂断了电话。
苏晴在一旁发出了一声冷笑:“怎么样?还是老一套,‘批评教育,写个检讨’?”
我没有回应她的嘲讽,转身走到小雨身边,蹲下来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小雨,不哭了,不过就是一个作业本嘛,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从她书包里找出一个新的作业本。“来,爸爸陪你重新写一遍,我们不跟他计较这种人,我们离他远一点就好了。”
苏晴叹了口气,转身走回了卧室,没再看我。
那天晚上,我陪着女儿在灯下重新抄写作业直到深夜,看着她委屈却又强忍泪水的侧脸,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那套“不计较、远离他”的理论,在现实面前是如此苍白无力。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那件白色的羽绒服上。
期中考试,小雨发挥出色,语文数学都拿了满分。
我高兴极了,周末特意带她去市里最大的商场作为奖励。“宝贝,今天你是小功臣,想要什么礼物,爸爸都给你买!”
她在琳琅满目的商品间看了好久,最后目光停留在一家知名童装品牌的橱窗前,挪不动脚步了。
“爸爸,我想要那件衣服。”
那是一件纯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帽子上有一圈柔软的貉子毛,款式简洁又保暖,衬得小雨的皮肤更加白皙。
我看了看价签,一千二百元。
确实不便宜。
“是不是有点太贵了?小孩子长得快,明年可能就穿不了了。”苏晴在旁边小声提醒。
“贵什么!我女儿考了双百,值得最好的奖励!”我毫不犹豫地刷了卡。
小雨高兴极了,第二天一大早就精心地穿上新羽绒服去了学校,像只快乐的小天鹅。
03
下午我去接她放学,远远看见她走出校门,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飞奔过来,而是低着头,脚步有些蹒跚。
“小雨,怎么了?”我快步迎上去。
她抬起头,小脸冻得通红,嘴唇有些发紫,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浅蓝色毛衣,在寒风里微微发抖。
“爸……我的羽绒服……”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指向教学楼的方向。
我心里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羽绒服怎么了?”
“被刘壮壮……抢走了……他穿着我的衣服,还……还把楼梯间的门从里面锁上了,不让我进楼……”小雨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混合着脸上的雪水,“我在外面……等了很久……好冷……”
我瞬间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
我一把抱起女儿,用我的大衣裹紧她,然后转身,抱着她直接冲回了学校。
李老师的办公室里,刘壮壮和他的父母已经在了。
刘壮壮的母亲烫着时髦的卷发,手上戴着好几枚金戒指,正不耐烦地看着手机;他的父亲身材魁梧,理着平头,脖子上挂着一条显眼的金链子,一脸“多大点事”的表情。
“我说林先生,至于吗?不就是小孩子抢件衣服穿穿,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地把我们都叫来?”刘壮壮的父亲率先开口,语气轻佻。
“抢件衣服穿穿?”苏晴的声音因为气愤而颤抖,“你知道我女儿在外面冻了多久吗?这么冷的天,她只穿一件毛衣!”
“哎哟,小孩子火气旺,冻一会儿能怎么样?又没缺胳膊少腿。”刘壮壮的母亲撇了撇嘴,眼睛都没从手机上移开,“再说了,谁让她把衣服脱下来的?不脱别人能抢走吗?”
我被这番逻辑气得笑出了声。“照您的意思,我女儿在教学楼里觉得热,脱了件外套,反而是她的错了?”
“我可没这么说,”女人翻了个白眼,“你自己理解有问题。”
刘壮壮的父亲见我态度强硬,站了起来,他个子很高,带着一种压迫感。“哥们儿,差不多行了。衣服这不是好好在这儿吗?”他指指刘壮壮身上那件白色羽绒服。“又没给你弄坏,穿上不就完了?你还想怎么着?非让我当着你面揍我儿子一顿?”
说着,他真地走过去,不轻不重地在刘壮壮后背拍了一下。“小混蛋!谁让你手欠抢同学东西的?赶紧把衣服还给人家,说对不起!”
刘壮壮慢吞吞地脱下羽绒服,递还给小雨,嘴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句:“对不起。”
我从他低垂的眼睑下,分明看到了一丝不以为然的笑意,根本没有丝毫歉意。
“好了好了,事情清楚了,”李老师赶忙打圆场,试图缓和气氛,“林先生,您看,衣服也还了,歉也道了。孩子们还要在一起学习,这事……咱们就翻篇吧,好吗?”
我看着女儿紧紧抱着那件失而复得的羽绒服,小脸上泪痕未干,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我能做什么呢?
在这里跟这个浑身社会气的男人打一架?我一个自诩的“体面人”,在老师的办公室,对另一个家长动手?
我强压下心中翻腾的怒火,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行,李老师,给您添麻烦了。”
04
我拉着苏晴和裹紧大衣的小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办公室。
回到家,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苏晴把小雨带回房间安顿,然后重重地关上了卧室的门,整整一晚都没再出来。
小雨也早早地躲进了自己的小房间,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耳边似乎还能听到窗外呼啸的风声,眼前晃动着女儿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的身影。
我错了吗?
我教女儿善良、宽容,错了吗?
我遇事追求理性沟通,避免冲突,错了吗?
小雨关上的那扇房门,是不是意味着她觉得她的爸爸很没用,连自己的女儿都保护不了?
那个晚上,我对自己信奉并实践了许多年的处世之道,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怀疑。
这个世界,有时候并不遵循你所熟悉的文明规则,你的退让和体面,在某些人眼里,很可能只是软弱可欺的代名词。
我几乎一夜没合眼。
凌晨时分,我不知怎么的,独自走到了家里那间堆放杂物的储藏室。
我移开几个旧纸箱,从最角落里拖出一个蒙着厚厚灰尘的军绿色帆布包。
包上的拉链有些生锈了,我费了点力气才把它拉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副深蓝色的、12盎司的拳击手套。
皮革已经因岁月而磨损,颜色变得暗淡,但在某些皱褶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些早已氧化发黑的、难以辨认的痕迹。
我将手缓缓套了进去。
那股熟悉的、紧密包裹着指关节和手腕的束缚感,瞬间唤醒了某些深埋于血液之中的记忆,一股热流冲向我的四肢百骸。
我下意识地对着面前虚无的空气,击出了一记干脆的直拳,接着又是一记凶狠的摆拳。
“呼——”
破空之声在寂静的储藏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二十多年前,我没能继续读书,在老家那个龙蛇混杂的娱乐城里替人看场子,那时侯的绰号,叫“山狼”。
后来为了苏晴,也为了能有个像样的未来,我咬牙离开了那种环境,洗掉纹身,换上衬衫西装,学着用礼貌的笑容与人打交道,学着在酒桌上说着言不由衷的客套话。
我以为,“山狼”早就死了,被我亲手埋葬在了过去。
我摩挲着拳套上粗糙的纹路,看着窗外渐渐泛起的灰白色晨光,眼神变得幽深而复杂。
我努力把自己磨平成“林海”,想做一个让家人安心、让女儿骄傲的好丈夫、好父亲。
可为什么,偏偏有人连这份平静都不愿给我的孩子?
之后的日子,我变得更加警觉。
我给小雨买了一件更保暖、也更贵的羽绒服,并且再三叮嘱她,在学校尽量别脱下来。
我也郑重地再次联系了李老师,坚持把小雨的座位调到了第一排,远离刘壮壮。
我天真地以为,距离和忽视能够换来安宁,这件事应该到此为止了。
直到今天。
05
今天公司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跨部门联席会议,我必须参加,而苏晴也恰好出差在外地。
早上我把小雨送到校门口,亲了亲她的额头,叮嘱她放学一定要跟路队一起走,然后就匆匆赶去了公司。
我怎么也想不到,仅仅是这么一天的疏忽。
下午会议刚结束,李老师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惊慌,让我无论如何立刻去学校一趟。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一种冰冷的预感攥紧了我的心脏。
我看到的是被几个同学围着、脸色苍白的小雨,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毛衣,而她那件白色的新羽绒服,又一次穿在刘壮壮的身上,男孩正和几个朋友嬉笑打闹。
更让我血往上涌的是,这一次,小雨不是简单地被抢了衣服,她显然是被故意推出教学楼,然后门被从里面关上了,她的手指尖和耳朵冻得通红,甚至有些肿胀。
李老师在一旁,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面对我的视线,她又一次,说出了那句让我彻底心寒的话:“林先生,您……您别急,孩子们……就是闹着玩,刘壮壮他……他没意识到外面这么冷……”
“闹着玩?”
我慢慢地、清晰地重复了这三个字,然后,我感觉到心底某个沉睡了多年的闸门,轰然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