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风,刮过田埂时总带着点软乎乎的冷。我坐在父亲的电动车后座,怀里抱着个鼓囊囊的布包,里面是母亲早备好的礼物——两罐腌菜,一兜刚蒸好的糯米糕,还有给婶子的护手霜。车轱辘碾过结了薄霜的土路,“咯吱”声混着风里的麦秸秆香,把“走亲戚”这三个字,晕得格外暖。

离婶子家还有半里地,就看见老屋门口的那棵老槐树底下,立着个瘦小的身影。是婶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手里攥着根烧火棍,看见我们,手里的棍子“咚”地落在地上,快步迎过来时,头发上沾的柴灰还没来得及拍掉。“可算来了!”她的手裹在粗布手套里,却非要伸过来攥我的手,凉丝丝的掌心裹着糙糙的茧,“路上冻着没?我灶上炖着鸡汤,就等你们了。”
老屋还是老样子。土坯墙被烟火熏得发暗,房梁上悬着串晒干的红辣椒,风一吹就晃。堂屋中间摆着个炭火盆,木炭烧得通红,映得满屋子暖融融的。婶子把我们往火盆边按,转身就往灶房跑,布鞋底在泥地上踩出“哒哒”的响。我跟过去看,土灶上的铁锅冒着白汽,掀开锅盖时,鸡汤的鲜香味“轰”地涌出来,金黄的油花浮在汤面上,里面炖着的土鸡,是婶子自家养的。“你叔昨天特意去坡上抓的,说你小时候就爱吃这口。”她边说边用勺子撇去浮沫,手背的皱纹里还沾着面粉——许是早上蒸馒头时蹭的。

叔叔从外面回来时,手里拎着袋橘子,塑料袋上还挂着霜。他把橘子往我手里塞,黝黑的脸上笑出褶:“刚从镇上买的,甜!”说着就蹲在火盆边抽烟,烟卷夹在指间,话题就从烟圈里漫出来:“今年麦子收得还行,就是秋雨多了点”“你堂哥在城里找了份活儿,过年也能回来”“村头的老井修好了,现在挑水方便多了”。没有客套话,全是实打实的家常,像灶上的鸡汤,温温的,却暖到心里。
我帮着婶子摆碗筷,碗是粗瓷的,边缘有点磕碰,却洗得发亮。桌子上的菜渐渐满了:炖鸡汤、炒青菜、腌萝卜干,还有一盘油亮亮的腊肉,是婶子秋天熏的。“都是自家的东西,别嫌弃。”她总这么说,却把最大的鸡腿夹到我碗里。堂屋里的炉火噼啪响,叔叔和父亲聊着村里的事,婶子偶尔插两句,我低头喝着热汤,鲜得鼻子发酸——原来最香的味道,从不是山珍海味,是带着烟火气的家常,是亲戚们把最好的东西,都攒着等你来。
午后的太阳斜斜地照进屋里,落在地上的橘子皮上。婶子搬出个木匣子,里面是我小时候在这儿玩过的玩意儿:布娃娃的胳膊掉了一只,铁皮青蛙的漆掉了大半。“你那会儿非要抱着这娃娃睡觉,哭着闹着不肯走。”她笑着翻找,从里面摸出颗水果糖,糖纸都发黄了,“这还是你上次来落下的,我想着你说不定还想吃。”我捏着那颗糖,糖纸硬邦邦的,却好像还能闻到当年的甜——原来有些时光,亲戚们比我们自己,记得更清楚。
要走的时候,婶子往布包里塞东西,腌菜罐、煮好的鸡蛋,还有给母亲的鞋垫,是她晚上就着煤油灯纳的。“拿着!都是不值钱的东西,却比城里买的实在。”她推着我的手,不肯让我推回去。父亲发动电动车时,婶子和叔叔还站在老槐树下,风把他们的衣角吹得飘起来,他们挥着手,直到我们的车拐过田埂,再也看不见。
车轱辘又碾过土路,怀里的布包沉甸甸的,里面的鸡蛋还带着婶子手心的温度。风里的麦秸秆香还在,只是多了些腌菜的咸、鸡蛋的香。我忽然明白,乡村走亲戚,走的从不是路,是心里的牵挂;带的也从不是礼物,是藏在日子里的惦念。那些土坯房、老槐树、暖融融的炭火盆,还有亲戚们粗糙的手、实在的话,像冬日里的太阳,把岁月里的冷,都悄悄焐成了心里的软。

原来最浓的亲情,从不在轰轰烈烈的相聚里,就在这乡村的土路上,在婶子递来的热汤里,在叔叔蹲在火盆边的闲聊里——是你来了,他们就把最好的都给你;是你走了,他们还站在原地,望着你的背影,盼着下一次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