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岁那年,五爷爷来我家做客,他盯着院子里的大黄,突然笑着说,我还没吃过狗肉呢,要不把它宰了,给我尝尝。
我当时手里正拿着半个馒头,馒头差点掉地上。我一把搂住大黄的脖子,把它往身后拽。大黄不知道咋回事,还回头舔我手。五爷爷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端着茶缸,笑呵呵地说:“这孩子,跟你开玩笑呢。”
可我看见他眼角那点笑,总觉得不对劲。那笑里头,好像藏着啥东西。
大黄是我从镇子东头垃圾堆旁边捡回来的。那会儿它还没断奶,浑身脏兮兮的,蜷在一个破纸箱里。我把它揣在怀里抱回家,我妈说“家里哪养得起狗”,我爸没吭声,算是默许了。
养了两年多,大黄长成一条大狗,黄毛油亮,耳朵支棱着。每天放学,它老远就能听出我脚步声,跑到路口来迎我。冬天冷的时候,它钻进我被窝,毛茸茸一团,比热水袋还暖和。
五爷爷那句话一出口,我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天晚饭我吃得心不在焉,碗里的饭扒拉了半天,眼睛一直瞟着院子里。五爷爷坐我对面,喝着小酒,跟我爸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夸我妈做的红烧肉好吃,又说起他年轻时在生产队的事。
“那时候啊,”他端着酒杯,眼睛看着窗外,“人都吃不饱,哪还顾得上狗。”
我爸没接话。我妈夹了一筷子菜,说:“五叔,您多吃点。”
五爷爷“嗯”了一声,把酒盅放下,忽然问我:“学习咋样?”
我说:“还行。”
他又说:“你爸小时候学习也好,就是家里穷,念不起。”
我爸笑了笑:“五叔,提那些干啥。”
五爷爷没再说话,又倒了一盅酒。我偷偷瞄他,他脸上的皱纹很深,手背上青筋凸起。我那时候想,五爷爷老了好多。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爬起来,抱着被子去了后院柴房。大黄趴在我旁边,温热的肚皮一起一伏。我搂着它脖子,想,要是真有人动它,我就跟谁拼命。柴房里堆着稻草,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大黄的呼吸声很重,一下一下的,我听着听着,不知道啥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五爷爷要走了。他站在院门口,背着手,看了大黄一眼。我紧张得手心冒汗,挡在大黄前面。
五爷爷突然冲我招招手:“小子,过来。”
我磨磨蹭蹭走过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我手里:“拿着,昨天看你吓得那样。”
我打开一看,是两块桃酥。那时候桃酥是稀罕东西,一般人家舍不得买。五爷爷自己也不宽裕,他住镇上,退休金不多,平时省吃俭用的。
我抬头看他,他已经转过身,往院门外走了。
“五爷爷,”我喊了一声,“你真不吃狗肉啊?”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年轻时候饿急了,吃过一回,”他声音有点哑,“后来再也不碰了。”
他顿了顿,又说:“狗这东西,通人性。你好好养着。”
说完他就走了。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两块桃酥,大黄在旁边摇尾巴。
我妈出来的时候,五爷爷已经走远了。她问我五爷爷跟我说啥了,我说他说他不吃狗肉。我妈看着我手里的桃酥,叹了口气。
她说:“你五爷爷年轻时候在东北,零下几十度,饿得啃树皮。那时候啥都吃,树皮、草根、皮带。有一回,他跟几个工友逮着一条野狗……”
我妈没往下说。她把桃酥拿过去,掰了一小块塞进我嘴里。
我当时没听懂。后来我长大了,才慢慢琢磨过来。
五爷爷那句“我还没吃过狗肉呢”,大概不是在说笑。他是真的没吃过。那个年代,一条狗,可能就是一家人过冬的口粮。他盯着大黄看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可能是另一个冬天,另一条狗。
前年五爷爷走了。葬礼上,我站在人群后面,忽然想起那个早晨,他塞给我桃酥的样子。他拍我头的那只手,指节粗大,冻伤留下的疤,像树皮一样。
大黄也早就没了。活到十三岁,老死在院子里。我那时候在外地上大学,我妈打电话告诉我,说大黄早上没起来,她把它埋在了后院那棵枣树底下。
现在我家院子里养着一条小黑狗,我女儿给它起名叫“豆豆”。昨天她放学回来,说:“爸爸,今天有人问我要不要吃狗肉,我说不行,豆豆是我朋友。”
我摸了摸她的头,说:“对,是朋友。”
她歪着头看我:“爸爸,你小时候养过狗吗?”
我想了想,说:“养过一条大黄狗。”
“那它呢?”
“后来老死了。”
“你难过吗?”
我说:“难过了一阵子。”
我女儿今年也十岁。她歪着头看我,等着我再说点什么。我没告诉她五爷爷的事,也没告诉她,那两块桃酥我没舍得吃,藏在枕头底下,直到发霉了才被我妈扔掉。
有些事,等她长大一点,自己会明白的。
