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怪故事四则：冰蚕、灯市人、镜里顺风、茶瓮蛙
一、冰蚕
大唐贞观年间，长安城西有个织锦坊，坊主姓柳，名唤柳三娘。三娘原是织户之女，一手织锦的好手艺，引得京中官宦人家争相订购。只可惜夫君早逝，她独自带着一双儿女度日，靠着织锦营生，倒也能勉强糊口。
这年盛夏，长安城里热得邪乎，赤日炎炎似火烧，坊里的织工们汗流浃背，手中的丝线都沾了汗水，织出来的锦缎难免失了光泽。三娘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这般天气，生意本就清淡，再出了残次品，日子可就更难了。
一日傍晚，三娘正坐在院中点灯理线，忽听得院门外有人轻轻叩门。她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个老者，身着青布短衫，须发皆白，肩上背着一个小小的布囊，神色疲惫，却目光炯炯。
“老丈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三娘躬身问道。
老者拱手笑道：“娘子莫怕，老朽乃关外客商，路过此地，天晚了，想讨碗水喝。”
三娘见老者不像歹人，便侧身将他让进院里，又去厨房端来一碗凉茶。老者接过茶，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赞道：“好茶！解渴！”
二人坐在院中闲聊，老者见三娘桌上摆着丝线锦缎，便问：“娘子是织锦的？”
三娘点头道：“正是。只是这鬼天气，热得人连丝线都拿不稳，织出来的东西，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老者闻言，微微一笑，从布囊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递到三娘面前：“娘子若不嫌弃，老朽这里有件东西，或许能解你的燃眉之急。”
三娘接过锦盒，只觉触手冰凉，仿佛握着一块寒冰。她打开盒盖，只见里面躺着一枚蚕茧，约莫拇指大小，色如青玉，莹润剔透，在灯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这是……”三娘诧异道。
老者抚须道：“此乃冰蚕茧，产自北海层冰之下。冰蚕长七寸，色如青玉，以霜雪为食，吐丝结茧，便是此物。六月里取茧投火，茧不燃，反化为素练。用这素练裁衣，暑天穿在身上，一室生凉，便是盛夏，也能围炉取暖。”
三娘听得目瞪口呆，只当是老者说笑：“老丈莫不是拿我打趣？世上哪有这般神奇的蚕茧？”
老者也不辩解，只道：“娘子若不信，可当场一试。”
三娘将信将疑，取来火折子，点燃了一支蜡烛。她小心翼翼地夹起那枚冰蚕茧，凑到烛火之上。奇事发生了！那蚕茧遇火，竟真的没有燃烧，反而化作一缕青气，青气散去，桌上凭空多出一匹素练，薄如蝉翼，轻如云雾，触手冰凉，暑气顿消。
三娘惊得合不拢嘴，连忙起身道谢：“老丈大恩，三娘没齿难忘！只是这等宝物，价值定然不菲，三娘……”
老者摆摆手，笑道：“此物于老朽无用，送与娘子，也算物尽其用。只是有一事，娘子切记——这冰蚕练，万万不可近酒。一旦沾了醪糟之气，练便会自行湿润，顷刻化为清水，连冰蚕的精魂，也会化作白烟而去。切记！切记！”
说罢，老者起身告辞，三娘再三挽留，老者却执意要走，转瞬便消失在夜色之中。三娘望着老者离去的方向，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捧着那匹冰蚕练，欣喜若狂。
次日，三娘用冰蚕练织了一匹锦缎，又裁成一件衣衫。她穿在身上，只觉一股凉意从肌肤渗入骨髓，暑气全消。消息传开，京中达官贵人纷纷登门求购，三娘的织锦坊生意兴隆，门庭若市。不出半年，三娘便赚得盆满钵满，盖了新房，买了良田，一双儿女也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
这年中秋，三娘设宴款待亲友，席间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三娘一时高兴，多饮了几杯，酒意上涌，只觉浑身燥热。她想起那件冰蚕练织的衣衫，便让丫鬟取来穿上。
谁知刚穿上身，那衣衫便倏地湿润起来，冰凉的触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热。三娘心中一惊，暗道不好，正要脱下，那衣衫竟化作一滩清水，从她身上滑落，洒在地上，转瞬便蒸发得无影无踪。
三娘呆立当场，悔不当初。她这才想起老者的叮嘱，只可惜为时已晚。此后，三娘依旧织锦为生，只是再也没有织出过那般神奇的锦缎。不过经此一事，三娘也明白了一个道理：宝物易得，守之难矣。做人做事，皆需谨守本分，不可得意忘形。
二、灯市人
南宋临安府，上元佳节，最是热闹。满城灯火，灿若星河，笙歌鼎沸，游人如织。府中有个秀才，姓温，名唤温如玉，年方二十，家境贫寒，却才思敏捷，颇有几分才气。
这年上元，温如玉也随着人流，逛起了灯市。他身着青布长衫，手中摇着一把折扇，看着街上琳琅满目的花灯，心中甚是欢喜。行至御街中段，忽见一盏走马灯旁，立着一个白衣人。
那白衣人身材颀长，面容俊秀，一袭白衣胜雪，在灯火映照下，更显风姿绰约。只是奇怪得很，街上人头攒动，每个人的脚下都拖着长长的影子，唯独这白衣人，竟没有影子！
温如玉心中一凛，想起坊间流传的鬼怪之说，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定了定神，暗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哪有什么鬼怪？许是我看花了眼。”
他走上前去，拱手道：“这位兄台，好雅兴！”
白衣人转过身，对他微微一笑，声音清冷如玉：“秀才公客气了。良辰美景，岂能辜负？”
温如玉见他谈吐不凡，更添好奇，又问道：“兄台面生得很，莫非是外地来的？”
白衣人点头道：“正是。偶来临安，恰逢佳节，便来凑个热闹。”
二人站在灯下，闲聊起来。白衣人谈吐不俗，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温如玉与他相谈甚欢，竟忘了先前的疑虑。
聊了半晌，温如玉忽觉腹中饥饿，便邀白衣人去酒楼饮酒。白衣人却婉言谢绝：“多谢秀才公美意，只是我还有要事，先行一步了。”
说罢，白衣人转身便走。温如玉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那没有影子的怪事，心中一动，计上心来。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油瓶，里面装着烛油，是他平日里夜读用的。他悄悄跟在白衣人身后，趁其不备，将烛油轻轻滴在了白衣人的脚踝上。
烛油沾衣，白衣人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来。他低头看了看脚踝上的烛油，又抬眼望向温如玉，眼中闪过一丝怅然，叹道：“秀才公，何必如此？”
话音未落，白衣人的身子竟渐渐变得透明，化作一张白纸，随风飘起，卷进了旁边的灯轮之中。温如玉凑近一看，只见那张纸的一角，写着两个细细的小字——卖影。
温如玉惊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他望着那转动的灯轮，只觉浑身发凉，慌忙挤出人群，回了家。
次日清晨，温如玉惦记着昨夜之事，又去了御街。只见街上的花灯都已熄灭，那盏走马灯旁，散落着一地纸屑。他在纸屑中翻找，竟真的找到了那张写着“卖影”的白纸。纸上斑斑驳驳，印着许多人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密密麻麻，约莫有上百个。
温如玉正看得入神，忽听得身后有人喊道：“秀才公，这纸可否送与我？”
他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小贩模样的人，正眼巴巴地望着他手中的纸。温如玉问道：“你要这纸做什么？”
小贩道：“秀才公有所不知，这是卖影纸。得了这纸，把上面的影子贴在自己身上，终身夜行无影，鬼怪不侵。”
温如玉闻言，心中一动。他想起昨夜白衣人的模样，又想起那纸上的人影，顿时明白了：原来那白衣人，竟是个卖影的鬼！他卖的，是自己的影子，也是别人的影子。
正思忖间，周围又围上来几个路人，都争着要买这张纸。温如玉心中不忍，暗道：“这些影子，怕是都是些可怜人。我若将纸卖了，岂不是害了他们？”
他将纸揣进怀里，对众人道：“这纸我有用，诸位请回吧。”
众人见他不肯，只得悻悻离去。温如玉回到家，将那张纸藏在书箱里，从此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说来也怪，自那以后，温如玉夜行，当真没有影子。他读书更加用功，三年后，一举考中进士，官至翰林。只是每逢上元佳节，他都会独自一人，站在灯市之中，望着那些摇曳的灯火，怔怔出神。
有人问他缘由，他只叹道：“人间灯火，最是暖人；无影之夜，最是清心。”
三、镜里顺风
明朝万历年间，苏州府有个商人，姓王，名唤王元宝。这王元宝是个做绸缎生意的，常年往来于苏杭之间，靠着精明的头脑，赚了不少钱财。
这年春天，王元宝去杭州进货，在一个古玩摊上，看中了一面铜镜。那镜子约莫巴掌大小，镜面光洁如洗，背面刻着一只帆船，船帆鼓胀，栩栩如生。摊主说，这是西洋顺风镜，乃是海外番邦进贡的宝物，能照见千里之外的江面，还能让人驾船入镜，瞬息千里。
王元宝素来喜欢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便花了十两银子，将镜子买了下来。他回到客栈，迫不及待地取出镜子，对着窗外的钱塘江照去。奇事发生了！只见镜中竟真的映出了江面的景象，波涛汹涌，帆樯林立，那些帆船在镜中乘风破浪，转瞬便从镜的一端，驶到了另一端。
王元宝惊得合不拢嘴，暗道：“果真是宝物！”
他身边有个伙计，姓赵，名唤赵二，是个胆大妄为的主。赵二见镜子如此神奇，便怂恿道：“东家，这镜子能让人驾船入镜，瞬息千里，咱们何不试试？”
王元宝有些犹豫：“这……会不会有危险？”
赵二道：“东家放心，我赵二水性好，就算出了什么事，也能应付。”
王元宝被赵二说动了心，便带着镜子，雇了一艘小船，来到钱塘江中。他取出顺风镜，对着江面照去，镜中立刻映出一艘小船，与他们乘坐的这艘一模一样。
赵二卷起袖子，笑道：“东家，我去去就来！”
说罢，他纵身一跃，竟真的跳进了镜中。王元宝趴在船边，紧紧盯着镜子，只见镜中的赵二，跳上了那艘小船，扬起船帆，船便像离弦的箭一般，破浪而行。不过片刻功夫，赵二的船便驶到了镜的另一端，靠了岸。
赵二在镜中对着王元宝挥手，王元宝也对着他挥手，心中又惊又喜。
过了一会儿，赵二驾着船，又从镜中驶了回来。他纵身一跃，跳出镜外，落在船上，哈哈大笑道：“东家，这镜子太神奇了！我驾船到了对岸，来回不过半个时辰，这要是靠咱们自己划船，怕是要一整天！”
王元宝大喜，连连称赞：“真是宝物！有了这面镜子，咱们以后运货，可就快多了！”
二人正在欢喜，忽然刮起一阵大风，江面上波涛汹涌，小船剧烈摇晃起来。王元宝手中的顺风镜，竟不慎滑落，掉在了江面上。
“不好！”王元宝惊呼一声，连忙伸手去捞，却已经晚了。只见那镜子掉在江面上，竟“砰”的一声，倒覆过来。
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镜中映出的江水，竟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般，迅速干涸。片刻之后，镜中的江面，竟变得滴水全无，露出了干裂的河床。紧接着，那面顺风镜，竟化作一堆白沙，散落在江面上，随波而去。
王元宝和赵二看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后来，有人在江边捡到了那些白沙，握在手中，耳边竟能听到呼呼的风声，像是船帆鼓胀的声音，终年不息。
王元宝虽然失去了宝物，却也明白了一个道理：天地万物，皆有定数。强求不得，强留不住。从此，他做生意更加踏实，再也不贪图那些稀奇古怪的宝物了。
四、茶瓮蛙
清朝康熙年间，福建武夷山中有一座古寺，名曰白云寺。寺中有个老僧，法号了尘，年逾花甲，孤身一人，以种茶、制茶为生。
了尘老僧有个宝贝，是一口老茶瓮。那茶瓮是前朝遗物，粗陶所制，周身布满了青苔，据说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了。了尘老僧将采来的茶叶，精心烘焙之后，便存放在这口茶瓮里，一存就是十几年，从未开启过。
这年中秋，月色皎洁，了尘老僧在院中打坐，忽听得厨房传来一阵“呱呱”的叫声。老僧心中纳闷，厨房向来干净，哪来的蛙鸣？
他起身走到厨房，循声望去，那声音竟是从那口老茶瓮里传出来的。老僧更是诧异，他打开茶瓮的盖子，一股浓郁的茶香扑面而来。紧接着，只见一只小翠蛙，从茶叶堆里跳了出来，落在案板上。
那小翠蛙约莫拇指大小，通体翠绿，肚皮圆鼓鼓的，像是吹足了气的皮球。它蹲在案板上，“呱呱”地叫着，每叫一声，嘴里便喷出一股白雾，白雾落地，竟化作一片片茶叶，片片完整，香气扑鼻。
了尘老僧惊得合不拢嘴，暗道：“莫非是茶精显灵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小翠蛙捧起，放在案上。那小翠蛙也不怕人，自顾自地鼓着腮帮子，喷着白雾，化作茶叶。老僧将那些茶叶收集起来，用沸水冲泡，茶汤碧绿清澈，入口甘醇，苦尽回甘，回味无穷。
消息传开，附近的村民纷纷慕名而来，求饮一杯茶。更神奇的是，那些患有咳嗽、胸闷之症的人，喝了这茶，竟都渐渐痊愈了。
从此，白云寺的名声大噪，前来求茶的人络绎不绝。了尘老僧也不吝啬，凡是来求茶的，他都一一招待。那只小翠蛙，也成了寺中的宝贝，每日里鼓着腮帮子，喷着茶叶，供人饮用。
如此过了一年有余。一日清晨，了尘老僧照例来到厨房，却见那只小翠蛙，静静地趴在案上，再也不动了。它的肚皮瘪了下去，浑身的翠绿也变得暗淡无光，已经没了气息。
了尘老僧心中悲痛，将小翠蛙葬在了寺后的茶树下。
说来也怪，自那以后，白云寺的茶叶，便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甘醇，味道变得平淡无奇。
不过，第二年春天，寺后的那棵茶树，竟长出了新芽。那些新芽的叶背上，都印着一个个小小的蛙纹，栩栩如生。了尘老僧采下这些新芽，烘焙成茶，冲泡之后，竟又恢复了往日的甘醇。
村民们都说，这是小翠蛙的精魂，附在了茶树上。从此，人们便将这种茶叶，称为茶蛙种。
如今，武夷山的茶农们，还在种植这种茶蛙种。每当采茶时节，人们都会想起那只神奇的小翠蛙，想起了尘老僧的慈悲。
这四则故事，到此便说完了。正所谓天地之大，无奇不有。万物有灵，皆通人情。看官们若不信，权当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博一乐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