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我去父母家时,发现只有父母在家,保姆不见踪影,我问父母,保姆去哪里呢?父母说保姆每天晚上都要单独下楼散步两个小时,父母说他们答应了,但我很不高兴,我当时没接话,把手里那袋苹果放在茶几上。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父亲歪在沙发上打盹,母亲在旁边织毛衣,针脚松松垮垮的。我问:“她天天晚上都出去?”母亲头也没抬:“嗯,快一个月了。”我又问:“你们就放心?”母亲说:“有啥不放心的,她就在小区里转转。”
我坐到母亲旁边,压着嗓子说:“她出去两个钟头,你们万一有点事咋办?”母亲手里的针停了一下,说:“能有啥事,你爸吃药我盯着呢。”父亲醒了,揉揉眼睛说:“保姆白天干活勤快,晚上出去走走,也是应该的。”我听着心里更堵了,但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没走,坐在客厅里等。快九点半的时候,门锁响了。保姆推门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叫了声“大姐”。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空矿泉水瓶。我问她:“你去哪了?”她说:“就在楼下走了走。”我说:“走两个小时?”她低下头,把塑料袋往身后挪了挪,说:“走得慢,绕了几圈。”
我注意到她脚上的布鞋,鞋边沾着泥,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她没再多说,进了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响,她在洗手。母亲跟进去,说:“给你留了饭,在锅里。”保姆说:“不吃了,阿姨,我路上吃了个包子。”
我回家后,心里一直放不下。第二天晚上,我提前到了父母家楼下,没上去。七点半,保姆准时从单元门出来。她穿了一件旧外套,手里还是那个塑料袋。我远远跟着。她没在小区里绕圈,而是出了大门,往左拐,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一个小广场。广场上很多人在跳舞,小孩跑来跑去。保姆没跳舞,她坐在花坛边的石凳上,把塑料袋放在脚边。然后她从兜里掏出手机,盯着屏幕看。我走近了些,看见屏幕上是一个小男孩的照片,胖乎乎的,穿着红棉袄。
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机贴在胸口,抬起头,眼睛盯着广场上那些跑来跑去的小孩。有个小孩摔倒了,她猛地站起来,又慢慢坐回去。她就这么坐着,直到广场上的人渐渐散了,她才起身,拎着塑料袋往回走。路上她弯了几次腰,捡了几个瓶子。我在广场边上站了大概半个钟头,脚都麻了。我想过去叫她,但没动。
我比她先回到父母家。母亲问我:“你刚才是不是出去了?”我说:“没,在楼下站了站。”保姆回来的时候,快九点半了。她进门看见我,又愣了一下。我没问她去哪了。她进了自己那间小屋子,关了门。
母亲坐到我旁边,小声说:“你是不是跟着她了?”我没说话。母亲叹了口气:“她跟我们说过,她孙子在老家,她儿子离婚了,孩子归了男方。她一年到头见不着。她晚上出去,就是去广场看看别人家的孩子。她说看看心里好受些。”母亲顿了顿,又说:“她怕你多想,不让我告诉你。”
父亲从卧室出来,倒了杯水,说:“你妈说得对,她不容易。我们也没啥能帮她的,就让她晚上出去透透气。”我抬头看父亲,他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
我坐在那里,手里攥着母亲织了一半的毛衣。针脚很松,能看见手指头。我想起保姆刚才把手机贴在胸口的样子。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把冰箱里的一袋橘子放在了她门口。
第二天早上,我给父母打电话,说晚上我过来做饭。母亲说:“不用,你忙你的。”我说:“我过来。”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母亲说:“那行,你来了,让保姆也歇歇。”
我没再提保姆散步的事。只是后来每次去,我都会多买一袋水果,放在她门口。她从来没说过谢谢,但每次我走的时候,她都会站在门口,看着我进电梯。
有一次我忍不住,走到广场边上,想叫她。但她刚好站起来,拎着塑料袋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没喊出口。
现在,我有时候晚上路过那个小广场,会看见她坐在石凳上。我没过去打过招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