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虚构故事,切勿迷信
从前,大山皱褶里有个坳子村,村里百十口人,原先都指望后山一眼泉活命。那泉水清冽甘甜,冬暖夏凉,都说里头住着灵物。可三年前,泉眼毫无征兆地干了,露出底下黑黢黢、裂着口子的石头。村里最老的寿公拄着拐棍,围着泉眼转了三圈,摇头叹气:“灵气伤了,怕是守泉的‘那位’也待不住,走了。”从此,村里吃水成了头等难事,日子过得像旱地里的庄稼,蔫蔫的提不起精神。
村西头独门小院住着李二嫂。她命苦,男人李守山是个“山通子”,专会攀崖寻药,三年前进山就再没回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留下她带着个乳名小枣的闺女,娘俩守着几亩薄地,日子紧得像攥得出苦汁的毛巾。她模样周正,手脚也勤快,可村里人说她命硬克夫,平日里走动也少,她便愈发沉默,只一双眼睛还透着股不熄的韧劲儿。

这年秋天,李二嫂背着一大筐新采的山菌野果,天不亮就出门,翻山越岭到镇上赶集,想换点盐巴和针头线脑。谁知市集上人多嘴杂,贩子挑三拣四,把她那水灵灵的山货贬得一文不值。她磨薄了嘴皮,站麻了腿脚,日头歪西了,筐里也没轻下多少。摸着怀里仅换得的几个冰凉铜板,她心里像坠了块石头。
拖着步子出镇口,走上回村的荒路,四下里只剩秋风卷着枯叶打旋儿。忽然,她觉得裤腿被什么扯住了,低头一瞧,心里咯噔一下。是个小娃娃,瞧着也就三四岁,浑身脏得看不出本色,只腰间系着个褪色发白的红肚兜,光着一双黑瘦的小脚,脚底板还有几道新鲜的血口子。娃娃不哭不闹,仰着脸,一双眼睛又大又黑,像两汪深潭,直直望着她,小手攥着她的裤腿,攥得指节发白。
“谁家的娃?咋丢在这儿?”李二嫂忙蹲下,四下张望,荒草萋萋,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她伸手想摸摸娃娃的头,娃娃却微微一缩,眼睛转向她身后背篓——篓底躺着半个她没舍得吃的糙面饼。
娃娃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李二嫂的心像被那只小手攥紧了。她掏出饼子,递过去:“饿坏了吧?给,吃。”
娃娃接过饼,紧紧抱在怀里,却没吃。他抬起眼,声音细得像风穿过叶缝:“婶子……你带我回家,成不?”
李二嫂愣了:“回家?你家在哪?”
娃娃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我家……没了。我是后山那泉里的。”
“泉里?”李二嫂一惊,猛然想起老辈人的传说。
“嗯。”娃娃点头,声音带了哭腔,“三年前,有人使坏,用脏血污了泉眼,我待不住,跑出来了……现在能回去了,可、可我得有个真心待我好的人引路才行。我瞧婶子面善……”
李二嫂听着这离奇话,心里像开了锅。再看娃娃赤脚带伤、瘦骨嶙峋的模样,那点惊疑变成了酸楚。“这荒郊野岭,夜里狼嚎……”她心一横,转身蹲下,“上来!管你是啥,先跟婶子回家,总比喂了野物强!”
娃娃趴上她背,轻得像片羽毛,没什么热气。
回到坳子村,天已墨黑。隔壁王婆来借火,瞧见她背回个生脸娃娃,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哎哟我的二嫂子!你从哪个犄角旮旯捡来个拖油瓶?自家锅里都清得照人影,还往家揽闲事?这年头,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李二嫂心里堵得慌,只含糊说是远房穷亲戚的孩子,没了爹娘,暂住几天。她翻出小枣的旧衣裳,给娃娃改了一件套上,又把缸底那点糙米全熬了锅稀粥。看着两个孩子小口小口喝着粥,她自己在灶间就着凉水啃白天剩下的半块饼。
夜里,娃娃蜷在炕角,忽然小声说:“婶子,我认得你。以前天蒙蒙亮,总有个婶子来打水,水瓢下得轻,起得慢,怕惊了水……那就是你。”
李二嫂怔住了,眼前仿佛看到当年泉水流淌,自己每日挑水的情景,那时守山还在……她鼻尖一酸,给娃娃掖了掖被角。
第二天,李二嫂领着娃娃去了后山干泉眼。消息像风似的传开,几个闲汉和王婆也跟来看热闹。只见娃娃走到裂缝中央,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众人屏息等了半晌,泉眼连点湿气都没冒。

王婆率先嗤笑起来:“我当什么稀罕物,原来是个小骗子!二嫂啊,你可别鬼迷心窍,白费粮食!”
娃娃低着头走回来,扯扯李二嫂衣角,声如蚊蚋:“婶子……还不行。那封印太沉,我得吃三天饱饭,攒足力气。”
闲汉们哄笑着散了。李二嫂没说话,牵着娃娃回家。家里米缸快空了,她将最后一点米仔细匀成三份,每天煮一顿厚粥,看着娃娃和小枣吃,自己就去挖野菜,拌点麸皮蒸成团子。村里风言风语更多了,说她“想儿子想疯了”,“捡个来历不明的当宝”。
第三天傍晚,泉眼依旧没动静。李二嫂坐在门槛上,望着西边残霞发呆。娃娃挨着她坐下,把小脑袋靠在她膝头:“婶子,明天……明天准成。要再不成,你就别管我了。”
李二嫂粗糙的手抚过娃娃枯黄的头发:“傻话。泉眼不出水就不出,多你一个,不过多双筷子。婶子有手有脚,总能刨口食。”
娃娃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婶子,你心真好。”
第四日,天还黑得像锅底,娃娃就摇醒李二嫂。“时辰到了,婶子,走。”
娘俩摸黑到后山。雾气在干涸的泉眼周围幽幽浮动。娃娃让李二嫂退远些,自己走到正中,咬破食指,将三颗鲜红的血珠滴进最深那道石缝,然后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
“天地清明,水脉通灵!污秽退散——泉涌!”
“轰隆……”
地底传来闷响,仿佛巨兽翻身。紧接着,一股清亮的水柱猛地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哗啦一声,冲起一人多高,随即四散流淌,瞬间汇成一条欢唱的小溪。那水清得无法形容,在朦胧天光下泛着玉色的光泽。水流过处,岸边的枯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返青、抽芽。更奇的是,清澈的水流里,竟有点点璀璨的金沙,随着水波沉浮,在溪底石窝里聚成一小撮一小撮,闪闪发光。
娃娃的身影却变得透明起来,他指着下游一处河湾:“婶子,去那儿,往下挖……有东西留给你。这金沙,每日天亮前可取一小捧,贴补家用,切莫贪多。”他的声音也开始飘忽,“我……我得回去啦。往后,这泉就是我,我就是泉。泉水莫卖钱,只给村人吃用,能祛病消灾……”
“娃!你……”李二嫂伸手想去拉,手指却穿过那淡淡的身影。
娃娃最后冲她笑了笑,化作一缕极淡的青气,袅袅地汇入奔涌的泉水中,消失不见。只有那哗哗的水声,更加欢腾响亮。
李二嫂呆立良久,直到晨曦微露。她依言走到那河湾处,动手挖掘。约摸挖到三尺深,锄头碰到硬物,是个封得严严实实的陶坛。抱回家打开,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几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旧书册,和一块磨得光滑的木牌。书册上用工整的小楷绘着附近山川地形,标注着各种药材生长之地,还有几张药方。木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赠有缘善心人。李守山。”
李守山!她男人的名字!
李二嫂的眼泪霎时涌了出来,紧紧抱住坛子。原来丈夫进山,不光采药,还在探寻这山水灵脉的秘密,他想为村子找到更长远的活路。
李二嫂默默藏好书牌。此后,她每日鸡鸣便起,到溪流特定一处,用旧木瓢小心淘取一小捧金沙,绝不多拿。换来的钱,她先请人修了一条从村里到泉眼的平坦小路,又在泉眼边搭起一座遮风避雨的草亭。
童子泉的水果然神奇。久咳不止的老刘头每天来喝两瓢,咳喘渐渐轻了;王家媳妇腹胀积食,用这水煎药,很快通了畅;就连当初说风凉话的王婆,老寒腿疼得厉害,抱着试试看的心思,每日用泉水擦洗膝盖,不到一月,竟也能利索地走远路了。

村里人的眼神变了,从以前的疏远、讥讽,变成了敬重和感激。李二嫂还是那样沉默勤快,只是眉宇间那抹郁结的愁苦,被泉水般的平和取代了。
一年后,有个游方道士路过,饮了泉水后,追上正在亭边清扫的李二嫂,肃然作揖:“福生无量。善人,此泉死而复生,乃大功德。泉中精灵肯归位受束,非大善之心、至诚之意,接连供养,不能感其灵、动其性。您这是以善心为钥,重启了福泽之源啊。”
李二嫂这才恍然,那三日的饭食,养的是彼此的“诚心”。
光阴如水,小枣长大了,出落得水灵聪明。李二嫂将丈夫留下的书册慢慢教给她。小枣尤其爱看那些山水图。其中一幅泛黄的图纸上,标注着深山一处极险的鹰嘴崖。母女俩合计多日,终于鼓起勇气,带着干粮绳索,按图索骥。
她们在鹰嘴崖下一个隐蔽的洞穴里,找到了李守山的遗骸。他身边有个破旧的藤箱,里面是分类捆扎好的珍贵药材。石壁上,他用石块刻着几个已模糊的字:“山魂在此,赠后来者。守山绝笔。”
李二嫂搂着丈夫的遗骨,痛哭一场。她将丈夫迁回,安葬在童子泉上方向阳的山坡上。泉水叮咚,日夜相伴。
许多年过去了,李二嫂活到八十多岁,无病无痛,在一个春日的夜晚安详离世。下葬那日清晨,泉眼上方雾气氤氲,久久不散,阳光透过,那雾气竟隐隐约约显出一个穿红肚兜的娃娃身形,朝着山坡上的坟茔,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方才随风缓缓消散。

从此,这泉便叫“童子泉”,名声传遍了四乡八里。李二嫂的后人,世代居住在坳子村,用祖先传下的药方和取自童子泉的清水,为乡亲们祛病解难,分文不取。那泉水长流不息,旱年不涸,涝年不浊。
村里老人总爱在泉边,对围坐的孙辈们讲起这个故事,讲完了,摸着孩子的头说:
“娃啊,这人世间的善心,就像这地下的泉。你看不见它有多深,也不知道它打哪儿来。可只要你用真心去引,它活过来,流出的就不止是水,是命,是福,能养着一辈又一辈的人,绵绵不绝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