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年,我把家传的一幅破旧山水画借给了一个来乡下写生的老先生,他还画时留了一封信,说:小伙子,这幅画二十年后再卖,能换你家半条街
......
1985年的江南,油菜花开得像金子铺满了田野。
那年我十八岁,是浙江桐庐县杏花村的一个穷小子,初中毕业就回家种地,最大的愿望是攒够钱,把家里那三间漏雨的土坯房修一修。
我叫周明远,远方的远。
我娘说,给我起这个名字,是希望我能走得远一点,别像我爹一样,窝在这山沟沟里一辈子。
可惜我爹没能看到我走出去。他在我十二岁那年就走了,留下我娘、我,还有一个八岁的妹妹,相依为命。
还有一幅画。
那幅画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据说是太爷爷当年从一个落难的书生手里换来的,用两斗米换的。
画很旧了,纸都发黄发脆了,边角还有虫蛀的痕迹。画的是一座山,山上有松树,山下有流水,题款的字我看不懂,印章也模糊得看不清。
我娘说,这画不值钱,但是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不能卖。
我信了。
直到那年春天,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老花镜的老先生来我们村写生。
他看到了那幅画。
他借走了那幅画。
还画的时候,他留下了一封信,和一句让我莫名其妙的话:
「小伙子,这幅画,二十年后再卖,能换你家半条街。」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
谁会拿一幅破画当回事呢?
我把信和画一起锁进了柜子里,然后继续过我的穷日子。
我不知道的是,那封信里藏着一个惊天的秘密——关于那幅画的真正来历,关于那个老先生的真正身份,关于我们周家三代人命运的转折点。
二十年后,当我终于打开那封信的时候,我才明白,那个老先生为什么要说「二十年后」。
也才明白,那两斗米,到底换来了什么。
01
1985年的清明节,雨水淅淅沥沥地下了三天。
杏花村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雾里,远处的青山若隐若现,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我蹲在自家门前的屋檐下,看着院子里那几只鸡在雨地里扑腾,心里烦得慌。
地里的油菜花开了,本该是收菜籽的时候,偏偏赶上这场连阴雨。
再下几天,今年的收成就得打折扣了。
「明远,进来吃饭。」我娘在屋里喊我。
我应了一声,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水汽,进了屋。
堂屋里摆着一张四方桌,桌上放着三碗稀饭、一碟咸菜、半碗腌萝卜。
我娘和我妹妹小月已经坐在桌边了。
我娘今年四十二岁,但看起来像五十多。常年的操劳让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头发也白了一半。
小月今年十二岁,扎着两条辫子,正埋头喝粥,喝得呼噜呼噜响。
「娘,这雨啥时候能停?」我一边喝粥一边问。
「老天爷的事,谁知道呢。」娘叹了口气,「先吃饭吧,吃完了去把屋顶看看,东屋那边又漏了。」
又漏了。
这三间土坯房是我爷爷那辈盖的,传到我这儿已经四十多年了。
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屋顶的瓦片也碎了不少,每逢下雨,屋里就得摆好几个盆接水。
我爹在世的时候,总说要攒钱盖新房。
可还没攒够,他就走了。
我喝完粥,放下碗,正要出门,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来人了!来人了!」
是村口的狗娃在喊,声音尖得像打鸣的公鸡。
杏花村是个小村子,二十几户人家,藏在大山深处,平时很少有外人来。
来个陌生人,那可是大新闻。
我娘抬起头,看着我:「去看看。」
我点点头,披上蓑衣,走进了雨里。
村口的老槐树下,围了一圈人。
我挤进去一看,人群中间站着一个陌生的老头。
老头六十多岁的样子,个子不高,身材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
他背着一个大帆布包,包上还绑着一个画夹子。
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上沾着雨水,他也不擦,就那么眯着眼睛,打量着我们这些围观的村民。
「这位同志,你是哪儿来的?来我们村干啥?」村长周大伯站在人群最前面,双手叉着腰,一脸警惕。
那年头,外面的世界乱着呢,村里人对陌生人都有戒心。
「我姓沈,从杭州来。」老头的声音不大,但很沉稳,「到乡下来写生的。」
「写生?啥意思?」
「就是画画。」老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村长,「这是我的介绍信,省博物馆开的。」
村长接过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
他没上过学,大字不识几个,但他装作看懂了的样子,点了点头:「嗯,博物馆的……那是省里的单位吧?」
「是。」
「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来我们村干啥?我们这儿有啥好画的?」
老头笑了笑,指着远处的青山绿水:「你们这儿山好、水好、空气好,景色很美。我就是来画画风景,住几天就走。」
村长想了想,又问:「那你住哪儿?」
「随便找户人家借住几天就行,我有钱付房租。」
一听说有钱,村长的态度立刻热情起来。
「那行,那行。你就住我家吧,我家有间空屋子。」
就这样,这个姓沈的老先生,在我们杏花村住了下来。
老先生住在村长家的偏房里,每天早出晚归,背着他那个画夹子,满村子转悠。
他画山、画水、画田、画树、画房子、画老黄牛。
村里的小孩子们觉得新鲜,成天跟在他屁股后面看热闹。
老先生脾气好,从来不恼,还时不时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分给他们。
大人们对他的态度也渐渐从戒备变成了好奇。
这年头,还有人专门跑到乡下来画画?
城里人真是吃饱了撑的。
我对老先生没什么特别的兴趣。
一个画画的老头,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每天该干活干活,该下地下地,日子还是那么过。
直到有一天——
那是老先生来村里的第四天,雨终于停了。
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把整个杏花村照得亮堂堂的。
那天我在家门前劈柴,准备晒干了当柴火烧。
我家门前有块空地,地边上种着一棵老杏树,据说是我太爷爷那辈种下的,现在已经长得碗口粗了。
每年春天,杏花开得像雪一样,满树满枝,美得不像话。
我正低头劈柴,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小伙子,手艺不错啊。」
我抬起头,看到老先生站在我家门口,背着画夹子,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沈老师。」我放下斧头,有点不好意思,「劈柴有啥手艺,力气活。」
「不对。」老先生走过来,蹲下身子,看着我劈好的那堆柴火,「劈柴也有讲究。你看,你这一下下的,都是顺着纹理劈,省力又利落,柴火还整齐。这就是功夫。」
我被他说得有点懵。
从小到大,就没人夸过我劈柴。
「沈老师,您找我有事?」
「没事。」老先生站起身,看着我家那三间破土坯房,「我就是路过,看到你家这房子,觉得挺有味道的,想画一画。」
「画这破房子?」我更懵了,「这房子有啥好画的?漏得跟筛子似的。」
老先生摇摇头:「你不懂。这种老房子,现在越来越少了。过几年,就看不到了。画下来,是个纪念。」
我心想:谁不想住好房子啊,还不是因为穷。
但这话我没说出口,怕显得太寒酸。
「您随便画吧,我不耽误您。」我继续低头劈柴。
老先生找了块石头坐下,支起画夹,开始画我家的房子。
我偷偷瞄了他几眼,看他那一笔一笔的,还真有点像那么回事。
老先生画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太阳开始偏西了。
他收起画夹,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腰腿。
「小伙子,能讨碗水喝吗?」
「行,您等着。」
我放下斧头,进屋倒了一碗凉白开,端出来递给他。
老先生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喝得很痛快。
「好喝。」他把碗还给我,「山里的水就是甜。」
我接过碗,正要转身进屋,老先生的目光突然定住了。
他盯着我家堂屋的墙上,一动不动。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墙上挂着一幅画。
就是那幅祖传的山水画。
画很旧了,纸张发黄发脆,边角还有虫蛀的痕迹,装裱的绫子也烂得差不多了,一看就是年头久远的老物件。
我们家穷,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这幅画还算个摆设,挂在堂屋正中间,对着大门。
「这画……」老先生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有点紧,「是你家的?」
「对。」我点点头,「祖上传下来的。」
「能……能让我走近看看吗?」
我愣了一下,没明白他为什么对一幅破画这么感兴趣。
但人家是客人,不好拒绝,就说:「行,您进来看吧。」
老先生跟着我走进堂屋,站在那幅画前面,一动不动地看着。
他看了很久,久到我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放大镜,凑近画面,开始一点一点地看。
他看得很仔细,从画的左上角开始,一寸一寸地移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画我看了十八年,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不就是一座山、几棵松树、一条小溪吗?
「小伙子。」老先生突然开口了,声音有点沙哑,「你知道这幅画是谁画的吗?」
「不知道。」我老实回答,「我爹也不知道。听说是我太爷爷从一个落难的书生手里换来的。」
「换来的?用什么换的?」
「两斗米。」
02
「两斗米?」
老先生的眼睛眯了起来,镜片后面闪着奇怪的光。
「是啊。」我挠了挠头,把家里流传下来的故事讲给他听。
那是民国二十六年,也就是1937年的事了。
那年闹日本人,到处打仗,很多人都往山里逃。
我太爷爷周福生,那时候是杏花村的小地主,家里有几十亩薄田,日子还算过得去。
有一天,他在村口看到一个年轻人倒在路边,饿得奄奄一息。
那年轻人穿着长衫,戴着眼镜,一看就是个读书人,不知道从哪儿逃过来的。
太爷爷把他背回家,给他熬了碗粥,救了他一命。
那书生在我家住了三天,身体好了一些,就说要走。
临走的时候,他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这幅画,递给太爷爷。
「老哥,你救了我的命,我没什么可报答你的。这幅画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算是个念想,送给你吧。」
太爷爷不识字,不知道这画值不值钱,但看那书生那么郑重其事的样子,就收下了。
后来,太爷爷又给了那书生两斗米做干粮,让他带着上路。
「那书生就这么走了?」老先生问。
「走了。」我点点头,「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他的目光一直停在那幅画上,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失散多年的老朋友。
「小伙子,」他终于开口了,「这幅画……能借我看几天吗?」
「啊?」我愣住了,「借?借画干啥?」
「我想临摹一下。」老先生指着画上的某处,「这里的皴法很特别,我想学学。」
我不知道什么叫「皴法」,但我能感觉到,老先生对这幅画很在意。
「可是……」我有点为难,「这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我娘说不能给别人。」
「我不是要你的画。」老先生认真地看着我,「我只是借几天,临摹完就还你。绝不会弄丢、弄坏,你放心。」
我还在犹豫,我娘从里屋走了出来。
她一直在门后听着,这会儿走出来,打量了老先生半天。
「老同志,你是省城来的?」
「是。」老先生点点头,「我姓沈,在省博物馆工作。」
「博物馆……」我娘不太懂这是什么地方,但听着挺有学问的样子,态度就软了几分。
「你是有学问的人,这画借你看看也不打紧。」我娘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看完了,一定要还回来。这画是我们周家祖上传下来的,不能丢。」
老先生郑重地点头:「您放心,三天之内,一定完璧归赵。」
我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最后叹了口气:「那就借吧。明远,把画取下来。」
我小心翼翼地把画从墙上取下来。
那幅画挂了太久,边角都有些粘在墙上了。我怕扯坏,用小刀一点一点地刮下来。
画卷起来,看起来更破旧了。纸张泛黄发脆,有好几处虫洞,轻轻一碰就掉渣。
「您可千万小心。」我把画递给老先生,「这画经不起折腾。」
「我知道。」老先生双手接过画,动作比接自己亲儿子还小心,「谢谢你们。三天后,我一定亲自送回来。」
他把画夹进画夹里,朝我和我娘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我心里突然有点不踏实。
「娘,咱们是不是太轻信他了?万一他拿着画跑了咋办?」
「跑不了。」我娘瞪了我一眼,「他住在村长家,能跑哪儿去?再说了,我看这老头不像坏人,斯斯文文的,有学问的样子。」
「可那画……」
「那画值什么钱?」我娘摆摆手,「破成那样了,当废纸卖都没人要。人家借去看看,就看看呗。」
我想想也是,就没再说什么。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
只是觉得,那个老先生看那幅画的眼神,很不一般。
就像是……像是看到了什么宝贝。
三天后,老先生果然来还画了。
那天是个大晴天,阳光明媚,空气里飘着油菜花的香气。
我正在院子里晒稻谷,就看到老先生背着画夹,手里拎着一个木头盒子,从村口走过来。
「沈老师!」我迎了上去,「您来还画了?」
「是。」老先生把木头盒子递给我,「画在里面。」
我打开盒子一看,那幅画被一块干净的绸布包着,平平整整地放在里面。
「这盒子是我在镇上找木匠做的。」老先生说,「以后把画放在里面,能保存得久一点。」
我又惊又喜:「这……这怎么好意思。」
「应该的。」老先生摆摆手,「你们救了我……不,是你们祖上的那个书生,我理应表示感谢。」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奇怪,像是在咬文嚼字,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我没太在意,只顾着高兴。
我娘从屋里出来,看到画完好无损地还回来了,脸上的表情也舒展了。
「沈老师,进来喝碗茶吧。」
「不了,不了。」老先生摆摆手,「我还有事,得赶回杭州去了。」
「这就走?」我娘有点意外,「不多住几天?」
「不住了。该画的都画完了。」
老先生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小伙子,这封信,你收好。」
「什么信?」我接过来,发现信封封着口,上面什么字也没写。
「等我走了再看。」老先生说,「里面有些话,我要交代你。」
我更懵了:「交代我?交代我什么?」
老先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这幅画,不管别人出多少钱,你都不要卖。」
「啊?」
「二十年后再卖,能换你家半条街。」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您说什么?半条街?」
「记住我的话。」老先生的表情很严肃,「二十年,不能早一天。」
他说完,朝我和我娘鞠了一躬,转身就走。
我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等我回过神来,他已经走出好远了。
「沈老师!」我追了几步,喊道,「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先生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他的背影在金黄色的油菜花田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村口的小路上。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信封,心里乱糟糟的。
半条街?
开什么玩笑?
那幅破画,能换半条街?
03
我迫不及待地拆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张宣纸,折得整整齐齐。
我展开一看,上面写满了字——毛笔字,繁体的,工工整整。
问题是,我只上过初中,繁体字认不全。
「娘,您来看看这写的啥。」
我娘接过信,看了半天,摇摇头:「我也看不太懂。你去找找刘老师,让他帮你念念。」
刘老师是村小学的老师,也是我们村唯一上过高中的人,认字多。
我拿着信,一路小跑到村小学。
刘老师正在办公室备课,看到我来了,有点意外:「明远?你来干啥?」
「刘老师,麻烦您帮我看看这封信,写的啥。」
我把信递给他。
刘老师接过去,先是随便扫了一眼,然后脸色就变了。
他推了推眼镜,凑近了仔细看,越看越专注,眉头也越皱越紧。
「明远,这信哪儿来的?」
「一个姓沈的老先生给的。就是前几天来村里画画的那个。」
「沈……沈什么?」
「不知道,他没说全名。」
刘老师又低头看了看信,嘴里念叨着:「沈鹤年……沈鹤年……这名字我怎么有点耳熟呢……」
「刘老师,信上写的啥?您给我念念呗。」
刘老师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明远小友:见字如面。承蒙你和令堂信任,借画三日,铭感于心……」
「说人话。」我听不太懂这文绉绉的腔调。
刘老师白了我一眼:「就是说感谢你把画借给他看。」
他继续往下念:
「这幅画,非同一般。老朽行走江湖数十年,阅画无数,一眼便知,此乃明代大家沈周真迹,传世罕有。」
「沈周?谁啊?」
「沈周是明朝的大画家,很有名的。」刘老师解释道,「传世罕有的意思是,他的画存世很少,很珍贵。」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半信半疑:「我们家那破画,能是大画家的作品?」
刘老师没理我,继续念:
「沈周何人?明四家之首,吴门画派开创者,其画作存世不过百余幅,皆为国之重宝。你家这幅《虞山松泉图》,当是沈周晚年精品,笔力苍劲,气韵生动,实为难得。」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什么明四家、吴门画派,我一个字都不懂。
但「国之重宝」这四个字,我听懂了。
「刘老师,这老先生说的是真的吗?」
「等等,让我看完。」刘老师继续往下念:
「至于此画如何流落民间,想必与当年那位落难书生有关。此人应是沈周后人,乱世避祸,将祖传之物相赠恩人。两斗米换一幅画,看似荒唐,实则是缘分使然……」
他念到这里,停了下来,抬头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明远,你太爷爷当年那两斗米,可能换了个大宝贝回来。」
「多大的宝贝?」
「如果这封信说的是真的……」刘老师咽了口唾沫,「那幅画,可能值很多很多钱。」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但我还是不敢相信。
「刘老师,您继续念。」
刘老师又往下念:
「然而,如今卖画,时机未到。国家百废待兴,文物市场尚未成形,即便是真迹,也难卖出应有之价。更重要的是,一旦消息传出,必有宵小觊觎,以你之力,难以守护。」
「什么意思?」
「意思是……现在不是卖画的时候。」刘老师说,「第一,现在没有正规的市场,卖不了高价。第二,如果让别人知道你有这幅画,会有坏人来抢。」
我点点头,这个我倒是能理解。
刘老师继续念:
「故老朽劝你,将此画妥善保存,二十年内不要示人,更不要出售。二十年后,国富民强,艺术品市场必然兴旺,届时此画方能物尽其值。老朽已年近古稀,恐难等到那一天。但老朽相信,你是有福之人。善待此画,它会善待你。」
他念到这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沈鹤年,一九八五年四月。」
念完了。
我和刘老师对视着,都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刘老师突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了?」
「沈鹤年!我知道他是谁了!」刘老师的声音都变了调,「他是省博物馆的专家,专门鉴定古画的!我在报纸上看到过他的文章!」
「专家?」我愣住了。
「对,他是省里最有名的书画鉴定家!」刘老师说,「他说你那幅画是沈周真迹,那就是真迹!他看走眼的可能性很小!」
我的脑子嗡嗡的,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国家级的书画鉴定专家,跑到我们这个穷山沟,给我鉴定一幅画?
还让我等二十年再卖?
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不知道。
但我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那个老先生不像是骗人的人。
他的眼神那么真诚,他的语气那么郑重。
他说的话,我应该相信。
04
回到家,我把信的内容跟我娘说了。
我娘听完,沉默了很久。
「娘,您说,这老先生说的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我娘叹了口气,「但不管真假,这画是祖上传下来的,咱们不能卖。」
「可是……如果真的值钱呢?」
「值钱也不能卖。」我娘看着我,表情很严肃,「你爹走的时候跟我说过,这画是祖宗留下的念想,轻易不能动。他虽然不知道这画值多少钱,但他知道,这是老辈子传下来的东西,得守住。」
我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把信和画一起,锁进了那个木头盒子里。
然后把盒子放进了箱子底下,用我娘的嫁妆箱压着。
我想,既然老先生说二十年后再卖,那我就等二十年。
不管这画值不值钱,我都得守着它。
这是我爹的遗愿,也是我们周家的传家宝。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油菜花谢了,麦子黄了,稻子熟了,雪下了又化了。
1985年变成了1986年,1986年变成了1987年。
我还是那个穷小子,还是每天下地干活,还是住在那三间漏雨的土坯房里。
但我知道,我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心里藏着一个秘密,一个关于那幅画的秘密。
这个秘密让我在最苦最难的时候,还能撑下去。
因为我知道,二十年后,一切都会改变。
第一次有人来「惦记」那幅画,是在老先生走后不到一个月。
那天,我正在地里锄草,村口来了一个陌生人。
那人三十岁出头,穿着一身锃亮的皮夹克,骑着一辆崭新的摩托车,一看就不是我们村的人。
他到处打听,问村里有没有人家有老物件、旧古董。
不知道谁多嘴,跟他说:「老周家有幅老画,祖上传下来的。」
于是,他找到了我家。
「你就是周明远?」他靠在摩托车上,打量着我,「听说你家有幅祖传的老画?」
「你是谁?」
「我叫钱宝根,做古董买卖的。」他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我对老画有点研究,想看看你家那幅。」
我心里「咯噔」一下,立刻警觉起来。
「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一幅破画。」
「破不破的,让我看看再说。」钱宝根的语气很随意,「要是值钱,我可以收。给你个好价钱。」
我没说话,也没动。
钱宝根见我不理他,自己走进了我家的院子,往堂屋里探头探脑地看。
「就是那幅?」他指着墙上那个空荡荡的位置——画已经被我收起来了,只剩下一个方形的印子。
「没有画。」我冷冷地说,「你走吧。」
「别这么不近人情嘛。」钱宝根笑嘻嘻地走过来,「我就是想看看,看完就走,又不会少块肉。」
「我说了没有。」
「真没有?」他眯起眼睛,「前几天有个姓沈的老头来你们村画画,听说还借走了你家的画看过?」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他就是来画画的,跟我家那幅破画没关系。」
「是吗?」钱宝根的眼神闪了闪,「那他为什么走的时候还给你留了封信?」
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怎么知道这些?
一定是村里有人多嘴。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的声音有点冷。
「我说了,我想看看那幅画。」钱宝根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晃了晃,「要是值钱,我出一百块收。一百块,在咱们这儿,够你家吃一年的了。」
一百块。
在1985年,这确实是一笔大钱。
我家一年种地的收入,也就两三百块。
说不心动是假的。
但我想起了老先生的话:「二十年后再卖,能换你家半条街。」
半条街,跟一百块,差得有多远?
「不卖。」我说。
「不卖?」钱宝根愣了一下,「你想好了?一百块啊。」
「不卖就是不卖。」我指着院门,「你走吧。」
钱宝根的脸色阴沉下来,但他没有发作。
他把钱塞回口袋,冲我挤出一个笑:「行,不卖就不卖。你再好好想想,想通了就来镇上找我。我姓钱,钱庄的钱。」
他说完,骑上摩托车,一溜烟走了。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知道,这个人,以后还会来的。
果然,钱宝根没有死心。
1987年,他又来了。这次出价两百。
我拒绝了。
1989年,他又来了。这次出价五百。
我还是拒绝了。
他每次来,我都拒绝。
他每次走的时候,眼神都越来越不善。
但他始终没有强抢,可能是忌惮什么。
而我,始终守着那幅画,一年又一年。
1987年,我娘生了一场大病,需要住院。
我东拼西凑,还是差两百块。
钱宝根又来了,这次出价八百。
八百块,够给娘看病,还能剩下不少。
那是我最动摇的一次。
我拿着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看了整整一个晚上。
最后,我还是没卖。
我去村里人家借钱,借了七八家,凑够了看病的钱,背上了两年的债。
也是那一年,我失去了林小婉。
小婉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青梅竹马。
我们早就互相看对了眼,只是没有挑明。
那年,她二十岁,到了该嫁人的年纪。
她爹娘给她找了门亲事,是镇上开饭店的王老板。
王老板三十多岁,离过一次婚,但有钱。
小婉不愿意,跑来找我。
「明远哥,我不想嫁给他。」
「那……那你想嫁给谁?」
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脸红得像三月的桃花。
我懂了。
但我能说什么?
我连彩礼都拿不出来,我拿什么娶她?
「小婉,等我两年。」我咬着牙说,「两年后,我一定来娶你。」
「两年……」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我爸妈不会答应的……」
我知道。
她家三个女儿,就她最大,下面还有两个妹妹要养。
她爸妈等着她的彩礼钱呢。
我拿不出钱,就留不住她。
她出嫁那天,我一个人躲在家里喝酒,把自己喝得不省人事。
醒来的时候,她已经是王家的人了。
那一年,我二十岁。
我失去了爱情,背上了债务,守着一幅不知道真假的画,看不到未来。
但我没有放弃。
我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二十年后再卖,能换你家半条街。」
1987年到2007年,还有二十年。
二十年,我能等。
05
1990年,我决定出去打工。
村里的地种不出什么名堂,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就勉强糊口。
我得想别的办法挣钱。
临走前,我把那幅画锁得严严实实,叮嘱娘:「这画,谁来买都不能卖。」
「我知道。」我娘说,「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看着。」
我背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揣着兜里仅有的五十块钱,坐上了去杭州的长途汽车。
杭州是省城,据说遍地是机会。
但到了那儿我才发现,机会是有,但不属于我这种没学历、没技术、没门路的乡下人。
我在火车站广场蹲了三天,终于找到了一份工作——工地上扛水泥。
一天干十几个小时,工钱十块。
活儿累得要命,但我没有怨言。
我心里有一个念头支撑着我:再熬几年,等那幅画卖出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在工地上干了五年。
从小工变成了熟练工,从扛水泥变成了砌墙,工资也涨了一些。
我省吃俭用,把大部分钱都寄回家,自己住最便宜的工棚,吃最便宜的饭菜。
1995年,我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
不是我不小心,是那天脚手架的螺丝松了,我踩上去的时候,整个架子就塌了。
我摔断了左腿。
包工头跑了,一分钱赔偿都没有。
我躺在医院里,身上只剩下三块五毛钱,连止痛药都买不起。
那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
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我无数次想过:要不就把那幅画卖了吧?
钱宝根这些年一直没放弃,每隔两年就会去我家问一次,出价一次比一次高。
1993年的时候,他已经出到两千块了。
两千块,够我治腿了,还能剩下不少。
但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我就会想起老先生的话。
「二十年后再卖,能换你家半条街。」
1995年,距离1985年,才过去十年。
还有十年。
我能不能再等十年?
我躺在病床上,辗转反侧,想了整整三天三夜。
第四天,我收到了娘托人捎来的信。
信里说,钱宝根又来了,这次出价五千块。
五千块!
在1995年的杏花村,五千块能盖一栋新房子!
我娘在信里说:「儿啊,你受这么多苦,都是为了那幅画。要不然……就卖了吧。」
我看着那封信,手在发抖。
五千块,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卖了,我就能治腿,能盖新房,能过上好日子。
不卖,我就只能躺在这破医院里,等死。
我想了很久,很久。
最后,我让护士帮我代笔,给娘回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两行字:
「娘,不卖。还有十年,我能等。」
那年,我二十八岁。
腿伤好了之后,落下了残疾,不能再干重活了。
我离开了工地,开始摆地摊。
在杭州的街头巷尾,卖袜子、卖水果、卖小百货。
风里来,雨里去,一年到头也赚不了几个钱。
但我活下来了。
1998年,我遇到了林小婉。
她也在杭州,在一家工厂打工。
她离婚了。
当年嫁的那个王老板,酗酒、赌博,输光了家产,还动辄打骂她。
她忍了十年,终于忍不下去了,带着女儿跑了出来。
我们在街头偶遇,都愣住了。
十年不见,她老了很多,眼角有了细纹,头发也不像以前那么乌黑。
但她还是我记忆里的那个小婉。
「明远哥……」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小婉,这些年,你受苦了。」
「不苦。」她擦了擦眼泪,「只是……只是有时候会想,当年要是嫁给你就好了……」
「嫁给我,你只会更苦。」我苦笑,「我到现在还是一穷二白。」
「穷有什么关系?」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只要是你,穷一辈子我都愿意。」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酸酸的,涨涨的。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路边的小摊上,喝着最便宜的啤酒,聊了一整夜。
聊过去,聊现在,聊以后。
她说:「明远哥,我们还有以后吗?」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辈子吃的所有苦,都值了。
「有。」我说,「只要你不嫌弃,我们就还有以后。」
2001年,我和小婉结婚了。
没有婚礼,没有酒席,就是去民政局领了个证。
她带着女儿,我一无所有。
我们租了一间小房子,继续摆地摊。
日子虽然苦,但心里是暖的。
那几年,我每年都会回老家一趟,看看娘,看看那幅画。
画还在那里,锁在箱子底下,落满了灰尘。
娘一年年老去,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每次看到她,我心里都很难过。
「娘,等那幅画卖了,我就给您盖大房子,让您享福。」
「我不要大房子。」娘笑着摇头,「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娘就满足了。」
2004年的冬天,娘病倒了。
中风,半边身子不能动了。
我赶回老家,看到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娘……」我跪在床前,泪流满面。
「儿啊……」娘艰难地睁开眼睛,看着我,「那画……还在吗?」
「在,还在。」
「快……快二十年了吧?」
我算了算,从1985年到2004年,是十九年。
再过一年,就整二十年了。
「快了,娘。就差一年了。」
「那就好……」娘笑了,笑得很欣慰,「你爹在天上看着呢……他会高兴的……」
我握着娘的手,手心全是汗。
一年。
就差一年了。
娘,您一定要撑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