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刚从医院回来的头几天，我常常不敢睡。夜里总要起来好几次，伸手去探他的鼻息，确认那温热的气流还在。那么小的生命，完全依赖着我，这种重量让初为人母的我有些手足无措。孩子哭，我也跟着掉眼泪，不明白他需要什么，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了。现在回想起来，那是一种甜蜜的慌乱，像是在没有地图的森林里摸索，却知道方向大抵就在怀里这个小人身上。

身体的变化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的。孕期的种种不适渐渐消退，留下的是更持久的印记：腰间尚未完全消退的痕迹，抱孩子练出的手臂力气，还有一旦醒来就很难再入睡的警觉。有段时间我很介意这些改变，觉得失去了从前的自己。直到有一天，孩子发烧，我一整夜抱着他，轻轻摇晃，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他滚烫的额头贴在我的颈窝，呼吸渐渐均匀。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这具身体或许不再年轻轻盈，但它能创造生命，也能守护生命，这比什么都珍贵。

孩子像是带我重新认识了一遍世界。他会盯着阳光里飞舞的灰尘出神，会把积木塞进意想不到的缝隙，会因为发现自己的脚丫而咯咯笑个不停。从前我走路总是很快，盯着手机或者想着未完成的事。现在却会因为他注意到一只蜗牛而停下来，蹲下来，花十分钟看它慢吞吞地爬过湿润的泥土。他教会我用最原始的好奇心去看待一切，那些我以为早就懂得的道理，在他的眼睛里得到了全新的印证。

累吗？当然累。有许多个下午，我看着乱七八糟的玩具和待洗的衣物，还有镜子里那个头发凌乱的自己，会突然很想逃到什么地方去，哪怕只是一个小时，安安静静地喝一杯完整的茶。可是当他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把沾着口水的饼干递到我嘴边，当他睡梦中无意识地抓住我的手指，当他在人群中惊慌回头，看到我就露出安心的笑容——所有这些瞬间像细小的针脚，把那些疲惫和动摇都缝补成了牢不可破的织物。

我也开始听懂母亲曾经说过的话。那些我年轻时觉得唠叨的嘱咐，那些在我看来过度的担忧，如今都变成了感同身受的密码。有一次孩子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皮，他还没哭，我的眼泪就先掉下来了。那一刻我忽然完全理解了，为什么小时候我哪怕只是感冒，母亲也会整夜守着我。爱到深处，疼痛是会转移的，孩子的每一声哭泣都先落在母亲的心尖上。

这一年最大的收获，或许是学会了和不完美和解。育儿书上的理论很美，现实却总是带着奶渍和哭声。我曾因为没能实现纯母乳喂养而自责，因为哄睡失败而沮丧，因为弄不清孩子为什么哭闹而觉得自己不够好。慢慢才懂得，养育从来不是追求完美的过程，而是两个生命彼此适应、彼此妥协的旅程。孩子不需要一个完美的母亲，他只需要一个真实的、会在场的人。

当孩子趴在我肩上沉沉入睡，呼吸均匀地洒在我的脖颈；当他专注地尝试把形状积木塞进正确的孔洞，小脸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当他第一次清晰地喊出“妈妈”，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我——我知道，这一年的所有不眠之夜，所有手忙脚乱，所有自我怀疑，都在这一个个平凡的瞬间里得到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