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万历年间,篆刻艺术渐兴,然印坛乱象丛生 —— 前代木刻印谱反复翻刻致印文失真、释文错漏,秦汉古印的原生风骨日渐模糊。此时,一位隐居山林的篆刻家,以七年光阴摹刻千印,编撰《集古印正》,让秦汉古印神韵重归世人视野。他,便是甘旸。
秣陵隐士:家世好古,潜心治学不问尘嚣

甘旸,字旭甫,号寅东,江宁秣陵(今江苏南京)人。据《甘氏集古印正》自序所载,其家世“先后相承皆好古”,先辈宦游四方时潜心搜罗古印章,深厚的家族藏印积淀,促使他将全部心力投注于篆刻艺术的研究与摹古实践。
明代中后期,文人治印之风兴起,部分印谱刊行牟利,质量良莠不齐。目睹《印薮》等主流印谱“翻讹迭出、形神俱失”,甘旸摒弃世俗应酬,隐居南京鸡笼山,专注古印摹刻与整理。他以家族藏印为基,寻访民间遗珍,一门心思还原古印原貌,那些蒙尘的秦汉印记,终在他的刀下慢慢苏醒。
七年磨一剑:《集古印正》的初心与内核
“摹古非复古,乃为正源。”这是甘旸编撰《集古印正》的核心初心。彼时不少后学者误将讹误印文当作秦汉正宗,古印艺术精髓渐失。为扭转乱象,他摒弃木刻摹印,坚持以铜、玉等原生材质直接摹刻,力求还原金石质感与笔画力度。
耗时七年,甘旸共摹刻秦汉古印1700余方,1600年左右《集古印正》刊行。全书四卷,核心涵盖三类内容:
秦汉玺印与官印,系统呈现官方印章形制风格;秦汉私印,收录不同阶层私人印章,展现多元风貌;自制印49方,附于书末作示范。此外,书中《印正附说》一篇,集中阐述其篆刻理念,形成“图谱 + 理论”的完整体系。

三重贡献:立派传薪,古籍名录载其功

甘旸的成就,体现在摹古、创作、理论三重突破,泽被后世数百年。
在摹古上,他摹刻的“荆王之玺”、“日利”等作品,力求追摹古玺印的神韵与原貌,为后人提供了可信赖的秦汉印范本。
在创作上,他所刻的“祝允明印”等自用及为友人创作的印章,既深得汉印浑厚端庄之法度,又蕴含文人清雅之趣味,体现了其在传承中的创新。
在理论上,他所著的《印章集说》一书,虽篇幅不长,却精辟地阐述了篆法、章法、刀法及印章源流制度,言简意赅,被后世推崇为明代印学理论的经典之作,影响深远。
这部著作的价值历经数百年检验,如今被收录于《国家珍贵古籍名录》。自刊行以来,它深刻影响明清篆刻流派,清代皖派、浙派及近现代大家,无不将其视为秦汉印学习的必读之作,“正源立本”的价值至今仍在彰显。
甘旸如一位沉静的守护者与唤醒者,在木刻失真的年代,凭借一己之力与七年孤寂,让秦汉印章的魂魄重归方寸之间。
他留下的,不仅是一部可据以探源的古印谱,一套可资传承的刀笔理论,更是一份对艺术本真孜孜以求、甘守寂寞的匠人精神。这份精神,与印章金石一般,亘古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